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升機離開本鄉樓頂時，艾米還在隔著舷窗往下看。
西園寺·閒院·本鄉的屋頂很快縮成了一塊淺灰色的平臺，守在玻璃通道旁的安保人員也變成了幾個很小的黑點。
直升機繼續向南爬升，文京區密集的住宅從腳下鋪開，東京大學的紅門和校園建築混在大片屋頂之間，只剩下勉強能夠辨認的輪廓。
機艙裡的聲音很大，只能透過耳罩內的通話系統說話。
艾米將臉貼近舷窗，看了一會兒，忽然轉頭問道：“皋月醬，我們直接飛過去要多久？”
“十幾分鍾。”
“哇，這麼近的嗎？”
“坐車要繞路，飛過去當然快。”
皋月靠在座椅上，神情十分放鬆。她的長髮已經重新束在腦後，剛才在屋頂被風吹亂的幾縷頭髮也被千鶴整理好了。
艾米抬手按住耳罩，繼續望向窗外。
直升機越過上野附近以後，東京的高樓開始變多了。皇居周邊的建築群從右側掠過，銀座和新橋也很快出現在前方。
再往遠處看，城市的顏色逐漸被東京灣的水面分開，幾座巨大的吊車立在港區碼頭旁，沿岸道路上排滿了貨櫃和工程車輛。
艾米很快發現了海面上的橋塔。
“彩虹大橋已經修到這裡了嗎？”
芝浦一側的主塔已經立了起來，白色鋼結構在三月的陽光下十分顯眼。
雖然海面中央仍有大段空缺，但橋面施工平臺已經正在從兩側向中間延伸，裝載鋼材的駁船停在下方，吊臂正將一組構件緩緩送上去。
“進度比年初快了不少。”
皋月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
“西武那邊重新把資金接上以後，施工班組增加了兩輪。現在白天和晚上都有人幹活，橋面合攏的日期估計能提前三個月。”
“西武還有錢繼續修橋嗎？”
“他們自己拿出來的錢不多。”
皋月笑了一下。
“西園寺商事替他們統一訂購鋼材，然後由西園寺物流負責送到碼頭，短期資金也由我們先墊著。工程節點完成以後，再從臺場專案的份額裡結算。”
艾米想了想。
“所以還是我們在出錢？”
“先出一部分。”
皋月抬起手，在舷窗上輕輕點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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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橋和軌道早一天完工，西園寺塔就能早一天接到東京市區。西武的酒店和商場也能跟著開門。”
“錢放在銀行裡不會自己增值，花出去以後，下面這些東西才會繼續往前長。”
艾米抿著嘴點了點頭。
“嘛，這樣子堤會長也算是我們的夥伴了吧。”
直升機漸漸靠近東京灣，臺場也從海面另一側進入視野。
艾米還是第一次從這個高度看見整片開發區。
她以前來過臺場幾次，可每次都是坐車經過漫長的臨港道路，窗外除了圍欄、工程車輛和一段段重複的灰色路面以外什麼都看不見，很難看清整片區域究竟建成了什麼樣子。
而從空中看下去，感覺完全不同。
填海地被道路和水道切成了大小不同的區域，一條條臨時施工路穿過地塊，車輛和起重機就在其中緩慢地移動著。
靠近港口的位置仍能看到堆場、倉庫和大片尚未使用的土地，越接近開發區中央，建築便越密集。
艾米原本還在看橋，很快便被更遠處的一座建築吸引了目光。
“皋月醬，那邊！”
她抬手指向前方，聲音明顯高了起來。
西園寺塔很快就出現在了直升機前方。
它實在太高了。
這就是艾米看到西園寺塔的第一印象。
整座塔從填海地中央拔起來，遠遠超過了周圍所有施工中的樓房，連旁邊的塔吊和辦公樓都被塔身壓得很小。
直升機還隔著一段距離，塔身便已經佔據了大半視野，像是臺場這片剛剛開始成形的城區，提前把自己的中心豎了起來。
“哇——已經蓋到這麼高了嗎？”
艾米下意識往舷窗前靠了靠。
西園寺塔距離封頂只剩下最後一段了，頂層還能看見裸露的鋼架和施工平臺。
向下的樓層已經裝上了大半玻璃，隨著直升機從側面靠近，海面反射出的陽光沿著塔身緩緩移動，整棟樓也跟著亮了起來。
等飛得更近一些，艾米才看清塔下仍然是一片繁忙的工地。
運送鋼材和裝置的車輛沿著幾條道路進出，施工人員正在入口處不斷地指揮分流，塔樓、SIS總部和能源中心之間幾乎沒有空閒下來的路面。
沿著塔樓向外延伸，幾棟總部建築已經完成外牆，樓頂掛著不同子公司的標誌，其中距離塔樓最近的一棟屬於SIS，另一側則是西園寺不動產與集團管理部門共用的辦公樓。
再往南面，一座體量很大的能源中心已經完成主體，低矮的裝置樓透過地下管線與周圍建築相連著。
第一批員工住宅位於更靠近海邊的區域，幾棟公寓樓的外牆已經完成，樓下還能看到正在鋪設的道路和剛移植過去的樹木。
艾米趴在窗邊看了很久。
“皋月醬，SIS那棟樓已經能用了？”
“嗯，外牆已經做完了。下個月先把網路部門和裝置維護的人趕進去，省得他們繼續擠在新橋。”
艾米盯著那棟樓看了幾秒，忽然轉過頭。
“我的辦公室也準備好了嗎？”
皋月看了她一眼。
“機器還沒開，你就先惦記上辦公室了？”
“這很重要呀。”
艾米說得十分認真，已經開始掰著手指計算。
“至少要放四臺工作站，還要一張足夠大的桌子。普通辦公桌放不下線路圖，旁邊最好再留一塊地方堆裝置。窗戶也要大一點，工作累了可以看看西園寺塔，說不定能看到皋月醬……”
皋月聽到一半，便抬手敲了一下她的耳罩。
“想什麼呢，樓的玻璃肯定是單向透明的。”
“我給你留了一間辦公室。照你這個要求，過不了幾個月就又會變成和本鄉公寓一樣的零件倉庫了吧。”
“才不會呢。”
艾米立即反駁，聲音卻明顯沒有多少底氣。
“公寓那邊的東西只是暫時放一下。”
“餐桌上那幾臺拆開的東西，也只是暫時放一下？”
“那個……”
艾米的視線往旁邊飄了一下，很快又湊回來。
“那三臺工作站也可以。”
“剛才還是四臺。”
“因為皋月醬已經扣掉一臺了。”
“我什麼時候答應過？”
艾米愣了愣，這才發現自己被繞了進去。
“皋月醬——”
“撒嬌也沒用。”
皋月忍著笑，重新看向窗外。
“工作站去找下村要。你們兩個人誰能先把計算中心的測試做完，誰就先挑辦公室裡的裝置。”
艾米立刻坐直身體。
“那肯定是我先挑！”
她再次貼到舷窗前，恨不得直升機現在就落到地面。
“下村先生今天一臺都別想拿走。”
直升機繼續下降，遠處一片同樣繁忙的工地逐漸從西園寺塔後方顯露出來。
那裡的建築高度低了許多，佈局也更加分散。
王子酒店的主體已經升到中段，旁邊的會展設施鋪開了巨大的屋頂結構，更靠近海岸的位置還預留了商業街、廣場和娛樂設施。
幾條臨時道路將西武的工地與西園寺的中央區域接在一起，車輛可以直接穿過兩邊之間原本封閉的圍擋。
艾米看著那邊問道：“西武的工地也恢復得這麼快了？”
“他們現在每天都有人來盯進度。”
皋月調整了一下耳罩。
“王子酒店停過一段時間，原來的承包商又有幾家破產了。”
“西園寺建設接走了幾個關鍵部分，然後西園寺商事也幫他們重新訂了材料。現在酒店、會展中心和中央廣場可以一起往前推。”
“堤會長願意讓我們的人進他的工地？”
“他現在巴不得我們多派一些人過去。”
皋月的語氣裡多了幾分笑意。
“酒店早一點開業，他就能早一點收錢。以後西園寺塔裡開會的人、來SIS談專案的人，還有集團邀請來的海外客人，總要有地方住。大型展覽和釋出會也可以放在西武那邊，他們擅長接待這些人。”
艾米聽完，忽然問道：“所以皋月醬已經不欺負他了嗎？”
“什麼叫欺負？”
皋月轉頭看她。
艾米立刻把視線移回窗外，裝作自己剛才什麼都沒說。
過了一會兒，她才小聲補充道：“聽最近對接的人說，堤會長每次見到皋月醬，回去以後都要多吃一次胃藥。”
“嗯？”皋月挑了挑眉，“他們最近是不是很閒？”
“不不，都很忙的。”艾米心虛地移開了目光。
“那還有時間關心堤義明的胃？”
艾米眨了眨眼睛，決定暫時不出賣那些可憐的打工人。
皋月也沒有繼續追問，只是看了一眼西武工地。
“他已經把該交的東西交了，也親自來低頭了，所以現在西武是盟友。”
“收完盟友的東西，再看著他的工地爛在那裡，以後誰還敢跟西園寺坐在一張桌上？”
艾米點了點頭。
西武給出的鐵道站內商業、酒店採購和球場經營權都已經開始進入執行階段。
那些條件會在未來許多年裡不斷給西園寺旗下的公司送來人流和訂單，臺場專案也重新成為兩家共同承擔的長期工程。
西園寺接手了一部分資金和物資排程，西武則繼續發揮自己在酒店、會展、娛樂和交通運營上的經驗。原本分別施工的地下通道、步行平臺和裝置管線也重新合併，兩邊的工地終於開始按照同一張圖紙向前推進。
從空中看下去，最明顯的變化是一條正在建設的高架通道。
它從西園寺塔前方的中央車站區域伸出，一側通往SIS和集團總部群，另一側越過道路，接向王子酒店與會展中心。下方的地下商業層也已經開始施工，將來從軌道站出來的人就可以直接進入兩邊的建築。
艾米看了一會兒，忽然指著更靠近海岸的位置。
“那些船也是我們的嗎？”
兩艘白色小型客船正在臨時碼頭停靠，船身側面印著西園寺物流的標誌。
岸上已經排起了一小隊等待上船的人，附近還有幾艘吃水更深的駁船，正在卸下預製構件、管材和成箱的裝置。
“員工通勤船。”
皋月說道。
“現在橋和軌道都沒開通，從市區過來還是麻煩。西園寺物流先開了芝浦、晴海到臺場的水上線路，早晚負責接送員工，白天也能運一些小件貨物。”
“那邊的巴士也是嗎？”
臨時道路上，幾輛外觀相同的白色巴士正在轉彎。車頭的牌子寫著“新橋—臺場中央區”，旁邊還有另外一條通往晴海和有明的線路。
“新橋站、田町站和晴海都有車，早高峰十分鐘一班。到了臺場以後，還有三條內部迴圈線。”
皋月看著那些巴士從不同的施工區前經過。
“橋和百合鷗號開通以後，臨時線路會減少，不過不會全部撤掉。員工宿舍、港口和幾個偏遠地塊離車站還有距離，巴士繼續跑也方便。以後入住的人多了，可以直接改成普通線路。”
還可以順勢佔據一部分公共交通的權力——這點皋月沒說出來。
“船也留下嗎？”
艾米倒是沒想這麼多，只是覺得每天坐船上班還挺新奇的。
“先留著。”
“那我以後可以坐船來上班。”
“可以。”
“回去的時候坐直升機。”
皋月伸手捏住她的臉頰，往旁邊拉了一下。
“你還真會安排。”
艾米捂著臉，含糊不清地抗議了兩聲，直升機也在這時繞過西園寺塔，向綜合管理中心旁邊的地面起降場飛去。
隨著高度不斷下降，剛才從空中看起來整齊清楚的區域很快被一棟棟建築和施工圍擋擋住了。
旋翼捲起大片塵土，等候在起降場旁邊的幾名工作人員紛紛按住安全帽，地勤人員則站在標記線外揮動指揮旗。
艾米透過舷窗看見，起降場旁停著兩輛黑色賓士和一輛小型通勤車。
西園寺建設社長江口得弘站在最前面。
他今天沒有穿平時的西裝，身上是一套深灰色工裝，頭頂戴著白色安全帽。幾名西園寺建設與SIS的負責人站在他後面，衣服同樣換成了方便在工地活動的款式。
直升機落穩以後，地勤人員迅速上前固定機身。
艙門開啟，外面的風一下灌了進來。
千鶴先走下去，隨後轉身扶住皋月。艾米跟在後面，剛踏上地面便抬頭看向近在眼前的西園寺塔。
站在塔下以後，才能真正感受到這棟建築的高度。
整座建築幾乎佔滿了她抬頭後能看見的天空。已經完成的玻璃外牆向上延伸，在很高的位置重新變成鋼架和施工平臺。塔頂隱約傳來的金屬敲擊聲落到地面時已經很輕，吊裝中的構件也縮成了一條緩慢移動的黑影。
艾米努力仰頭看了一會兒，總覺得好似整棟樓都要向她壓過來似的。
“這……這樣看，真的好有壓迫感，總感覺要喘不過氣來一樣。”
“沒錯，這也是這棟樓設計的初衷之一哦。”
皋月走過艾米，隨口說了一句。
“設計就是這樣的？”艾米有些搞不明白，“為什麼要讓樓看起來很嚇人啊。”
這時，江口已經快步迎了上來。
“大小姐，鈴木小姐。”
“辛苦了。”
皋月看了一眼他身後的工地。
“今天情況怎麼樣？”
“上面的工程正常，風速也在允許範圍內。地下中心已經在上午完成供電檢查，冷卻系統連續運行了六個小時，目前的溫度和壓力都在預定範圍內。”
“下村先生從八點開始就待在機房裡了，一直催我們提前開放計算區。”
艾米聽到這裡，馬上有些緊張地問道：“他已經開機器了？”
“輸入輸出裝置和控制終端已經啟動，計算節點仍在等待最終指令。”
艾米明顯鬆了一口氣。
“那還好。”
江口看著她的反應，笑著說道：“下村先生說，第一批節點要等鈴木小姐過來以後再啟動。他還讓我轉告您，最好走快一點。”
“他明明比我還著急。”
艾米嘴上這麼說，腳步卻已經往通勤車方向移動了。
這時，皋月卻伸手抓住她的衣袖，將人重新拉了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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