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安靜了。
安井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一下。他聽懂了。
他們所做的每一步都不能算是“抽貸”,只是讓錢變慢而已。
但卻能起到相應的作用。
“如果有人問起來——”浦上繼續說。“答案是:'總量規制之後,銀行有義務重新審視所有風險敞口。'”
“這句話大藏省的人都說過,我們只是在落實。”
梅場低聲說了一句:“明白了。”
浦上看向河內。
“伊藤萬那邊的賬——要補上。”
河內點頭。他早就在等這句話了。
“阪和金屬名下還有一家做鋁材貿易的子公司。註冊在堺市。”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幾乎只有身邊的人聽得清。
“我會安排這家子公司以'海外買方代付尾款'的名義,向伊藤萬回款一億六千萬。分三筆走,每筆間隔四天。”
“伊藤萬財務部將這三筆入賬計入一九八九年第四季度的貿易回款。對應合同重新出具,日期回填到八九年十月。”
“倉單部分——”他停了一拍。“用'轉口貨物'解釋。貨物始終在保稅區流轉,未實際入境日本本土,所以沒有入庫單。”
“這在貿易實務裡說得通。”
浦上的眼睛眯了一下。
“簽字誰來?”
“貿易管理部的三田村。”河內說。“他原本就是檯面上的負責人。再籤一次,邏輯自洽。”
“三田村靠得住?”
“靠得住。”河內回答得很快。“他在這條線上走了三年了。沉沒成本夠大,翻不了船。”
浦上沒有追問。
他轉向安井。
“那三家殼——阪和金屬、泡和地產、大阪商都建材。”
安井接上。“泡和地產已經登出了。大阪商都建材——我建議在年底之前讓它自然清算。”
“不要太突然。”
“不會。讓它欠兩期稅款,稅務署發催告通知,三個月內無人應答,就會自動進入登出程式。”
浦上點頭。
“阪和金屬呢?”
安井沉默了兩秒。
“阪和金屬比較麻煩。它名下還掛著東大阪那塊工業用地的轉讓記錄。七億差價。”
“如果審計組查到這筆——”
“他們暫時查不到。”安井說。“土地轉讓走的是住友信託的通道,信託公司的記錄不在伊藤萬的臺賬裡。”
“除非他們去調住友信託。”
浦上的手指又開始敲了。
“遠藤會去調嗎?”
安井想了想。
“如果他夠聰明,會。”
“不如說,他肯定會。那位大小姐肯定會想到的。”
房間安靜了三秒。
浦上深吸了一口氣。撥出來時,氣息很長,像是從胸腔最底部擠出來的。
“最後一件事。”
他看向河內。
“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伊藤萬兜不住了。”
河內的手停在膝頭。
“準備一個墊子。”
河內沒有說話。
浦上的聲音像是在唸經,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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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一家已經資不抵債的關西殼公司。把所有異常擔保、拆借、回款來源——全部推到那家公司身上。”
“讓它破產,讓它的社長簽字認賬。”
河內的喉結動了一下。
“認賬之後呢?”
浦上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眾人瞭然。之後就是養的那些狗起作用的時機了。
他端起那杯已經徹底涼掉的茶,喝了最後一口。
綠色的茶湯在他喉嚨裡滾動了一下,嚥下去了。
“這些事——賬可以補,殼可以破。”
他將空杯放回桌面。
“但有一條紅線。”
他的目光依次掃過在座每一個人。
“不要讓東京地檢特搜部聞到味道。”
“尤其不要碰政治獻金線。”
房間裡沒有人出聲。
年輕秘書的筆尖在紙面上停了。最後幾行字寫得很快,筆畫比前面潦草了一些。
“今晚說的這些——”浦上站起身來。“都是方向。具體操作,安井和河內回去擬細案。”
“三天內給我看。”
安井和梅場同時欠身。
“是。”
浦上已經走到了拉門前。他的手搭在門框上,停了一拍。
“還有一件事。”
他沒有回頭。
“那位遠藤先生——”
“他昨天在窗邊站了多久?”
梅場愣了一下。“……大約十五分鐘。”
“他在看什麼?”
“百葉簾半開,對面是……大阪本店。”
浦上的手指在門框上輕輕叩了一下。
“以後伊藤萬那棟樓三層以上的窗簾,全部拉死。”
他拉開門,走了出去。
……
九點三十八分。
會議散場。
五個人從不同的出口離開。
浦上的車最先開走——黑色世紀,車牌號是大阪的。
尾燈在北新地狹窄的小巷中一閃,便消失在了轉角之後。
安井走的是側門。他的司機將車倒進了巷子裡,車門關上時帶起了一陣冷風。
河內在料亭門口站了三十秒,點了一支菸。煙霧在十月末大阪的夜風中散得很快。
他抽了兩口就將煙踩滅了,鑽進一輛銀色的皇冠。
梅場走得最快。他的步伐幾乎是小跑——明天早上九點他還要回到伊藤萬三樓那間會議室,面對遠藤和他的團隊。
最後出來的是那個年輕秘書。
他從正門出來,手裡提著黑色公文包。公文包外層夾著一份普通的印刷品——白水會產業聯絡月報,十月號。
裡面的會議紀要被折成三疊,壓在月報下面。
他在門廊下站了兩秒,整了整外套領口。然後向左轉,沿著北新地的石板路朝堂島川方向走去。
步子不快,節奏很穩。
他經過第一個路口時,對面路邊停著一輛深色豐田皇冠。
車窗半降。
車內沒有開燈。
年輕秘書沒有注意到這輛車。他的視線落在前方人行道上的積水裡——今天下午的雨留下的。鞋底踩上去時發出輕微的水聲。
皇冠車內,後座上坐著一個人。
他的手裡握著一隻帶長焦鏡頭的相機。
快門聲被消音棉悶住了。
三張。
秘書的側臉。
黑色公文包。
鞋底踩過水窪時濺起的細末。
然後是車牌。秘書走到路口攔下一輛計程車時,相機對準了計程車的後牌照。
“なにわ”號牌。三三七的後四位在鏡頭裡很清晰。
車門關上。計程車的尾燈在堂島川橋頭閃了一下,匯入了夜間的車流。
皇冠車裡的人將相機放下。
“跟嗎?”駕駛座上傳來低沉的聲音。
“不跟。”後座的人回答。“知道他住哪就行。”
……
十月三十日。
星期三。
西園寺商事大阪臨時辦公室。
晚上十點零四分。
遠藤的辦公桌上攤著當日的工作簡報。
田所的字跡很工整,是用藍色圓珠筆寫的。簡報最後一行寫著:“原始合同仍未提供。對方以'部門分級歸檔制'為由,要求逐項申請。”
遠藤將簡報合上,揉了揉眉心。
桌面的另一端放著一隻牛皮紙信封。
他將信封開啟。
裡面是四張照片。
住友銀行。
他將第一張照片從桌面上推出去。
SIS大阪聯絡員坐在對面的椅子上,接住了。
“這個人。”遠藤說。
聯絡員低頭看了一眼。
“查他的出入記錄。”
聯絡員抬起頭。“查白水會?”
遠藤搖頭。
“查伊藤萬。”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一下。
“尤其是週五下午三點到五點之間。有沒有進過伊藤萬的大樓。”
聯絡員將照片收入內袋,點了點頭。
“明白。”
遠藤靠回椅背。
辦公室的日光燈嗡嗡地響著。窗外東京的夜色很深,首都高速上的車燈已經比十點之前稀疏了。
他看著桌面上剩下的三張照片。
那張銀色皇冠裡的側臉——顴骨、薄唇、煙火。
河內。
遠藤在企劃室長的名字上叩了一下指甲。
“坐在茶室裡說話的人,通常不會自己帶檔案出門。”
他將照片收回信封。
“替他們跑腿的人——才是真正會留下腳印的那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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