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上旬,聖華學院高等部。
從清早開始,一輛輛看起來就價值不菲的轎車開始在校門口經過。
司機替後座的主人開啟車門,學生們穿著整齊的制服下車,家長們則穿著顏色剋制的禮服或西裝,彼此見面時微微欠身,說著恭喜畢業之類的話。
大環境的下落似乎並沒有影響到這個歷史悠久的校園。
禮堂前的道路被清掃得很乾淨,昨夜落下的細雨只在石板縫裡留下了一點深色的痕跡。校門兩側掛著祝賀畢業的橫幅,花壇裡的早春花卉已經換過一輪,顏色並不濃烈,卻足夠讓人看出學校在這種場合上從來不會省事。
若是隻看眼前這一幕,很難把外面正在下墜的經濟形勢和這座歷史悠久的校園聯絡在一起。
學生們仍舊會在校門口停下來拍照。
母親會替女兒整理領結,父親會站在一旁,儘量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嚴肅一些。也有男生被朋友從後面拍了一下肩膀,回頭時差點撞上拿著花束的妹妹。聖華學院的畢業式,每年大概都是這種樣子,體面、安靜,又不會少了少年人最後一天上學的熱鬧。
可如果看得再久一點,仍然能發現一些變化。
有些在入學式時曾經出現過的面孔,今天已經不在這裡了。
某位曾經在家長席第一排和校長談笑的建設會社社長,換成了他的弟弟前來出席。某個總是穿得很講究的夫人沒有出現,她的女兒被家裡的司機送到校門口後,只有她自己站在那裡整理袖口。
可是也有幾家過去並不算顯眼的家庭,如今反倒坐著更新的車來,父親胸前的徽章換成了新會社的紀念章,母親和其他家長交談時,也比三年前從容了許多。
財富不會在空氣裡完全消失。
或者說,在泡沫中消失的財富並不少,但其中漏出的一絲絲湯,便足以再次滋養出一批新貴。
有人在泡沫破裂後摔得粉碎,就會有人踩著別人留下的空位往上走。聖華學院這樣的學校是最早察覺到這一點的,因為這裡的學生和家長,本來就比普通人更靠近東京的資金流向。
皋月和修一走在校園裡時,正好看見一對母女在校門旁邊拍照。
女孩抱著花束,母親站在她身後,笑得很開心。修一隻是看了一眼,很快就收回視線。
皋月卻多看了片刻。
“三年前,她們家應該不是坐那輛車來的。”
修一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稍稍想了一下。
“做醫療器械貿易的那家?”
“嗯。”皋月說,“去年接了幾家醫院的裝置訂單,最近又和SIS那邊有系統維護的合作。”
修一笑了笑。
“畢業式都要看這些?”
“父親大人不也看出來了嗎?”
修一沒有否認。他看了一眼前方分岔的道路,腳步卻慢了下來。
皋月走在前面,本來很自然地朝右側那條路去了,可剛走了幾步,又停在路牌前面。
她仰頭看了一會兒,很認真地皺起眉。
“父親,走這邊……大概?”
修一站在原地,看著正在研究路牌的女兒,最後還是沒忍住笑出了聲。
“你這丫頭,是這邊。”
他抬手指向另一條路。
皋月回頭看他。
修一看著她,語氣裡有些好笑,也有些無奈。
“說實話,我在這個學校的時間可能都比你長。”
“父親大人也是聖華學院畢業的?”
“我可不是。”修一走到她旁邊,替她把方向帶了回來,“我因為公務原因會經常來找久我校長,雖然次數也不算多,但至少知道大禮堂在哪邊。”
皋月眨了眨眼,隨後很自然地往旁邊讓開,雙手交疊,俏皮地行了一個傳統的女性禮。
“那就煩請父親大人帶路啦。”
修一被她這個動作弄得哭笑不得。
“你都不反駁一下的嗎?這可是你將要畢業的學校。”
皋月放下手,語氣認真得很。
“那不行,我要聽父親大人的話,不能反駁父親,要做一個淑女。”
修一笑著搖了搖頭,轉身往禮堂方向走。
“好了,快走吧,不要讓久我校長等太久。”
皋月小跑兩步跟上。
“遵命,父親大人。”
父女兩人沿著校舍外側的迴廊往大禮堂走。
路上不時有人停下來向他們行禮,修一都禮貌回應,皋月則維持著很得體的笑容。那些目光裡有好奇,有敬畏,也有試探,只是今天畢竟是畢業式,沒有人會在這種場合做出失禮的舉動。
修一看了女兒一眼,忽然想起什麼。
“對了,你被選做學生代表上臺講話了,是吧?”
“嗯哼。”
皋月的語氣裡帶著一點小驕傲。
修一聽得好笑。
“雖然我沒有質疑你演講能力的意思,但是讓一個高中三年總共上了兩個月課的學生去做學生代表,真的沒事嗎?”
“同學們可是很喜歡我呢。”
她說這句話時,眼睛微微彎起,像是真的覺得這是一件很值得得意的事。
修一看著女兒這個樣子,忍不住想要伸手摸一下她的頭。
“也是,誰會不喜歡我家女兒呢。”
“達咩。”
皋月的頭髮今天梳得很整齊,立刻抬手護住。
“父親大人,髮型會亂的。”
修一的手停在半空中,隨即好像很受打擊似的收回了手。
“唉,叛逆期了,女兒不乖了。”
“哼,誰讓父親大人要弄亂我頭髮的。”
皋月也裝作很不滿一般,抱著雙手往前走。
這下是修一先繃不住了,自家女兒平時可從來不會擺出這麼個生氣的姿態。平時要是真的有誰惹她生氣了,她可都是會一臉微笑地把對方“弄死”的——當然,弄死是個比喻。
修一跟上皋月,重新並排走著。
“所以,你演講稿準備好了嗎?”
“沒有。”
修一腳步一頓。
“沒有?”
“嗯。”
“你準備脫稿?”
修一有些詫異地看著她,想了想,又像是說服了自己似的點點頭。
“也行。畢業典禮說的內容翻來覆去也就那些,無非是感謝老師、感謝學校、祝同學們前程順利……”
他說到這裡,看見皋月正似笑非笑地看著自己,心裡忽然冒出一點不妙的感覺。
修一的聲音停住了。
“你會按常規來吧?”
皋月仍然笑著看他。
修一看著她的表情,語氣變得沒那麼肯定。
“……對吧?”
皋月揹著手,輕快地往前走了一步。
“誰知道呢。”
修一扶額。
皋月轉過身,伸手推著他繼續往前走。
“好啦好啦,別管我要說什麼啦。快走啦,不然真的要遲到了。”
“你這丫頭。”
修一被她推著往前走,嘴裡還是忍不住說道:“今天是畢業式,久我校長年紀也不小了,你至少給他留一點準備時間。”
“父親大人放心,我會很有禮貌的。”
“我擔心的地方從來都不是這個。”
皋月笑得更開心了。
修一嘆了一口氣,忍不住抬手扶額。
“啊,只要你別向整個日本宣戰就好。”
“父親大人把我想成什麼人了。”
“我的女兒。”
“那父親大人應該對我有信心。”
“我當然有信心。”修一又嘆了口氣,“問題就在這裡。”
皋月笑出了聲。
……
大禮堂外已經站了不少人。校方安排的職員正在確認來賓名單,學生會的低年級學生則負責引導家長入場。
幾位老師站在入口旁邊,看見修一和皋月過來,負責接待的教師便立刻迎上前來,態度比對其他家長更鄭重幾分。
“西園寺先生,西園寺同學,裡面已經安排好了座位。”
修一點了點頭。
“辛苦了。”
皋月也向對方欠身。
他們被引進禮堂以後,裡面的聲音明顯低了一些。
前排貴賓席已經坐了不少人,校董、舊華族家長、政界相關人士、幾家企業的代表,都在各自的位置上低聲交談。
禮堂另一側則是學生席,三年級各班按順序入座,制服整齊地鋪成一片深色。
修一在前排很快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他的座位旁邊還放著一張名牌,上面寫著西園寺皋月。
久我校長顯然特意安排過,希望皋月能以特殊身份坐在父親旁邊,等上臺講話時再從貴賓席走過去。
修一坐下後,卻看見皋月還站著。
“怎麼不坐?久我校長不是特意安排了你坐在我旁邊嗎?”
皋月抬起手,搖了搖食指。
“畢業典禮啊,就是要和同學們坐一起才行的吶。”
她又看了一眼周圍的貴賓席,聲音壓低了一點。
“而且我可不想和一堆老頭子坐在一起。”
旁邊幾位校董正在說話,聽到這句時動作都停了一瞬。修一也愣了一下,隨後笑罵道:“說誰老頭子呢,你這丫頭。”
皋月已經轉過身,背對著他揮了揮手。
“待會見,父親大人。”
修一看著她走向學生席,唇邊的笑意還沒收回去。身旁一位舊華族出身的校董低聲說道:“令愛看起來心情很好。”
“她今天畢業,心情當然好。”
修一說著,目光仍舊落在女兒的背影上。
……
皋月穿過過道時,有不少學生都看了過來。
她沒有刻意加快腳步,也沒有擺出任何特殊姿態,只是跟著學生席之間留出的通道往三年A組的位置走去。
遠遠地,綾子已經看見了她。
“西園寺同學!這裡!”
綾子的聲音不大,可在周圍略顯剋制的交談聲裡還是很清楚。她抬手向皋月示意,動作做完以後,又立刻意識到這裡是畢業式現場,連忙把手放下來,坐得比剛才更端正。
皋月走過去,發現綾子和禮子已經坐好了,中間正好空著一個位置。
“謝謝你,吉野同學。”
“這是應該的。”
綾子說完,又看了一眼皋月的領口,像是想提醒什麼。皋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制服,沒發現問題。
“怎麼了?”
“沒有。”綾子很快搖頭,“只是覺得今天這樣很合適。”
皋月笑了笑,在她們中間坐下。
“畢業式嘛。”
她說著,視線落到了右側的禮子身上。
禮子今天也穿著聖華學院的制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畢業證書封皮被她放在膝上。
她坐姿端正,表情也沒有什麼問題,可她的視線一直停在舞臺方向,愣愣的有些出神。
皋月沒有立刻開口。
清和會的動作,她當然知道。
最近西園寺派在官邸和黨內的勢頭越來越明顯了。舊經世會(竹下派)的殘餘勢力接收得差不多了,住友本家那邊白水會也消停了,開始穩定,西武被迫低頭,銀行也開始看西園寺的臉色……
而這,可不是清和會喜歡的局面。
他們不敢直接碰西園寺本家,也不適合在這個時間點把矛頭對準海部官邸,於是就挑了伊索川家。
伊索川誠一郎在官邸裡有分量,又有舊竹下系的過去。從清和會的角度看,伊索川家確實是一個方便試探的位置。
皋月在心裡哼了一聲。
想試探,那就讓他們試。
可伸出來的手,就別想著再完整地收回去了。
高階家既然願意替清和會來碰伊索川家,就該承擔這個選擇帶來的後果。
皋月不會把這件事鬧成和整個清和會的全面開戰,那樣會讓對方有藉口抱團。她只需要把高階家打到再也站不起來,讓清和會的人看清楚代價。
禮子還不知道這些。
或者說,她大概知道自己應該來找自己,卻一直沒有開口。
皋月看著她那副坐得端正卻心思完全不在禮堂裡的樣子,終於輕輕喊了一聲。
“禮子?”
“呃啊!我在!”
禮子猛地回過神,聲音比她自己想象得要大很多。周圍幾個人立刻看過來,她趕緊抬手捂住嘴,肩膀也跟著縮了縮。
“抱歉……”
她的聲音小了下去。
皋月看著她,語氣仍然溫和。
“在想什麼呢?這麼出神。”
“啊……我沒想什麼。”
禮子訕笑幾聲,眼神飄了一下,很快又找了個看起來還算合適的理由。
“就是覺得典禮怎麼還沒開始,坐得有點累了。”
“可能還要些時間準備吧。”
皋月移開視線,看向上方忙碌的舞臺。
臺上,久我校長已經在和幾位老師確認流程。司儀站在側邊,手裡拿著卡片,正在與音響人員低聲說話。禮堂裡的家長席漸漸安靜下來,畢業生佇列裡也少了交談聲。
皋月的目光停在舞臺上,心裡卻有些失望。
禮子到現在也沒有把事情和她說。
她原本以為,禮子至少會在畢業式之前找自己談一談。畢竟伊索川誠一郎已經看清楚了清和會的意圖,也應該明白這件事拖到最後,對伊索川家沒有好處。可禮子還是把事情壓著,像是隻要她不開口,畢業典禮就能平安過去。
皋月稍稍側過眼,又看了一眼禮子。
禮子仍然看著講臺,神色看似平靜,手指卻還壓在那張流程表上。
實際上,她才學和能力都不缺,判斷也算敏銳,可是為什麼在這種事情上反而猶豫?
皋月想了想。
難道是因為高階直人?
SIS的資料裡提過,伊索川家和高階家過去有來往,兩家的孩子在政界家庭的聚會里也見過不少次。高階直人那天能把禮子引出去,靠的就是這點舊關係。
皋月把視線收回來,心裡輕輕嘆了一口氣。
禮子,立場這種東西,可不是能拿舊交情去反覆衡量的啊。
講臺上的準備終於結束,禮堂裡的交談聲也漸漸低了下去。
久我校長站起身,走到麥克風前。
他今天穿著黑色禮服,胸前彆著白花,臉上掛著溫和的笑。
聖華學院每一年都有畢業式,每一年也都會送走一批學生。久我校長顯然很熟悉這個流程,從第一句問候開始,每一處發言的細節都處理得很好。
他先感謝了家長到場,又感謝了三年級學生過去在校期間的努力。隨後,他談到聖華學院的歷史,談到校訓,談到學生們即將進入大學和社會,也談到家族、責任與教養。
這些都是畢業式上慣常會出現的話。
禮堂裡的學生們聽得很安靜。有人認真,有人放鬆,也有人已經在等儀式結束後的拍照和聚餐。家長席那邊則更加剋制,偶爾有人低聲交換一句話,很快又停下來。
皋月坐在學生席裡,也聽得很認真。
久我校長講得並不差。他知道今天的畢業生來自什麼家庭,也知道外面的經濟環境正在變化,所以幾處措辭都避開了過分樂觀的說法。
他沒有說未來一定順利,也沒有說努力一定會得到回報,只是希望學生們無論走到哪裡,都不要忘記聖華學院教給他們的禮節、責任和學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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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長說到最後,合上了手裡的致辭稿。
“各位畢業生,今天以後,你們將離開聖華學院高等部,走向新的道路。”
“我祝願各位在今後的人生中,仍然能夠珍惜在這裡學到的教養,尊重身邊的人,也不辜負家人與師長對你們的期待。”
他向臺下微微欠身。
禮堂裡響起掌聲。
皋月跟著鼓掌。她的動作不急不慢,神情也很平靜。
掌聲持續了一會兒,久我校長沒有立刻回到座位,而是等聲音逐漸落下後,再次看向臺下。
他的目光掃過學生席,最後停在三年A組這邊。
綾子下意識坐直了些。
禮子也回過神來。
皋月抬起眼,正好和久我校長隔著半個禮堂的距離對上視線。
久我校長拿起流程單,聲音透過麥克風傳遍整個大禮堂。
“接下來,由學生代表西園寺同學上臺講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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