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布恰克先開口。
”西園寺閣下,首先要說——貴方在莫斯科捐贈的人道主義物資,讓我們列寧格勒也深感溫暖。”他的語速不快,每句話之間留有自然的間隙,方便翻譯跟上。“尤其是醫療耗材的部分,對許多機構來說,這是雪中送炭的行為。我們不會忘記西園寺家的慷慨的。”
修一微笑。“能有一點幫助,我們也感到榮幸。”
索布恰克點頭,接著往下說。
“對於日本文化,我一向是極喜歡的。年輕時,我讀過川端康成的《雪國》,真是非常美的作品吶。”
他笑了一下,像是在分享一個私人的記憶。
“當時在大學裡,我們幾個同學傳閱一本俄譯本,翻譯得不太好,但意境仍然動人。”
“川端先生確實是大師。”修一應道。
“列寧格勒是俄羅斯面向歐洲的視窗。”索布恰克把話頭自然地轉了一個方向。“彼得大帝當年修建這座城市,就是為了讓俄羅斯看見外面的世界。”
他微停頓,目光掃過窗外被雪覆蓋的花園。
“如今我想,這扇窗也應該面向亞洲。”
修一端著茶杯,沒有打斷。
“列寧格勒是一座擁有世界級文化遺產的城市。”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冬宮,馬林斯基劇院,大學,科學院,還有這座城市本身。它們都需要維護,也需要新的方式繼續存在。”
他把茶杯放下來。
“坦白說,中央的撥款已經不能滿足這座城市的需要。”
他看向了修一。
“我們需要學會自己尋找合作伙伴。”
他的目光在修一和皋月之間移了一下。
”如果貴方在度假期間,對列寧格勒的港口、食品供應鏈、城市基礎設施有任何興趣,我們非常願意提供資料,安排參觀。”
索布恰克說得很體面。
他就像是在邀請朋友參觀自己的家,並且恰好提到這座家裡的屋頂需要修,壁爐需要燃料,倉庫需要重新整理,而屋子的主人暫時沒有足夠的錢。
修一自然聽得懂。
他溫和地笑了笑。
“列寧格勒確實是一座令人嚮往的城市。我們此次來訪,更多是以個人興趣為主。”他說,“不過如果有機會了解貴市的發展規劃,作為商界人士,我自然也有興趣。”
這句話沒有承諾,也沒有拒絕。
索布恰克顯然接受這種緩衝。他沒有繼續推進,而是很自然地將話題引向身邊的年輕人。
“關於城市經濟的具體情況,丘拜斯同志比我更清楚。”他說,“他負責經濟改革方面的一些工作,是這方面的專家。”
丘拜斯微微欠身。
他的日語不行,英語也沒有急著使用,而是直接用俄語開口,由索布恰克親自翻譯——這本身就是一種姿態。
一個列寧格勒事實上的城市領導者,願意在一次私人會面中為一個年輕經濟學家做翻譯,說明他不僅重視這個人,也希望對方被客人重視。
丘拜斯沒有做多餘寒暄。
他等索布恰克把話頭遞完,便直接切入。
“西園寺閣下,西園寺小姐。”
“列寧格勒有很多大型國營企業。造船,機械,電子,軍工,食品加工,各方面都有。”
“它們在賬面上屬於國家,但在實際運轉中卻沒有人真正地為他們負責。”
索布恰克將這句話翻譯成日語。
丘拜斯繼續說:
“這些國營企業虧損由中央承擔,訂單由部門分配,價格由計劃決定。”
“所以,現在的問題不是這些企業有沒有價值,由於我國實行的經濟制度,導致了它們沒有價格。”
他停了一拍。
“而沒有價格,就沒有人對它們的存亡負責。”
又停了一拍。
“為了應對這個問題,我們正在研究一種方案——讓資產擁有價格,讓價格決定資源流向。”
他沒有說“私有化”。
這個詞現在還太危險了,它會刺激很多人,會讓談話從技術問題變成政治立場。
可他已經把私有化之前最重要的東西說出來了。
價格。
讓資產擁有價格,讓價格決定資源流向,讓資源的流向重新定義責任。至於這些資產最終落到誰的手裡,那只是下一步。
皋月坐在修一身側,表情沒有變化。嘴角仍然帶著那種矜持的微笑,像一個在聽父親朋友講經濟學的乖女兒。
丘拜斯的視線在皋月臉上停了不到一秒。
索布恰克適時地收住了話題。
“當然,這些都是技術層面的事務。”他的笑容重新變得溫和。“今天只是問候。”
他站起來整了整圍巾。
“明天冬宮有一場小型招待會。幾位大學和市政方面的朋友會在場。如果西園寺閣下和令嬡有興趣,歡迎以私人身份出席。”
修一看了皋月一眼。
皋月把畫冊放到膝蓋上,眼睛彎了一下。
“父親大人,我們來列寧格勒就是為了看冬宮的。”
修一笑了。“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索布恰克滿意地點頭,他與修一握手告辭。
轉向皋月時,他的語氣比進門時更認真了一些。
“西園寺小姐,列寧格勒很高興迎接你。”
“謝謝。”皋月欠身。“列寧格勒比我想象的更美。”
……
客廳裡重新安靜下來,壁爐裡的柴火輕響了一下。
修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這個人比莫斯科那邊聰明。”
皋月抬起眼。
修一看著窗外,花園裡那些石膏雕塑的影子被午後的光拉得很長。
“他也知道莫斯科給不了他什麼了。”
皋月從沙發上坐直了一點,把畫冊擱到茶几上,轉過身面向修一。
“父親大人在莫斯科這兩週也看到了。”她的聲音不大,”科學院的撥款斷了,工廠的裝置停在幾年前,飯店還能維持體面,但體面的背後是監視、短缺和慣性。體制還在撐著,可裡面已經空了。”
這一次皋月不去當“謎語人”了,眼看皋月認真起來,修一也放下了茶杯,坐直了看著皋月。
“我們在這裡能拿到的東西分三層。”
她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人才。”
“科學院、大學、設計局、工廠裡都有很多一流研究員和工程師。”
“問題是,他們現在被困在一個不能給他們裝置、經費和未來的體系裡。”
“不是所有人都適合帶走,也不是所有人都願意離開,但只要工資發不出來,實驗室無法維持,裝置無法更新,他們就一定會尋找別的路。”
“德國人、美國人、以色列人,都會來。我們肯定是不能吃完這些人的,但也不能太晚入場。”
皋月看向修一,他正在摩挲著自己的下巴,看著茶几上的畫冊。
“父親大人,人才不是一次性買賣。一個研究員帶來的不只是他的腦子,還有他的學生,他的合作者,他的論文。”
“他知道哪些實驗室還有價值,哪些設計局已經斷糧,哪些人嘴上還忠誠,心裡卻已經準備離開。”
她聲音很輕。
“只要接住第一批人,後面的名單會自己流過來。”
客廳裡安靜了一瞬。
修一端起茶杯,卻沒有喝。
“第二呢?”
皋月落下第二根手指。
“第二,港口和貿易通道。”
她看向窗外。花園裡積雪很厚,遠處河岸的線條被白色覆蓋,像一條尚未被墨水寫上的邊界。
“列寧格勒是波羅的海方向最重要的入口之一。它連線的不只是這座城市,還有鐵路、倉儲、造船廠、食品供應、外貿部門和整個西北方向的工業體系。過去這些東西都在計劃之內運轉,價格不是市場決定的,貨物流向也不是商人決定的。”
“可一旦外貿許可鬆動,或者地方政府能夠繞過一部分中央限制,港口就不再只是港口。”
她收回目光。
“它會變成換取硬通貨的門。”
修一聽到這裡,眉頭微微蹙起。
“你想控制港口?”
“不能這樣說,也不能這樣做。”
皋月回答得很快。
“外國財閥直接控制蘇聯港口,太顯眼,也太危險。我們要控制的,是港口對外交易時離不開的部分。”
她一項項說下去。
“俄方可以保留港口的旗幟和名義,甚至可以讓當地人擔任所有公開職務。但只要他們要把貨賣到日本、賣到亞洲、賣到需要穩定付款的市場,就必須經過一套可靠的外部系統。”
修一沉默片刻。
“西園寺商事可以提供這套系統。”
“是。”
皋月點頭。
“食品可以從這裡進口,機械可以從這裡進入,木材、油品、金屬、化肥原料、海產品,都可以從這裡重新定價。”
“表面上看,我們只是給列寧格勒提供貿易便利。實際上,我們是在提前確定一件事——以後這片土地上的東西要變成國際市場上的錢,應該按什麼格式交易。”
她看著修一。
“誰提供格式,誰就能在每一筆交易裡留下位置。”
修一沒有說話。
他已經聽懂了。
買賣只發生一次,通道卻可以讓每一次買賣都經過自己手裡。
皋月落下第三根手指。
“第三,能源和基礎資源。”
這一次,她說得更慢。
“列寧格勒本身不是能源產地,也不是遠東資源的所在地。索布恰克今天能直接拿出來談的,是港口、城市基礎設施、文化遺產、食品供應和企業改革。可這些東西真正重要的地方,不在於它們本身能值多少錢。”
“那在於什麼?”
修一問。
“在於它們會成為第一批被重新解釋的資產。”
皋月說。
“過去,國營企業不能賣,港口不能賣,城市基礎設施不能賣,科學院的人才也不能賣。可現在,他們會給每一種行為換一個名字。”
“出售會被寫成合作。私有化會被寫成改革。國家資產轉移,會被寫成引入外部資金維持運營。控制權變化,會被寫成合資公司。港口的一部分功能被外資接入,也可以寫成倉儲、裝置、管理和貿易服務。”
“父親大人,真正有價值的地方就在這裡。他們會先把過去無法交易的東西,改寫成可以合作的專案;再把這些專案,變成能蓋章、能付款、能交付的合同。”
修一低聲道:
“那合同在這種時候可靠嗎?”
“不可靠。”
皋月幾乎是斬釘截鐵地說。
“斯拉夫人的信譽大概比美國人都還要低。”
“所以我們不能只看合同。蘇聯現在的很多合同,更接近一份政治關係的記錄。”
“今天蓋章的人,明天可能下臺;今天有效的許可,明年可能被新的共和國政府重新解釋;今天的外貿視窗,後年可能落到另一個派系手裡。”
她微微向前傾身。
“我們要看的,是一套路徑。”
修一也微微向前傾身。
皋月繼續說:
“專案由誰提出,印章在誰手裡,執行歸誰負責,貨物由誰掌握,港口由誰控制,款項從哪裡收,出了問題又由誰承擔反悔的代價。”
“只有這些人同時被納入結構裡,合同才不只是一張紙。”
她頓了一下。
“西園寺家不能成為俄羅斯內部的主人。那不現實,也不安全。”
“未來這裡會出現一批擁有礦山、油田、銀行、媒體和工廠的人。他們會從蘇聯遺產裡拿到最重的東西。那些東西在他們手裡,才有本地政治保護。”
修一的眼神變得深了一些。
“你想扶植他們?”
“行不通。”
皋月輕輕搖頭。
“扶植意味著他們聽命於我們,可那是錯覺。”
“真正拿到資源的人,終究會按照自己的利益行動。他們弱的時候還可能稍微聽從你的,但等他們強大起來,第一件事往往就是擺脫曾經幫助過他們的人。”
她的手指在畫冊上敲了敲。
“所以,我們的目標不能放在控制他們身上。”
“我們要做的,是讓他們通向國際市場的路,經過西園寺的門。”
修一沒有立刻回應。
皋月繼續道:
“礦山、油田和工廠就讓俄羅斯人去爭,那是他們內部的遊戲。我們要避開那張桌子最中央的位置,把手伸向另一處地方。”
她看著修一。
“無論他們最後分到什麼,只要想把那些東西變成真正的錢,就需要船,需要信用,需要買家,需要合同格式,也需要穩定的結算渠道。這些東西,西園寺可以提前準備。”
她的手指在空中停了一瞬。
“這,才是規則。”
客廳裡只剩下暖氣管道里細微的水聲。
修一慢慢放下茶杯。
“你說的規則,不是他們怎麼分。”
“不是。”
皋月回答。
“那是俄羅斯人的規則。我們制定不了,也不該試圖制定。”
“我們要制定的是他們分完之後,如何把資產賣給世界、如何融資、如何被銀行承認、如何讓外國買家放心付款的規則。”
她微微垂下眼。
“資產本身會歸屬某個人。但資產的價格,未必由那個人決定。”
修一聽到這裡,終於笑了一下。
“這聽起來不像是在度假。”
“是度假啊。”
皋月也露出一點笑意。
“父親大人喜歡冬宮,女兒喜歡藝術,西園寺家對俄羅斯文化抱有敬意。”
“只是在度假的途中‘順便’處理些許工作而已。”
“勞逸結合嘛,賺錢難道不是一種放鬆方式嗎?”
她停了片刻,語氣又重新冷靜下來。
“但我們自己必須清楚,列寧格勒不是終點。”
“這裡可以算作是一個樣本。如果這裡能夠先走出一套地方政府、國營企業、外貿機構和外資合作的路徑。”
“那麼遠東也會出現類似的路徑,薩哈林也會出現類似路徑,木材、礦產、海產品、油氣,都會沿著類似路徑被重新估價。”
她看著修一。
“等到所有人都明白這些東西值錢的時候,價格就已經不是現在的價格了。”
修一問:
“所以這次不急著談條件?”
“不急。”
皋月說。
“索布恰克主動找上門,說明他需要我們不比我們需要他少。”
“現在太急,會顯得我們只想佔便宜,也會讓他警惕。”
“我們要先進入他的圈子,知道誰說了算,誰能簽字,誰的簽字有用,誰只是站在臺前說話。”
她頓了頓。
“還有,誰將來會背叛誰。”
修一看了她一會兒。
“你已經想得很遠了。”
皋月輕輕嘆了一口氣。
“想得遠……嗎?”
她扭頭看向了窗外。
“這座城市……或者說這個國家,已經站在了裂縫邊上。”
“我們只是比他們更早看見裂縫會往哪裡開。”
窗外的雪仍舊在下。
遠處的花園雕塑被白色一點點覆蓋了,舊時代的面孔正在被新雪埋住。
屋內暖氣充足,茶水溫熱,蘇方準備的傢俱仍舊體面地擺在那裡,好像這座房子、這座島、這座城市都還屬於一個完整而龐大的國家。
“工作和休假可以同時進行。”她最後說道,“明天冬宮的畫我是真的想看。但招待會上認識該認識的人,也不耽誤什麼。”
修一點頭,沒有再多問。
他站起身,像是終於把這場談話暫時放下。
“那明天就先去看冬宮。”
皋月微笑。
“是,父親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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