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抱著筆記本,終於忍不住了。
“皋月醬,可以說了嗎?”
“可以。”
皋月繼續往前走,聲音壓得很低。
“剛才那三個人,你覺得怎麼樣?”
艾米回答得很快。
“第一個沒意思。”
她停了一下,又補充:
“不是說他差哦。他很紮實,可是方向太老了,就像……唔,就像一直在修一座已經不會擴建的橋。”
皋月點點頭。
“第三個呢?”
“很厲害。”
艾米抱緊筆記本,指尖按在封皮上。
“但我還不確定厲害到什麼程度。他被打斷了。他們硬體爛成那樣,卻還能跑得那麼好。”
她的語速開始變快。
“如果他說的是真的,那種排程方式在某些條件下的效率比我現在用的方案高出不少。但我需要更多資料才能確定他沒有在誇大。”
“而且也不是全面都比我們的強,只是在某些極端條件下,他們的方案會更強一些。”
“極端條件?”
“節點會壞,線路會慢,訊息會丟,確認會延遲,機器還很舊。”
艾米哈了一口氣,看著對岸。
“正常人會想辦法讓系統接近理想狀態再執行。可他們不是,他們好像一開始就預設系統會壞。”
她翻開筆記本,藉著路燈的光給皋月看。
第一頁上寫著“舊機器”,後面畫了個叉。
第二頁上有幾個圈:
“同步屏障”。
“動態視窗”。
“ACK壓縮”。
第三頁有一句“不可能”,被重重劃掉。
旁邊改成:
“除非他們把故障當正常狀態設計。”
皋月的目光停在這行字上。
把故障當正常狀態設計。
這句話倒是很有蘇聯味。
風吹過來,紙頁輕輕抖了一下。
艾米趕緊按住筆記本邊緣。
皋月沒有伸手去接,只是低聲問:
“如果我們要用,有價值嗎?”
艾米安靜了兩秒。
“有。”
她很少在技術問題上給出這麼快的判斷。
“但不是直接拿來用。他們那套東西是被爛硬體逼出來的,很粗糙,可思路很漂亮。”
她抬起頭,眼睛在昏黃路燈下亮得驚人。
“皋月醬,我們現在有更好的硬體,更穩定的網路,更乾淨的環境。如果把他們處理故障的思路移植到我們的系統裡,可能會變成很可怕的東西。”
皋月若有所思。
“那,第二個?”
艾米安靜了下來。
這一次,她沒有立刻回答。
河面上的風把她額前的碎髮吹亂了一點。
她把鉛筆夾回筆記本里,搖了搖頭。
“第二個被人按住了,所以我也不確定。”
“她本來想說更多。”
“嗯。”
“你覺得是什麼方向?”
“通訊協議,容錯,冗餘編碼。”艾米想了想,“但她看那捲圖紙的眼神不太對。她手裡的稿子是給我們聽的,真正的東西可能在那捲圖紙裡。”
皋月沒有再追問。
她們繼續沿著河邊往前走。
雪粒落在大衣肩頭,很快融成細小的水點。
遠處,修一停在一盞路燈下,正看著河對岸。
藤田的人把周圍隔出了一片並不明顯的空白。偶爾有行人經過,也會很自然地繞開他們。
皋月看著那片黑色的河水。
“艾米。”
“嗯?”
“今天的東西,回去之後整理一份給我。”
“好!”
“不要寫敏感判斷。”
艾米愣了一下。
皋月看向她。
“房間裡能寫的,只寫技術摘要。公開資料能解釋的,就按公開資料寫。真正的結論,記在腦子裡。”
艾米眨了眨眼,隨後用力點頭。
“明白!”
“結論是什麼?”
艾米認真地重複了一遍:
“他們在做什麼,水平在什麼位置,和我目前在做的東西有沒有交集。如果有,是互補,還是重疊。”
“嗯。”
艾米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那我今晚可以和你一起睡嘛皋月醬!”
皋月看著她。
艾米抱著筆記本,身體前傾,像一隻等著投餵的小動物。
夜風很冷。
她鼻尖都凍紅了一點。
皋月轉身,伸手捏住艾米的臉。
“嗯?你現在要跟我談條件了嗎?”
“唔……補、沒油……”
艾米的聲音被皋月捏得斷斷續續的。
“那看你表現咯。”
艾米本來都已經做好被拒絕的打算了。
“嗯……嗯?!真的嗎皋月醬!?”
皋月鬆手,又轉頭看向河面。
“如果你在房間裡亂說話,就去睡地毯。”
“我不說!我一句都不亂說!”
“技術摘要也不要寫得太興奮。”
“我會寫得很冷靜!”
“也不要畫奇怪的愛心。”
“嗚。”
皋月看了她一眼。
“嗯?”
艾米立刻改口。
“……不會畫的。”
……
他們又往前走了一段。
前方是橋。
橋上的路燈一盞接一盞排開,燈光落在鐵欄杆上,被雪薄薄地蓋住。
遠處克里姆林宮的輪廓沉在夜裡,紅牆不再像白天那樣鮮明,只剩下一種厚重的暗色。
皋月停下腳步。
修一回頭看她。
“冷了?”
“稍微有一點。”
修一走回來,伸手替她把圍巾往上拉了拉。
“我就說應該多穿一件。”
“父親大人,我已經穿得很多了。”
“莫斯科的風和東京不一樣。”
“嗯,像是會從骨頭縫裡鑽進去一樣。”
修一看著她被圍巾遮住半張的臉,眼神柔和下來。
“那回去吧。”
皋月點頭。
“好。”
回程時,他們沒有立刻上車,而是沿著另一側人行道慢慢往飯店方向走。
蘇方聯絡員仍遠遠跟著。
藤田確認過街角之後,走到皋月身側。
“大小姐。”
皋月沒有停步。
“嗯。”
“明日行程仍按原計劃?”
“照常。科茲洛夫安排什麼就去什麼。”
“是。”
她的聲音很輕,幾乎被風聲蓋住。
“另外,讓商社那邊查一下。”
藤田的手沒有拿出筆記本。
他只是略微低頭。
“請吩咐。”
“最近三年,有哪些西方國家的學術基金在蘇聯科學院有過交流專案。”
“查名單,查金額,查最終接收了哪些人去了哪裡。”
“是。”
“還有今天那個計算中心。它下屬哪些實驗室,每個實驗室的經費來源是中央撥款還是軍方委託,過去兩年有沒有專案被砍。”
她停了一下。
遠處有一輛有軌電車緩慢駛過,車窗裡透出昏黃的光。車廂裡坐著幾名裹著厚大衣的乘客,臉被玻璃上的霧氣遮得模糊不清。
“走公開渠道能查到的先查。查不到的不要硬查,不要打草驚蛇。”
藤田低聲道:
“明白。”
他沒有問為什麼。
但皋月知道,他已經明白這不再是某個研究員的問題。
果然,藤田沉默了幾步後,還是開口:
“大小姐,需要對今天接觸的某位研究員做進一步背景整理嗎?”
皋月抬眼看向前方。
飯店的燈光已經近了。
門廊下鋪著紅地毯,旋轉門後面是暖氣、菸草味、值班員和無處不在的登記簿。
那裡不適合說話。
所以她在還沒走進燈光範圍之前停了一步。
河風從背後吹來,捲起她大衣的下襬。
“不是某一位。”
她的聲音很輕。
“是整個系統。”
藤田低下頭。
艾米抱著筆記本站在旁邊,沒有插嘴。
千鶴向左側移了半步,正好擋住遠處某個可能看過來的視線。
皋月看向莫斯科河。
黑色的水在橋下流動,像一條沒有聲息的裂縫。
“科學院的撥款斷流,至少已經有十八個月以上。”
“人員流失已經開始,但頂層還沒有大規模外流。走的是年輕人,留的是走不了的。”
“其他買家來過。德國,或者美國。也可能兩邊都有。”
藤田安靜地聽著。
皋月的目光落在對岸那些稀疏的燈火上。
“關鍵的是,這些人並非待價而沽。”
“他們只是,還沒意識到自己可以被出價。”
艾米怔了一下。
她似乎想說什麼,但又不知道該怎麼說。
“一個快要散架的系統裡,最值錢的零件會最先掉出來。”
“我需要知道,哪些零件會掉,會掉向哪裡,會被誰接住。”
“然後確保我們的手,比別人伸得早一步。”
藤田微微躬身。
“是。”
皋月重新邁步。
“回去吧。”
艾米立刻跟上。
走到飯店門廊前時,她忽然小聲問:
“皋月醬。”
“嗯?”
“那我剛才表現得好嗎?”
皋月停了一下。
她側過頭,看見艾米眼巴巴地望著自己,鼻尖凍得紅紅的,懷裡還緊緊抱著那本筆記。
剛才那些關於國家、系統、人才和出價的話題,似乎在她心裡停留了一會兒。
但也只是一會兒。
現在她更關心的是今晚能不能靠近皋月。
皋月看著她,忽然有點想笑。
“還行。”
艾米的眼睛一下亮起來。
“那——”
“回房以後先寫摘要。”
“我寫!”
“不許亂說話。”
“絕對不說!”
“不許把腳伸到我身上。”
“……誒?”
皋月轉身走進旋轉門。
暖氣和菸草味迎面湧來,把外面的風關在了身後。
她沒有回頭。
“這一條不答應,就去睡地毯。”
艾米抱著筆記本,原地呆了半秒。
然後急急忙忙追上去。
“我答應!我答應的皋月醬!”
千鶴跟在後面,替皋月輕輕撣掉大衣肩頭的雪。
藤田最後一個進門。
旋轉門轉了一圈。
莫斯科冬夜的風聲,被厚重的玻璃隔在外面。
遠處的那顆紅星亮在夜色裡。
很小。
很冷。
它雖然還沒有熄滅,但已經照不暖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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