一九九〇年十月二十八日。星期一。
大阪。澱屋橋。
上午九點零三分。遠藤從車上下來時,空氣中有一股淡淡的河水腥味。
堂島川的水面灰濛濛的,對岸中之島那排銀杏樹已經半黃了,葉子被風吹起來,貼在人行道的石磚上。
他今天穿的是黑色三件套,沒有穿大衣。
即使十月末的大阪清晨已經涼到了十二度,帶大衣會依然會顯得“打算久坐”——他不想給對方這種印象。
身後跟著四個人。
SIS審計主任田所、法務部課長永井、以及兩名技術文件員。
每人手裡都提著一隻硬殼公文箱。箱子是銀灰色的,鎖釦上印著“S.A.”的暗紋。
遠藤的目光落在前方那棟七層樓的建築上。
外牆貼著米色瓷磚,頂樓掛著一塊銅質招牌。字型還是昭和四十年代流行的角ゴシック體(無襯線體,相當於中文的標準黑體)。
伊藤萬商事株式會社。大阪本社。
“遠藤先生。”
聲音從右側傳來。
川瀨正弘站在側門廊下,灰色和服外套換成了今天的深藏藍色西裝。胸前彆著住友本家的徽章——一枚菱形裡嵌著井字紋的小小金屬扣。
遠藤微微欠身。“川瀨先生,勞您久等了。”
“不敢。”川瀨側身讓路。“裡面已經準備好了。三樓會議室,空調和電源都檢查過了。”
遠藤沒有立刻走。他從公文箱中取出一份對摺的檔案,遞給川瀨。
“授權書,煩請確認。”
川瀨接過,展開。
紙面上印著住友本家的私人印鑑——以住友芳夫個人的名義授權的。
授權內容寫得極其講究:
“受住友本家委託,協助核驗伊藤萬商事及其關聯公司的貿易結算、倉單融資、海外應收賬款與本家資產管理賬戶往來。”
川瀨逐字看完,目光在“本家資產管理賬戶”那七個字上多停了一拍。
然後他將檔案摺好,放入內袋。
“確認無誤,請。”
……
三樓會議室。
二十平米的空間,長桌、八把椅子、牆角的影印機是昨天臨時搬進來的,還帶著塑膠封條。
窗簾半拉,外面還能看到隔壁那棟住友銀行大阪本店的側面。
遠藤將公文箱擱在桌面上,開啟鎖釦。
“田所。”
“在。”
“清單按昨晚的順序來。先走貿易結算部的合同臺賬,再走倉單融資的編號序列。”
田所點頭,從自己的箱子裡抽出一份列印好的檔案目錄。三頁紙,A4尺寸,每一行列著需要調取的檔名稱、編號範圍和對應部門。
遠藤看了一眼時間。九點十八分。
“伊藤萬的人到了沒有?”
川瀨正在和走廊裡一個穿制服的中年男人低聲說話。聽到遠藤的問題,他轉過身來。
“貿易管理部的次長馬上過來。目前總務課正在準備第一批檔案。”
“多少?”
“他們說今天先提供一九八九年四月至一九九〇年三月的年度合同臺賬。”
遠藤將指尖搭在桌面上,輕輕叩了一下。
“只有臺賬?原始合同呢?”
川瀨的表情沒有變化,但他的回答慢了半拍。
“原始合同……他們說需要從檔案庫調取,明天才能備齊。”
遠藤的嘴角動了一下。動作很小。
“好,那就先看臺賬。”
他沒有追問。
……
九點四十五分。伊藤萬貿易管理部次長三田村進入會議室,身後跟著一個提著紙箱的年輕職員。
三田村五十出頭,頭髮往後梳得油亮,顴骨很高,說話時經常習慣性地用手指抵住太陽穴。
他看到遠藤的第一眼,目光先落在胸前的名牌上——“ngS”。
“遠藤先生,初次見面。”他立刻站定,行了個標準的四十五度鞠躬禮。“伊藤萬商事貿易管理部,三田村。”
遠藤站起來回禮,角度淺了十度。
“辛苦了。時間寶貴,我們直接開始吧。”
紙箱被開啟。裡面是四本厚活頁夾,每本約三百頁。封面貼著年度標籤。
田所接手,翻開第一本。
十分鐘後。
“遠藤先生。”田所的聲音壓得很低。
遠藤走過去,低頭看著田所手指按住的那一行。
那是一筆一九八九年七月的“鋼材進口預付款”。
金額二億三千萬日元。付款物件為一家名為“阪和金屬貿易”的公司。
田所翻到下一頁。
同年九月,又一筆。
“鋼材進口預付款”、一億八千萬日元、付款物件——“阪和金屬貿易”。
再翻。十一月。一億五千萬日元。同一家。
田所將這三頁標了黃色便籤,然後抬頭看遠藤。遠藤的表情仍沒有變化。
“入庫呢?”
田所搖頭。
“臺賬上只有付款記錄,對應的入庫欄全是空白。”
遠藤的視線移向三田村。三田村坐在對面,正在翻看另一份檔案,似乎沒有注意到這邊的動作。
遠藤沒有當面問。
他在田所的黃色便籤上用鉛筆寫了一個字。
“查。”
……
下午一點十五分。
午休時間。三田村和他的職員離開了會議室,說是去一樓食堂吃飯。
門關上之後,遠藤立刻讓人將會議室的百葉簾拉到底。
四個人圍在長桌前。
田所將上午的發現攤開。
“截至目前,我在臺賬中找到了十一筆類似的'預付款'。”
“且全部沒有對應的入庫記錄。”
“付款物件主要集中在三家公司。”
他將三個名字寫在白板上:
阪和金屬貿易。
泡和地產開發。
大阪商都建材。
遠藤看著白板。
“這三家的工商資訊查了嗎?”
永井翻開筆記本。
“阪和金屬貿易,註冊地址在西區立売堀。資本金一千萬日元。登記業務:金屬製品批發。”
“代表取締役:高木正樹。”
遠藤記住了這個名字。
“泡沫期間有沒有不動產交易記錄?”
永井的手指在筆記本上劃了一下。
“有。”
“一九八八年十月,從住友信託手中購入東大阪市一塊工業用地。”
“一九八九年三月,將該地轉讓給'中之島綜合開發'。差價約七億日元。”
遠藤的目光停了兩秒。
一家註冊資本一千萬日元的“金屬批發商”,在一年之內做了七億日元差價的土地買賣。
“第二家。'泡和地產開發'。”
永井翻到下一頁。
“註冊地址在中央區北浜。資本金五百萬日元。”
“——註冊時間是一九八八年六月。”
“於一九八九年解散。”
遠藤閉上眼睛,又睜開。
“一年公司。”
“是。”
“第三家。”
“'大阪商都建材'。註冊地址……”永井頓了一下。“和'泡和地產開發'相同。中央區北浜一丁目三番十二號。”
會議室裡安靜了三秒。
同一個註冊地址,兩家公司。
一家已登出,一家還活著。
遠藤將手從桌面上收回來,十指交叉,擱在膝頭。
“倉單。”他說。
田所立刻翻出另一疊檔案。那是下午才從總務課領到的倉單融資臺賬。
“編號序列有問題。”田所直接說了結論。“一九八九年度的倉單編號,正常序列應該是從WH-8901到WH-共四十七張。”
“但實際臺賬上只有四十二張。”
“跳了五個號。”
他用紅筆將五個缺失的編號圈出來。
遠藤看著那五個紅圈。
“保證金流向呢?”
田所從臺賬附頁中抽出一張影印件。
上面印著伊藤萬的銀行轉賬記錄——付款方是“伊藤萬商事大阪本社”,收款方是一個賬號。
賬號的戶名欄寫著:住友銀行大阪本店·第三託管賬戶。
“保證金進了住友銀行的託管戶。”田所說。“金額與倉單融資的擔保比例吻合——面值的百分之三十。”
“但問題是——”
他翻到下一頁。
“對應這五筆保證金的信用證副本,伊藤萬這邊沒有。”
遠藤的手指在膝頭停了。
“你確認過了?”
“確認了。問了三田村兩次。他說'正本在銀行手中,副本檔案需要向銀行索取'。”
遠藤沒有說話。
他看向窗外——百葉簾的縫隙間,能看到隔壁住友銀行大阪本店那麵灰色的牆。
……
下午的工作恢復之後,會議室裡的氣氛比上午沉了一層。
田所在翻倉單臺賬。
遠藤站在窗邊,百葉簾只留了一指寬的縫。他的視線穿過那道縫隙,落在對面住友銀行大阪本店的三樓。
那扇窗戶的窗簾動了。
很輕,似乎是有人用手指撥開了一角,看了幾秒,又放下了。
遠藤沒有動。
兩點四十分,走廊裡響起腳步聲。
腳步聲在門口停了。
停了將近十秒。
然後離開了。
田所抬頭看了遠藤一眼。遠藤微微搖頭。
三點整。
那雙硬底鞋跟回來了,這一次沒有猶豫。
兩下叩擊之後,門被從外面推開。
一個人走了進來。
五十歲上下,身形中等,深灰色西裝的剪裁比三田村好了兩個檔次。
他的鞋跟在地板上敲出清脆的兩聲,然後在桌前站定。
名片遞過來。
住友銀行大阪本店。融資業務部。副部長。
遠藤接過名片,看了兩秒,將它放在桌面上。
“梅場先生,請坐。”
梅場沒有坐。
他站著,雙手背在身後,目光掃了一圈會議室裡的人和桌面上攤開的檔案。
嘴角微微收了一下,像是聞到了什麼不太合適的味道。
然後他開口了。
“遠藤先生。我是以債權方代表的身份來的。”
遠藤保持著坐姿,微微抬頭看著他。
“我方有幾件事需要事先確認。”
梅場從內袋中抽出一張紙。
“第一。銀行內部資料,包括貸審記錄、信審意見、客戶評級報告,均屬於銀行營業秘密。”
“未經總行合規部書面同意,不得向外部機構披露。”
他將那張紙的第二條念出來。
“第二,客戶檔案不得複製。任何紙質或電子形式的客戶資訊,外部審計團隊只可現場閱覽,不得帶出。”
梅場又動作乾脆地將那張紙收回內袋。
“以上四條,是總行合規部的統一口徑。請貴方知悉。”
會議室裡很安靜。
田所的筆停在半空。永井低著頭看著自己的筆記本。
兩名技術文件員對視了一眼,又迅速移開。
遠藤沒有動。
他靠在椅背上,兩手擱在扶手上,看著梅場。
三秒。
五秒。
然後他笑了一下。幅度很小,只有嘴角微微上揚了一毫米。
“梅場先生。”
“嗯。”
“您說的這些,我都理解。”
遠藤的語氣平平的,頗有幾分皋月的精髓。
“銀行有銀行的規矩。這個我們尊重。”
梅場的肩膀微微鬆了一分。
遠藤站起身來。
他走到白板前面,將遮住白板的那塊翻布拉下來——上面什麼都沒寫,田所早在五分鐘前就把紅圈那面擦乾淨了。
“但是,我們今天只看伊藤萬自己的賬。”
遠藤轉過身,看著梅場。
“貿易合同是伊藤萬的。”
“倉單是伊藤萬的。”
“發票是伊藤萬的。”
“提單也是伊藤萬的。”
“保證金付款憑證——打出去的錢,也是從伊藤萬的戶頭走的。”
他停了一拍。
“這些東西,跟銀行內部資料沒有關係吧?”
梅場的眼睛眯了一下。
“……當然。伊藤萬自身的貿易檔案,確實不在我方限制範圍內。”
“那就好。”
遠藤回到椅子旁邊,但沒有坐下。
他伸手從桌面上拿起那張印有“住友銀行大阪本店·第三託管賬戶”的保證金付款憑證影印件,舉到梅場能看見的高度。
“梅場先生,還有一個小問題想確認。”
梅場的目光落在那張紙上,瞳孔收縮了不到半毫米。
“這筆保證金,是伊藤萬付給貴行託管賬戶的。”
“金額、日期、戶名,都在伊藤萬自己的銀行轉賬記錄上。”
遠藤將紙放回桌面。
“我只是好奇——伊藤萬付了保證金,按理說應該拿到對應的信用證副本。”
“但他們這邊沒有。”
他抬眼。
“梅場先生知道這是為什麼嗎?”
梅場的喉結動了一下。
沉默了兩秒。
“這個問題,您應該問伊藤萬的財務部。”他的聲音比剛才硬了一分。“銀行只負責託管,不負責解釋客戶為什麼沒有保管好自己的副本。”
遠藤點了點頭。“說得對。”
“粗心大意的客戶真是讓人頭疼呢……是吧?”
他沒有再追問。
“那就不打擾梅場先生了。回頭如果有需要正式對賬的事項,我們會走郵政渠道。”
梅場看了他一眼。兩人的視線在空氣中交錯了不到一秒。
然後梅場轉身,鞋跟在地板上敲了兩聲,門被拉開,又被帶上。
腳步聲沿著走廊遠去了。
……
門關死之後,會議室裡沒有人說話。
田所是第一個打破沉默的。
“他來得很快。”
遠藤將那張保證金憑證重新收回資料夾。
“三田村中午出去吃飯的時候打了電話。”
田所的手停了。
遠藤拉開椅子坐下來,將襯衫袖口上方那枚鬆了的袖釦重新按緊。
“不用在意。讓他來,比不讓他來好。”
永井將梅場留下的名片翻過來看了一眼。背面是空白的。
“遠藤先生,接下來怎麼辦?”
遠藤靠在椅背上。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四本活頁夾、五個紅圈倉單編號、以及三家殼公司的名字上。
“繼續做。”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一下。
“明天的原始合同到了之後,重點比對那十一筆預付款的簽約方、貨物描述和交貨條款。”
“同時——”他看向技術文件員。“把伊藤萬所有'貿易回款'的來源方做一份彙總表。按公司名稱分類,標註金額和日期。”
“是。”
遠藤站起來,走到窗邊。
百葉簾的縫隙間,住友銀行大阪本店那麵灰牆安靜地立在午後的天光裡。
遠藤沒有看太久。他轉回身,對田所說了最後一句。
“銀行不給底單也沒關係。”
他將手插進西裝口袋,下巴微微揚起。
“伊藤萬自己的賬,已經把他們供出來了。”
田所低頭看著桌面上那幾張沒有信用證副本的保證金付款憑證。
五筆保證金,合計金額超過四億日元。
錢進了銀行的託管戶,信用證副本卻憑空消失了。
要麼是信用證根本沒有開過,保證金變成了別的東西。
要麼是信用證開了,但資金沒有流向任何真實的貿易——信用證本身就是一張廢紙,只為了讓那筆保證金合理地從伊藤萬流入銀行體系。
不管是哪種情況。
答案都已經寫在面前了。
遠藤看著那幾張憑證,手指在資料夾邊緣停了一瞬。
“真正被刪掉的,不在銀行賬裡。”
他的聲音很輕。
“是在伊藤萬以為沒人會看的附件裡。”
窗外,堂島川的水面被風吹皺了。
灰色的波紋一層一層地盪開去,撞到對岸的石堤上,碎成細末。
大阪的天色在四點之前就開始暗了。
會議室的日光燈管嗡嗡地響著。遠藤將百葉簾徹底拉上,轉身面對團隊。
“今晚加班。七點之前,把所有已確認的異常彙總成一份備忘錄。”
“將傳真發回東京本部。”
他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
“大小姐那邊,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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