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宮館方的接待辦公室,在上午九點之後才真正忙起來。
屋子裡的暖氣不算差,但因為窗框年久失修,靠窗的那張桌子始終會讓人覺得冷一些。窗外的天色仍舊陰著,涅瓦河方向吹來的冷風一個勁地貼著玻璃縫往裡鑽。
值班打字員柳德米拉坐在那裡,手指凍得有些發僵。她把一張複寫紙墊進打字機裡,拉正邊緣,又低頭看了一眼旁邊那份剛剛送來的名單。
今日小型招待會。
地點,冬宮館內側廳。
來的人不少。
列寧格勒市蘇維埃主席阿納託利·亞歷山德羅維奇·索布恰克。
市經濟改革委員會主任阿納託利·鮑裡索維奇·丘拜斯。
列寧格勒大學經濟系來了兩名副教授。
市政基礎設施管理局方面的是一名處長。
食品供應委員會的人是一名副主任。
然後港口管理方面人士……
柳德米拉打到“港口管理方面人士”的時候,手指停了半拍。
她把那行字看了兩遍。
港口的人並沒有說明具體職務——要麼這個人的名字不方便提前寫在紙上,要麼還沒定下來由誰出席。
她繼續往下打。
外賓方,西園寺集團代表,西園寺修一。
西園寺集團顧問,西園寺皋月。
後面還有幾位隨員的名字,日文名被轉寫成西裡爾字母,看起來有些彆扭。
柳德米拉對日本人並不熟,只知道前幾日莫斯科那邊有一批人道主義物資的事。她還聽說,這些日本人被安排住在卡緬內島。
……卡緬內島嗎?那裡可不是給普通外國遊客住的地方。
她敲完一行,又停下來,把“港口管理方面人士”幾個字重新看了一遍。
冬宮的招待會,為什麼需要港口的人?
她沒有多想。
或者說,她沒有資格多想。
這份名單她要抄三份。一份給館方接待處,一份給警衛協調,一份給翻譯辦公室。
另有一份手寫摘要會送到友好協會分會,那邊還要安排車隊抵達時間和外賓通道。
她繼續往下打。打完之後,把三份檔案分別裝入信封,標上編號,交到了隔壁。
中午的時候,柳德米拉端著一碗白菜湯坐在角落裡。湯裡沒什麼油水,土豆塊也小得可憐。
她的同事正抱怨家附近的商店又沒有黃油,抱怨到一半,忽然提起今天的招待會。
“你知道那些日本人吧?上週在莫斯科捐了好多東西的那個。”
“嗯。”
“又是文化交流?”
柳德米拉用勺子攪了一下碗裡的湯。
“也許吧。”她說,“不過名單裡有港口的人。”
同事抬頭看了她一眼。
“港口的人也來?”
柳德米拉把名單往旁邊挪了一點,像是怕湯汁濺上去。
對面的女人抬頭看她。
“冬宮什麼時候也管卸貨了?”
“誰知道呢。”她把勺子放回碗裡,“現在什麼都缺。連看畫的人,可能也順便看倉庫。”
對面的女人笑了一下。
“別亂說。”
“我沒亂說。”柳德米拉低下頭,聲音輕了些,“名單上寫著呢。”
這句話說完,兩人都短暫地沉默了一下。
過了一會兒,柳德米拉才像是為了把剛才那點不安壓回去一樣,輕聲補了一句:
“那個日本人,好像不只是來看冬宮的。”
噗。
火種悄然種下,種在了雪地之中。
她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大概也不會想得到,自己的這一句話最終會演變成什麼。
它只是從一張桌子,飄到了另一張桌子。
而另一張桌子旁邊,坐著一個來替館方副主任取檔案的年輕人。
他沒有插話,只是把最後一口湯喝完,拿起自己的帽子和資料夾,離開了辦公室。
一個小時後,列寧格勒的另一端,一間舊書店的後屋裡,有人聽到了這句話的第二個版本。
“日本人要去冬宮。”
屋子不大,燈泡昏黃。除了牆邊堆著的幾摞歷史書之外,就只有角落裡擺著的一幅聖像了。
聖象旁沒有點蠟燭,只有一小塊黑麵包擺在前面。
十來個年輕人圍在桌邊。
他們有的穿黑色大衣,有的穿舊軍靴,有的看起來像學生,有的像從工廠或碼頭邊過來的閒散青年。
他們不屬於什麼嚴密組織,平時聚在一起,讀點舊書,寫些傳單。
罵自由派,也罵那些把蘇聯說成“落後”的外國人。
有人把剛聽來的訊息說完。
“索布恰克也在。”
桌邊一個瘦削的青年抬起頭。
“索布恰克當然在,那個人現在什麼都想插一手。”
“還有那個丘拜斯。”
“他是誰?”
“搞經濟改革的。”
幾個人發出不屑的笑。
“改革。”有人把菸頭按在鐵盒裡,“他們除了改革,還會說什麼?”
角落裡的青年一直沒說話,直到有人補了一句:
“聽說,港口的人也會去。”
屋裡安靜了一下。
“港口?”
那個青年終於站了起來。
“冬宮裡談港口?”
“只是聽說。”
“聽說。”他重複了一遍,眼睛冷下來,“他們每次賣東西之前,都是從‘聽說’開始的。”
有人皺眉。
“你說話小心點。”
“我為什麼要小心?”青年指了指窗外,“德國人來了,法國人來了,現在日本人也來了。昨天說文化交流,今天說港口。再過幾天,是不是連彼得大帝給俄羅斯開的窗,都要貼上外文標價?”
桌邊有人低聲說:
“也許只是參觀。”
“參觀需要住卡緬內島?”他嗤笑,“他們在把我們當傻子。”
他從桌上抽過一張粗糙的白紙,拿起鉛筆,先寫下一行字。
不要出賣俄羅斯。
有人看了看。
“太溫和了。”
另一個人接過鉛筆,在下面添了一句。
冬宮不是資本家的會客廳。
屋裡有人低聲叫好。
站在角落裡的青年卻沒有笑。他從舊軍包裡摸出一個小瓶子,放在桌上。
黑色墨水在玻璃瓶裡晃了一下。
有人看見了,皺眉。
“你要幹什麼?”
“舉牌子,他們坐在車裡看不見。”
“那就喊。”
“喊也聽不見。”
他把瓶子往桌子中間推了推。
“總有一樣東西,他們會看見。”
沒有人立刻接話。
屋外,雪還在下。
同一時間,造船廠的食堂裡,另一種訊息也在擴散。
這裡沒有聖像,也沒有帝國舊夢。
這裡是由高窗、長桌、搪瓷盤和凍得發紅的手組成的。
彼得羅夫坐在靠牆的位置,慢慢把麵包掰開。
他是車間裡的老工人,年輕時去過莫斯科,開過先進生產者大會,也曾經相信只要廠裡的機器還在響,日子就不會壞到哪裡去。
現在機器還在響。
可工資已經拖過一次了。
第二次還沒有正式通知,但所有人心裡都明白。
“彼得羅夫叔。”
一個年輕工人端著盤子坐到他對面。
“你聽說了嗎?”
“聽說什麼?”
“冬宮那邊,日本人來了。”
彼得羅夫沒有抬頭。
“日本人來冬宮,跟我們有什麼關係?”
“丘拜斯也在。”
這個名字讓旁邊幾個人看了過來。
年輕工人壓低聲音。
“說是要談企業改革,港口的人也會去。”
另一個年輕工人放下勺子。
“誰說的?”
“區委老安德烈,他在市蘇維埃那邊還有熟人。”
另一個人把勺子往盤子裡一扔。
“改革改革,又是改革。”
桌邊沒人說話。
“他們嘴裡的改革就是把我們的東西賣給外國人。”
“上次說調整,夜班補貼沒了。再上次說最佳化,車間少了一半材料。這次他們要拿走什麼?”
“別亂說。”彼得羅夫低聲道。
“我亂說?”年輕工人眼睛發紅,“那你告訴我,他們在冬宮裡喝茶,為什麼要談企業?他們見過我們的車間嗎?知道四號機床多久沒換零件了嗎?知道我老婆排三個小時隊,最後只買到半袋土豆嗎?”
桌邊更安靜了。
一個年紀稍大的工人低聲說:
“我兒子下個月託兒所還要交錢。”
這句話比罵聲更加沉重。
彼得羅夫把手裡的麵包放下。
過了很久,他從旁邊拿過一塊硬紙板。鉛筆尖落在紙上,卻遲遲沒有動。
年輕工人看著他。
“寫什麼?”
彼得羅夫沒有回答。
最後,他一筆一畫地寫下:
別替我們決定。
年輕工人看了一眼,皺眉。
“太軟了。”
彼得羅夫把紙板按住。
“我們不是去打架的。”
“那去幹什麼?”
“去讓他們看看。”
他抬起頭,眼睛裡看不出有什麼東西。
“讓他們看看,工廠裡還有人。”
“我們工人,還沒死絕呢。”
港口附近的小辦公室裡,第三種訊息又變成了第三種樣子。
屋裡拉著窗簾,煙味很重。
牆邊堆著幾隻紙箱,裡面有進口罐頭、藥品包裝,還有一些來路不明的小商品。桌上擺著一臺舊相機,旁邊是一塊擦得發亮的外國手錶。
皮夾克男人坐在椅子上,用小刀撬開一盒罐頭,看了一眼裡面的東西,又沒什麼胃口地放到一邊。
他不在乎索布恰克,也不在乎丘拜斯。
他只在乎門。
列寧格勒到處都有門。
商店後門,倉庫後門,港口後門,醫院後門。
只要前門還在排隊,後門就還有價錢。
這兩年物資短缺越來越嚴重,正規渠道進不了的東西,就從他這裡流通。
醫療耗材、食品罐頭、電子產品零配件——只要有硬通貨,什麼都能從芬蘭方向搞到,而且中間差價很可觀。
日本人帶來醫療物資的時候,他就已經覺得很不舒服了。
現在又聽說他們要談食品供應和港口。
那就不是來看畫的。
那些人在打算把他的門拆了。
手下站在桌前。
“要不要找幾個人過去?”
皮夾克男人抬眼。
“過去幹什麼?”
“喊兩句,讓他們知道這裡不是東京。”
男人沒有馬上說話。他把罐頭盒翻過來,看了眼生產日期,又丟回桌上。
“喊可以,但別動刀。”
手下笑了。
“您還怕這個?”
男人看了他一眼。
“我怕蠢貨。”
屋裡一下子變得安靜了。
他拉開抽屜,拿出一臺相機,推到桌邊。
“明天冬宮那邊會有人鬧,你找個手穩的。”
手下低頭看著相機。
“拍什麼?”
“車,牌子,人臉,還有警衛的手。”男人說,“別拍得像旅遊照。”
“如果能拍到日本人的保鏢壓制俄羅斯青年的畫面,那最好。後天整個城市都會知道索布恰克在做什麼。”
手下明白了幾分。
“那要是日本人嚇跑了?”
男人終於笑了一下。
“嚇跑最好。不跑,也得讓他們知道,列寧格勒的門口不是白走的。”
……
直到傍晚,訊息才到了更高一層的地方。
謝爾蓋·伊里奇·沃爾科夫的辦公室在一棟灰色建築二樓。
他今年五十八歲了,在這個體系裡待了一輩子。
他管著四千二百名工人、三條生產線、一座配套的技工學校和兩棟家屬宿舍。
他不是工程師出身,是從團委一路上來的。知道哪些東西在檔案上有用,哪些東西在走廊裡有用。
今天下午,他從一個老朋友那裡得到了訊息。
老朋友在市蘇維埃秘書處工作,級別不高,但位置巧妙——負責把上面的決定傳達給下面的執行者。
訊息很簡單:索布恰克帶著丘拜斯去了卡緬內島,和日本人談了將近兩小時。港口、食品、造船研究所的人明天都會去冬宮。
沃爾科夫聽完之後沒有問第二遍。他只問了一個問題:“造船研究所去的是哪個級別的?”
“副所長。”
沃爾科夫掛了電話。
他站在窗前,看著樓下停車場裡那幾輛舊車,其中的一輛灰色伏爾加是他的。
這臺老夥計的發動機換過兩次了,里程錶也已經轉了三圈,在這個院子裡停了十一年。
然後在過去的十一年裡,這座工廠沒有一天是發不出工資的。
配額不夠的時候,他打電話找部委。部委不接的時候,他去莫斯科。莫斯科不管的時候,他自己想辦法。
因為他知道規矩。規矩是:工廠歸國家,工人歸工廠,工資歸計劃。
只要這條鏈子還在,他就是這四千二百人的頭。
可如果鏈子斷了呢。
如果有人走進來,說這座工廠值多少錢,這條生產線值多少錢,這些工人的勞動力值多少錢——
今天他們談港口,明天就會談造船廠。後天他們會問:你們的工程師,一年的薪水是多少?
沃爾科夫轉身走回辦公桌。他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響了四聲。
“格奧爾基,我是沃爾科夫。”
電話那頭愣了一下。
“書記同志。”
“明天冬宮有一場活動。”沃爾科夫的語氣很平淡,“外國財團的人會去。索布恰克和丘拜斯也去。他們在談港口的事,也可能涉及造船。”
他停了一拍。
“有時候我就在想,工人有權知道自己的命運。”
格奧爾基沉默了幾秒。“我明白了。”
“你什麼也沒有明白。”
“是。”
電話結束通話。
沃爾科夫從抽屜裡翻出一本舊通訊錄,找到另一個號碼。
這個號碼寫在最後幾頁,墨水顏色比其他的都淺,像是後來加上去的。
他撥了過去。
“費多羅夫。”
“我是沃爾科夫,北方機械的。”
“嗯。”
“明天冬宮那個活動,警衛協調那邊是你們的人在管吧。”
“怎麼了?”
“聽說可能有些工人想去遞請願書,學生也會有幾個。”
“都是些年輕人,情緒激動。我想跟你說一聲,不必太緊張。”
“什麼意思?”
“意思是,讓他們去。”
“讓索布恰克自己看,列寧格勒不是他一個人說了算。”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會兒。
“我知道了。”
沃爾科夫放下電話,關掉檯燈,只留壁燈亮著。
牆上掛著一張照片,是八年前廠慶時拍的。
前排站著他和當時的廠長,後面是車間裡的勞動模範們,每個人胸前都彆著紅花。
那時候,照片裡的天空還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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