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〇年十月二十九日。
星期二。
大阪。北新地。
晚上八點十七分。
料亭“竹風”的暖簾被人從裡面掀開了一角。女將跪在玄關的板間上,額頭幾乎貼到了手背,目送最後一位客人的皮鞋消失在走廊盡頭。
然後她直起身子,將走廊盡頭那扇格子門拉死。
門合上之後,從外面就再也聽不到裡面的聲音了。
這間料亭建於大正年間,牆壁是雙層土壁加吸音棉的結構——據說當年是某位船場大佬專門用來招待軍部要員的。近七十年了,招待的人換了一茬又一茬,隔音效果沒有變過。
二樓。八疊間。
障子門內側跪坐著五個人。
坐在上座的是一個七十出頭的老人。頭髮全白了,梳得一絲不亂,臉頰的皮膚鬆弛下垂,但眼窩裡那雙眼珠卻依舊有神。
浦上政章。白水會前任幹事長。現任“顧問”。
顧問這個頭銜在日本的商業組織中意味著兩種東西——要麼是真的退休了,只剩下個名字;要麼是不需要名字,只需要一通電話就能讓正任幹事長改變主意的人。
浦上屬於後者。
他的右手邊坐著住友銀行大阪本店的常務董事安井。五十七歲,嘴唇薄,下頜線削得像刀刃。
他從三十二歲起就在融資審批口做事,做了二十五年,整個大阪本店的不動產融資額度有六成經過他的簽字。
安井的身旁是梅場。昨天在伊藤萬三樓會議室裡站著念那四條規矩的副部長。
他今天換了一身深藍西裝,坐姿比昨天鬆弛了一些——畢竟這裡是主場。
左側坐著兩個人。
一個是伊藤萬商事的企劃室長,名叫河內。四十八歲,鬢角有白髮,指甲修剪得很整齊。
他負責的那間“企劃室”在伊藤萬內部被稱作“第二財務部”——意思是正式的財務部管明賬,他管暗賬。
最後一個,是靠近拉門位置的年輕人。三十二歲,細框眼鏡,灰色西裝,胸前彆著住友銀行的徽章。名片上寫的是“住友銀行大阪本店·秘書室·副主任”。
他面前攤著一本B5尺寸的筆記本,鋼筆已經擰開了筆帽。
會議紀要。
桌上只有煎茶,顏色淺得幾乎透明,倒在志野燒的杯裡,表面泛著極淡的綠。
浦上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又放下。
“昨天伊藤萬那邊的情況,梅場說一下。”
梅場欠身。
“西園寺方面派了四個人。帶隊的是他們集團的專務,遠藤。”
“SIS的審計主任、法務部課長、加上兩名技術文件員。”
“裝置呢?”安井問。
“硬殼公文箱四隻。沒見到掃描器或移動裝置。”
安井的手指在膝頭叩了一下。“他們看了什麼?”
“上午只看了貿易合同臺賬。一九八九年度的。”梅場的聲音壓得很平。“下午看了倉單融資編號序列。”
浦上的目光沒有落在梅場身上。他盯著桌面上那隻茶杯,像是在看杯底的茶漬。
“你限制了他們什麼?”
“四條。銀行內部資料不開放,客戶檔案不復制,授信審批流程不在核驗範圍,對賬走郵政渠道。”
“他接受了?”
梅場停了半秒。
“他當場沒有反駁。只說尊重銀行的規矩。”
浦上的眉毛動了一下。
“然後呢。”
“然後他拿出了一張保證金付款憑證。”梅場的聲音降了半個音階。“伊藤萬付給大阪本店第三託管賬戶的,問我對應的信用證副本在哪裡。”
房間裡安靜了。
障子紙外面,走廊盡頭傳來女將收拾器皿的輕微聲響。碗碟碰撞,像是很遠的地方在下雨。
安井轉過頭看了河內一眼。
河內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他用指腹摩挲著自己右手食指的關節——那裡有一塊很淡的煙疤,抽菸時不小心燙的。
“信用證的事——”河內開口了,嗓音有點啞,“五筆保證金,對應的信用證確實開了。”
“開給誰?”安井問。
“阪和金屬。”
安井的下頜線繃了一拍。
“貨到了嗎?”
“沒有。”河內回答得很乾脆。“那五筆是純粹的融資性信用證。錢進了託管戶,走了一圈,最後落在北浜那兩家殼的賬上。”
他說完這句話之後,房間裡的空氣又凝固了。
年輕秘書的鋼筆尖停在紙面上。墨水在筆尖聚成一顆微小的珠子,懸而未落。
浦上放下茶杯。
“問題來了。”他的聲音不高,“遠藤已經看見了編號缺口。他知道有五筆保證金沒有對應的真實貿易。”
他抬起眼。
“他現在不需要銀行的底單。因為伊藤萬自己的臺賬已經把窟窿指出來了。”
安井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梅場低下了頭。
浦上看了一圈在座的四個人。然後他的目光落回桌面,停在那杯透明的煎茶上。
“各位。”
他的語速慢了下來。
“西園寺家的那位大小姐,今年十七歲。”
河內的手停了。梅場抬起頭。
安井張了張嘴,似乎想接話。
浦上抬起一隻手,制止了他。
“我說這句話的意思,各位不要搞混了。”
他的手收回膝頭。
“年齡不是重點。”
“那位大小姐這幾年讓誰付過學費,大家心裡清楚。”
“大藏省、建設省,華爾街那幫人,還有西武的堤義明——哪一個在她面前佔過便宜?”
房間裡沒有人回答。
浦上繼續說。
“真正的問題是住友芳夫。”
他的指甲在榻榻米的縫隙上劃了一道。
“本家已經授權了。白紙黑字的委託書,上面蓋著芳夫的私章。西園寺的人拿著這份授權,進入伊藤萬的地盤看賬。”
“名義是協助本家整理舊賬。實際上——”
他沒有把話說完。
安井替他接了。
“實際上,是本家把外面的人引進了住友系內部。”
浦上微微點頭。
“這才是我們今晚要談的事。”
他將茶杯推到一邊。
“銀行壞賬也好,伊藤萬的窟窿也好,這些都是我們自己的事。會內處理,關起門來擦乾淨,外面看不出來。”
“但芳夫這一手——”
他抬起眼,掃過安井和梅場。
“就是壞了規矩。”
……
沉默了將近十秒。
年輕秘書的筆落了下去,在紙面上留了一個小小的墨點。他迅速用手指按住那個墨點,將筆記本翻到下一頁。
安井是第一個開口的。
“浦上先生。審計組目前的進度——如果只看伊藤萬的貿易臺賬和倉單,他們最多能推匯出'異常預付款'和'空倉編號'這兩層。”
“要想把整條鏈串起來,他們必須拿到銀行端的信用證正本、授信審批記錄、以及第三託管賬戶的流水明細。”
他的食指在膝頭敲了一下。
“這三樣東西,銀行不給,他們就過不了橋。”
梅場立刻接上。
“但遠藤昨天問保證金憑證的時候,我能感覺到——他不會止步於此。”
“他知道橋在那邊,他只是暫時沒有過去。”
浦上沒有接話。他在等。
安井深吸了一口氣。
“第一步,我建議繼續以合規制度為壁壘,限制審計組的交叉驗證能力。”
他伸出手,掰下一根手指。
“具體來說——讓伊藤萬方面的資料提供,從明天開始走'部門分級歸檔制'。貿易合同歸貿易管理部,倉單歸物流部,保證金歸財務部,發票歸稅務課。”
“每一樣都需要單獨申請。申請表由各部門負責人審批後才能提交。”
“格式不對的、印章蓋錯位置的、申請理由寫得太籠統的,退回重填。”
浦上微微點頭。
安井掰下第二根手指。
“直接經手那幾筆異常交易的簽字人——三田村的下屬,貿易課的松崎和總務課的吉田。”
“松崎從明天起休健康假。診斷書我來安排,胃潰瘍複查住院,兩週。”
“吉田調崗。理由是輪崗制度。”
河內在旁邊補了一句。
“松崎那邊我會交代。讓他安心休假就行。”
浦上沒有反對。他的手指在膝頭慢慢敲著,節奏很均勻。
安井看了看浦上的表情,繼續說。
“第二步。”
他的聲音壓低了。
“關西財界那邊,要放風。”
河內轉過頭來。
安井的目光落在桌面上某個不存在的點上。
“商工會議所的雜誌下個月有一期特輯,主題是'泡沫後關西產業自救'。”
“我在編輯部有人。可以加一篇評論。”
“寫什麼?”浦上問。
“寫'東京資本正在利用泡沫破裂的機會,蠶食關西產業根基'。”
安井的語調很平。
“西園寺商事上個月剛升格。第一件事就是在大阪設臨時辦公室。第二件事就是跑來看伊藤萬的賬。第三件事——他們上週的私宴,請了住友金屬、住友化學、住友電工的社長。”
“這三件事擺在一起,任何人都看得出來。”
浦上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你想讓製造業社長們覺得——”
“覺得西園寺來大阪,目的是搶生意。”安井將話接住。“信用證、海外採購通道、貿易結算——這些是傳統商社的命根子。西園寺商事一旦扎進來,關西本地的商社和銀行都會被擠。”
“那些社長們雖然怕銀行壞賬連累自己,但更怕引狼入室。”
浦上沒有立刻表態。他端起茶杯,發現已經涼透了,又放下。
“方向對。”他說。“但不要寫得太露骨。”
“讓人讀出味道就行。不要出現'西園寺'三個字。”
安井點頭。“用'東京新興資本集團'。”
“可以。”
浦上的手指停了。他轉向河內。
“第三步。”
河內坐直了一些。
浦上看著他,眼睛半眯。
“融資工具。”
河內懂了。他的手從膝頭移到桌面上,五指張開,像是在丈量什麼。
“住友化學上週已經在花旗那邊被凍結了備用額度。如果本店這邊同時收緊——”
“不要收緊。”浦上打斷他。
河內愣了一拍。
“不要讓任何人說'白水會在報復製造業社長'。”浦上的聲音很輕。“這個印象一旦形成,他們會跑得更快。”
安井的眉心擰了一下。“那——”
“技術性複核。”浦上說出四個字。
“信用證保證金比例——按照最新的不動產估值模型重新計算。”
“短期融資續作——在審批流程中加入'關聯風險交叉核驗'環節。”
“海外備用額度——要求補充擔保物的最新評估報告。”
他將茶杯推到更遠的位置。
“我們每一步都合規,每一步都有制度依據。”
“只是每一步都會讓資金到賬時間晚三天到五天。”
如果您覺得《重生東京:從華族千金到世界財閥(重生財閥千金:掌控日本國運)》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75895.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