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〇年十一月七日。星期三。
大阪,住友銀行大阪本店。融資業務部。
梅場在上午九點十八分發現了異常。
發現的方式很原始——他打了一個電話。
作為副部長,他會在上午九點到九點半之間致電部內各受理視窗,確認本週需要複核的在途信用證清單。
這個習慣從他升任副部長那天起就沒斷過,各視窗的受理員也都摸熟了這個時間——九點一刻左右,梅場的內線就會響。
今天的通話進行到第四個視窗時,住友化學對口業務員的聲音猶豫了一秒。
“住友化學的案件……CT-號,上週五的技術性複核退件通知已經發出去了。”
“補件呢?”
“……沒有收到。”
梅場的手在話筒上握緊了一分。
“什麼叫沒有收到?”
“對方沒有打電話來問補件要求。”業務員的聲音裡有一絲困惑,“以前每次退件,藤原小姐第二天就會打過來確認。這次……一週了,沒有動靜。”
梅場放下電話。
他坐在椅子上,盯著桌面上的日曆看了大約十五秒。檯曆翻到十一月第一週,右上角印著小小的“霜月”兩個字。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大阪本店的融資部在六樓。窗戶朝南,能看見中之島的樹冠線。
十一月的梧桐已經快掉光了,枝杈稀疏,像是被人用炭筆隨手畫在灰白色天空上的裂紋。
沒有補件。
這說明什麼?
如果是放棄這筆交易,村田會透過正式渠道發一封撤案函過來。那是流程,住友化學的營業企劃課不可能不懂。
可既沒有補件,也沒有撤案。
那就是……不打算再走這條路了。
梅場的後頸涼了一下。他轉身,走到檔案櫃前,開啟第二層抽屜,抽出那個標著“西園寺商事·大阪”的薄冊子。
裡面只有兩頁紙——十月中旬安井親自送來的摘要,包含地址、負責人姓名和登記資訊。
他又拿起話筒,撥了另一個號碼。
接電話的人沉默了很久。梅場能聽見對方手指敲擊桌面的聲音,很輕,很規律。
“確認一下。”安井的聲音壓得很低。“住友化學方面,村田那邊最近有沒有接觸其他開證行?”
“我已經讓人去查了。”梅場說。
“不是查。”安井說,“是問。直接問住友化學營業企劃課的對口主管,最近有沒有跟東京方面的金融機構進行過單據往來。”
梅場猶豫了一下。
“如果對方否認呢?”
安井沒回答。
將近二十秒的沉默之後,安井說了一句:“你先問。問了之後,不管對方怎麼回答,你把結果告訴浦上先生。”
電話結束通話了。
梅場站在窗前,手裡攥著那隻聽筒。
窗外的梧桐又掉了一片葉子,打著旋,很慢,像是在猶豫要落在哪裡。
他沒有立刻撥出去。
因為他已經猜到了答案。
……
下午兩點四十分。
梅場從住友化學大阪本社走出來時,表情跟進去時一模一樣。
但他的步頻快了。
住友化學營業企劃課的對口主管,是一個戴銀框眼鏡的中年男人。
他剛才用了整整四分鐘給他解釋“目前所有海外結算均在正常流程中推進”。
四分鐘的話,其中有三分鐘是在講敬語,沒有一句有用的。
有用的是那個男人解釋時的目光。視線始終落在梅場的領帶結附近,從頭到尾沒有上移半寸。
心虛的人才不敢看眼睛。
梅場走到停車場時,看見自己車旁邊停著一輛白色的豐田商務車。車身很乾淨,後窗貼了深色太陽膜,看不見裡面。他多看了一眼——車牌是品川號段的。
品川,東京。
他上車,發動引擎,從堺筋駛向北新地方向。
車內的空調出風口朝著他的臉,但他已經不覺得冷了。他的腦子在轉另一件事。
SWIFT。
如果西園寺商事已經透過合作開證行向DBS新加坡發出了信用證報文,那麼這筆交易就會在銀行體系裡留下痕跡。
雖說SWIFT報文不是住友銀行能直接調閱的東西。
但銀行業從來不只靠正式許可權運轉。
只要知道受益人銀行、貨物、金額和大致時間,梅場可以透過對應行、保險公司、船公司代理和外匯清算圈裡的舊關係,拼出一條足夠接近真實的輪廓。
他不需要看到報文字身。
他只需要確認一件事:花旗東京是否已經向DBS新加坡發出了MT700。
如果已經發出,一切就都晚了。
如果還沒有——
他的車在堺筋的紅燈前停了下來。路口的訊號燈掛得很高,紅色的光透過擋風玻璃映在他的手背上。他低頭看了一眼儀表盤上的時鐘。
十四點五十三分。
新加坡比日本晚一個小時,現在那邊是下午一點五十三分。
如果MT700還沒發出,他還有機會透過住友化學內部施壓,讓對方撤回申請。
可如果DBS已經收妥並完成通知,這筆信用證就不再是住友銀行能按住的檔案。
還有兩個小時。
兩個小時內,他必須知道那條報文到底有沒有出去。
紅燈變綠了,他踩下油門。
……
同一天。下午四點十分。
梅場的電話打到安井辦公室時,安井正在翻一份來自伊藤萬的週報。
週報是河內送來的,封面上沒有印伊藤萬的社標——那是內部版本,只在企劃室流通。
“確認了。”梅場的聲音從話筒裡傳出來,聲音有些乾澀,“DBS新加坡的確認函已經收到了,MT700已經發出。”
安井的手指停在週報上。
“開證行是哪家?”
“花旗東京支店。”梅場說,“但申請人是西園寺商事。全額美元保證金,已經預先入賬。”
MT700。
安井的指尖僵在紙面上。
MT700是SWIFT系統中“開立跟單信用證”的標準報文格式。
只要花旗東京支店作為開證行發出報文,DBS新加坡作為通知行收妥並完成通知,且信用證條款寫明不可撤銷,花旗東京便在法律意義上承擔了依單付款義務。
而更要命的是,真正支撐這筆信用證的,不是住友銀行的授信。
是西園寺商事的美元。
住友化學的第一筆海外結算,已經從白水會的血管裡,被人抽了出去。
“金額?”
“二百八十萬美元。”
一個普通職員能走的路,住友化學的專務也能走。
專務能走的路,住友金屬的社長也能走。
住友金屬能走,住友電工也能走。住友輕金屬也能走。
二百八十萬美元的試單,測試的是一條水渠。水渠通了,後面就是洪水。
安井把那根菸放回煙盒。
他忽然不想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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