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天,下午兩點四十分。
東京。
西園寺主宅,書房。
遠藤把四份剪報攤在桌面上。
每一份都用透明夾子固定好,角上用紅色圓珠筆標註了日期和出處。
“當然難。”皋月靠回椅背,“因為他們根本沒替銀行辯解。”
遠藤抬眼。
“浦上很聰明。”
“銀行已經髒了,伊藤萬的窟窿也堵不住。這些事實他壓不下去,所以他乾脆不壓。”
“承認銀行有問題,承認金融體系出了毛病。這話一說,評論反而顯得公道。”
“然後他把髒水倒進'關西'這口井裡。”
皋月伸手端起那杯有些微涼的茶,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讓所有人都覺得——水是髒的,但好歹是我們自己的髒水。外人來攪,只會更髒。”
遠藤點頭。
“住友金屬那邊,今天有動靜嗎?”
“內田沒有來電話。”遠藤說,“原本今天下午應該有一通事務性的確認。秘書課那邊說,住友金屬方面取消了。”
“住友電工呢?”
“川口也沒有遞資料過來。他上週準備好了一批東南亞結算的明細……”遠藤停了一下,“推遲了,但還沒有說原因。”
“住友輕金屬?”
“橋本那邊很安靜。”
皋月沒有露出意外的表情。
她拿起筆,在面前的便籤紙上畫了一條橫線。
橫線的左端寫了“銀行”,右端寫了“製造業”。中間打了一個叉。
“關東和關西。”她放下筆,“這對對手選的戰場,比我預想的要準。”
遠藤往前傾了傾。
“日本的事情,很多時候不是靠數字和法律推動的。”皋月說,“尤其在關西。”
她站起來,走到書架旁。書架第三層有一排舊書,大部分是修一年輕時留下來的。
她抽出一本布面精裝的冊子,封面燙金的字已經褪得差不多了,只剩“關西財界史”幾個模糊的輪廓。
“大阪的商業傳統比東京老得多。”她翻了幾頁,又合上,“船場的批發商體系從豐臣時代就開始了。北浜的米市場,是日本最早的期貨交易原型。京都的西陣織、清水燒,那些產業鏈的運轉規則比明治維新還早三百年。”
“可明治以後,錢和權力都流到了東京。丸之內起來了,日本橋起來了。政府在東京,央行在東京,大藏省在東京。”
“大阪的商人被抽掉了金融話語權,但他們留住了一樣東西——”
她把那本舊書放回去。
“——做生意的規矩。”
遠藤安靜地聽著。
“關西人信的是'長年取引'——幾十年、幾百年的交易關係。”
“你跟我做了三代生意,我就信你三代。你的父親跟我的父親喝過酒,那你的信用就多一層。”
“這種東西寫不進會計報表。但在關西的買賣場上,它比銀行的授信評級還硬。”
皋月回到桌前坐下。
“浦上打的就是這張牌。”
她拿起第一份剪報,手指停在“被迫改姓”四個字上。
“我們在關西做的事,從金融技術上看,每一步都合規。信用證開得乾淨,提單改得漂亮,保證金用的是自己的美元。”
“可在浦上的敘事裡,這些全部被轉譯成了另一件事——東京人來了,要改關西的規矩。”
她放下剪報。
“對製造業社長來說,銀行坑了他們的錢,他們當然恨。可被東京人當面掀了底褲——這他們更受不了。”
遠藤沉默片刻。
“那我們怎麼回?”他問,“是否啟動東京這邊能調動的媒體線?”
皋月搖頭。
“跟他們吵?”她說,“吵起來,我們就真成了'東京資本'。正文裡每多出現一次'西園寺'三個字,浦上的敘事就贏一分。”
“那……”
“我們在關西養的那些筆。”皋月說,“不是用來和他們隔空對罵的。”
她頓了一下。
“要讓關西人自己說——西園寺不是外人。”
遠藤想了想。
“怎麼讓他們說?”
皋月沒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落在剪報上“丸之內”三個字旁邊。
那三個字被神戶的地方報加了黑體,格外醒目。
“他們說我們是東京資本。”
皋月的指尖在那三個字上輕輕劃過,輕輕地笑著。
“可'西園寺'這個姓,是從丸之內長出來的嗎?”
遠藤微微一怔。
他反應過來了。
西園寺。
作為清華家,公家門第。
這個姓氏的根,在京都。
它的淵源可以追溯到藤原北家閒院流。西園寺家的得名,便是來自京都北山的“西園寺”——那座由西園寺公經在鎌倉時代(鎌倉時代年-1333年)修建的佛寺。
西園寺家在京都的舊宅、舊寺、舊地,比船場的歷史更早,比北浜的米市場更老。
如果有人要在關西打“幾百年的根”這張牌——
西園寺家的根,比他們所有人都深。
要跟西園寺家比資歷,別說關西了,放眼整個日本都沒幾個。
更何況,西園寺家可不止自身的家名……
遠藤正要開口,書房的門被輕輕叩響了。
“請進。”
藤田推開門。他的姿態跟平時一樣端正,脊背筆直,目光平視。但他站在門口的時間比平時多了一拍——大約半秒。
“小姐。”藤田說,“京都九條家來人了。”
皋月的手指停在剪報上。
“來的是九條老夫人身邊的御付女中。”藤田頓了一下,“名為松室千鶴。”
遠藤轉頭看向皋月。
九條家。
五攝家之一。
公家門第中僅居近衛之下的頂級名門。明治維新後,九條家獲封公爵,與西園寺家同為華族中最頂層的存在。
而九條老夫人——當代家主的母親——在京都舊門第的圈子裡,是一個所有人提起來都會放低聲音的名字。
她不管政治,不管商業,不管錢。
她管的是規矩。
京都舊華族圈子裡的規矩。
誰家的女兒可以穿十二單出席新年儀式,誰家的嫡子能在葵祭中擔任御使——這些事,都要經過她的點頭。
皋月看著藤田,表情沒有變化。
她把手裡的剪報放下,蓋在那行“被迫改姓”上面。
“請她到和室。”
“是。”藤田退出去了。
遠藤看著皋月起身,將桌上的四份剪報整整齊齊碼好,推到桌角。
“您早就料到了?”他問。
皋月沒有正面回答。
她走到衣帽架前,換下書房裡穿的羊毛開衫,理了理領口。
“浦上先生把戰場搬到了關西。”
她在門口回過頭,彎了彎嘴角。
“那就讓京都來回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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