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就這樣進去？”
艾米低頭看了一眼自己。
“怎麼了？”
工作人員適時送來兩頂安全帽。
“這裡還在施工。”
皋月拿起其中一頂，直接踮腳釦到艾米頭上。
艾米一邊繫好安全帽，一邊認真地回道：“我會注意安全的。”
“你上次在機房裡也是這麼說的。”
“上次是意外。”
“你踩到電線以後摔進紙箱，也是意外？”
“唔……是那個紙箱放的位置有問題。”
皋月懶得再跟她爭，把另一頂安全帽遞給千鶴，隨後帶著她上了通勤車。
從起降場前往塔樓的路程很短，車輛卻沒有直接開進地下入口，而是先在管理中心前方繞了一段。現在正好接近中午，施工區內的人員開始分批換班，路上的車輛和行人也多了起來。
艾米很快注意到，沿路經過的工人幾乎都穿著相同款式的深灰色工作服。衣服胸口繡著各自會社的名字，內側領口處則縫著一塊很小的UNIQLO標籤。
有些人的外套沾滿了水泥灰，肘部和膝部已經磨出發白的痕跡。靠近物資站的位置擺著幾排金屬架，工作人員正在給下班組發放乾淨外套、手套和襪子，舊衣服則按照編號投入另一邊的回收箱。
她盯著一名工人的領口看了一會兒。
“這些工作服都是優衣庫做的？”
“是。”
江口坐在前排，轉過身回答。
“目前現場原本有幾十家承包會社，每一家採購的工作服都不同，尺寸、價格和耐用程度也很難統一。柳井先生專門設計了一套工裝，現在由優衣庫按人數和崗位供應。”
艾米看著那些不斷被收回和重新發放的衣服。
“壞了也可以直接換嗎？”
“輕微破損送回去修補，磨損嚴重的會回收處理。安全帽、手套和鞋子也由現場統一發放。”
“優衣庫以後要賣工作服了嗎？”
皋月笑著回答：“柳井先生已經在考慮了。臺場每天都有人把衣服磨壞，正好替他測試哪種布料更耐用。”
“那這裡的人還是優衣庫的試穿員。”
“嗯……至少他們不需要自己花錢買，不是嗎？”
這時，車窗外出現了一輛印著S-FOOd標誌的保溫車，正停在臨時食堂門口。工作人員打開後門，將一箱箱午餐送進裡面，而另一側的視窗已經冒起熱氣。
艾米立刻轉頭看過去。
“今天中午吃什麼？”
江口愣了一下，隨後低頭翻了翻手裡的現場日程。
“主餐是咖哩飯，還有烤魚套餐和豬肉蓋飯。”
“地下的人也吃一樣的嗎？”
“會送到計算中心的休息區。”
“有甜點嗎？”
江口顯然沒有準備到這個程度。
“甜點……”
“艾米。”
皋月提醒了一聲。
“我接下來要在這裡工作好幾天，總要先了解生活條件嘛。”
艾米說得十分認真。
江口身旁的一名負責人趕緊補充道：“今天有布丁和紅豆麵包，夜班還會準備巧克力和咖啡。”
艾米這才滿意地點頭。
“這裡的條件很好。”
皋月看了她一眼。
“你評價一處計算中心的標準就是有沒有布丁？”
“機器也很重要。”
“排在布丁前面還是後面？”
艾米認真考慮了幾秒。
“那要看是什麼機器。”
車上的幾個人都忍不住笑了起來。
臨時食堂旁邊還有一家由集裝箱改成的S-Mart。門口擺著飲料、毛巾和日用品，幾名工人正在裡面挑選電池和香菸。
更遠處則停著一輛S-Farm的冷藏車，一旁的工作人員剛把蔬菜和肉類卸進中央廚房。
臺場現在每天有上萬人工作，吃飯、換洗和日常採購都形成了相當大的需求——這又是一個商機，還能磨合集團內部的協同。
S-FOOd負責中央廚房和各處食堂，S-Farm與合作農場供應食材，優衣庫負責工作服，S-Mart填補工地上的零散需求，人員和貨物則由西園寺物流統一運送。
這些會社過去各自經營自己的生意，如今全都在同一片工地上出現了。
艾米看著窗外，忽然說道：“這裡很像一臺特別大的計算機。”
皋月轉頭看她。
“哪裡像？”
“每個部分都有自己的工作，然後透過道路和系統連在一起。”
艾米指向窗外剛剛駛過的保溫車。
“食堂要知道今天有多少人，中央廚房要提前準備食材，優衣庫要知道各個工區需要多少衣服，物流也要安排車輛和船。現在還能靠人統計，等臺場正式開放，數量肯定會越來越大。”
說到這裡，她已經完全忘記了剛才的布丁。
“可以把這些資料都接進計算中心。先預測每天的人員和物資，再根據庫存安排運輸。以後西園寺所有的工廠、倉庫和商店也能接進來，到時候……”
“到時候你就會發現，程式永遠也改不完。”
皋月笑著打斷她。
艾米卻顯得更加興奮。
“這樣才有意思呀。”
“希望你到時候面對無窮無盡的 bUg 時，還能這麼想。”
通勤車最終停在西園寺塔東側。
入口位於一棟低矮的裝置管理樓內，建築與塔樓裙房之間隔著一條封閉通道，地下結構則直接連線塔基。外牆上沒有醒目的裝飾，僅安裝了一塊寫著“SIS臺場中央演算中心”的金屬牌。
艾米下車以後，腳步又快了起來。
她參與過這裡的設計，對入口後的每一道檢查和每一部電梯都十分熟悉。可圖紙看得再多，也比不上真正站在門前。她還沒等工作人員引導，便已經走到了第一道安檢門旁。
“鈴木小姐。”
負責安保的人員雙手遞來一張新的識別卡。
艾米接過來看了看。卡片正面印著她的照片、姓名和員工編號，左上角是SIS的標誌，背面則壓著一條黑色磁帶，和她平時使用的員工證很像。
“我的舊卡不能用嗎？”
“臺場中心使用的是獨立的門禁系統。身份資料已經錄入，進入中央演算區以後，還需要輸入個人密碼。”
艾米將卡翻到背面看了一眼，忽然轉向皋月。
“皋月醬也有新的卡嗎？”
皋月從千鶴手中接過自己的證件，隨手放到她面前。
艾米立刻湊了過去。
皋月的卡面沒有SIS標誌，也看不到員工編號。深色底面上只壓著西園寺家的家紋，下面是她的姓名，設計比艾米手裡的員工卡簡潔許多。
“為什麼你的比較好看？”
“因為這裡是我家的。”
……嗯，理由十分充分。
艾米低頭看著自己那張標準員工證，又抬頭看向她。
“我也是很重要的員工吧？”
“所以才給你發新的。”
“那可以給我的也加一個家紋嗎？”
“等你改姓西園寺以後再說。”
艾米眨了眨眼睛，隨即抱住皋月的胳膊。
“那也可以哦。”
“你想得美。”
皋月伸手推開她，將自己的卡劃過讀卡器。指示燈由紅轉綠，第一道門隨即向內開啟。
專用電梯開始下降時，艾米站在最前面，一直盯著樓層數字。
最初還能隱約聽見地面的施工聲，隨著電梯不斷深入，那些聲音很快消失了，只剩下裝置執行時輕微的震動。
艾米等了一會兒，終於忍不住問道：“還要多久？”
“三十秒左右。”
負責引導的員工剛回答完，艾米便看了一眼手錶。
“剛才上電梯的時候也是三十秒。”
“鈴木小姐，安全確認也需要時間。”
“我知道，我看過流程。”
對方很快發現，繼續解釋只會讓她問出更多問題，乾脆安靜下來。
皋月站在後面看著她。
“機器可是不會自己跑掉的。”
艾米依舊盯著樓層數字。
“美國隊長可能已經到了。”
“那你出去的時候記得檢查一下，有沒有人扛著機櫃往碼頭跑。”
艾米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面，忍不住笑出聲，原本不斷敲著褲縫的手指也終於停了下來。
電梯繼續下降了一段，隨後緩緩停穩。
門開啟以後，一股涼風從外面湧了進來。
走廊比艾米想象中更加寬闊，淺灰色的牆壁和金屬地板一直延伸到遠處，照明也亮得十分均勻。
每隔一段距離便設有一道隔離門，溫度、溼度和電力狀態都顯示在牆邊的監控終端上。
走廊盡頭掛著這一層的正式標識。
【中央演算區·第一期】
在它下方，還有兩個小得多的黑色漢字。
【玉匣】
艾米的腳步慢了下來。
玉匣，裝飾華美、用於收藏貴重之物的匣子。
這個名字最早是出現在專案內部會議上的，工程檔案、採購合同和海關資料裡都不會使用它，可所有參與建設的人都已經習慣這樣稱呼這座地下中心。
她站在那裡看了兩秒，嘴角已經控制不住地揚了起來。
“終於到了。”
最後一道隔離門向兩側開啟，機房裡的低鳴聲隨之變得清晰起來。
艾米第一眼看到的是一片幾乎望不到盡頭的裝置。
一排排機櫃沿著機房向深處延伸，冷卻裝置和風扇在同時運轉著，已經接通電源的控制系統正在閃爍著不同顏色的指示燈。
她在圖紙上看過這裡的每一個區域，甚至記得各組節點之間的距離，可真正站在門口時，那些畫在紙上的線條突然有了完全不同的分量。
五百多個i860計算節點就在前方。
機櫃、線路、儲存裝置和控制終端全部安裝到了她熟悉的位置，只等第一輪整體測試開始。
艾米在門口停了幾秒，隨後立刻尋找控制檯。
下村努果然坐在那裡。
他的襯衫已經皺得不成樣子，桌面上放著幾杯喝空的咖啡，手邊還堆著一疊剛打印出來的執行記錄。他聽見隔離門開啟，轉過椅子看了一眼。
“你總算來了。”
艾米快步走過去。
“你沒先開吧？”
“控制節點和輸入輸出系統已經啟動，計算陣列還在等你。”
“程式呢？”
“修了兩個地方。”
艾米的腳步立刻停住了。
“你又改我的程式？”
“一個節點退出以後，任務重新分配會卡住。”
“昨天檢查的時候還沒有。”
“昨天你也沒模擬節點故障。”
“那是因為正式測試還沒開始。”
兩個人才剛見面，語氣已經迅速進入了工作狀態。
艾米將外套交給千鶴，拉開下村旁邊的椅子坐下。
“給我看你改了什麼。”
下村將鍵盤推給她，又從列印紙中抽出幾頁。
“這裡，還有任務排程的這一段。”
艾米低頭看了片刻，剛才一路上的興奮逐漸收了起來。她一手翻動記錄，一手在終端上輸入指令，很快調出了節點分配和通訊狀態。
螢幕上的字元不斷滾動，尚未啟動的計算節點全部處於等待狀態。
“這裡不行。”
她很快指出了其中一段。
“第三組和第四組同時退出的時候，任務會全部擠到第二組。你只處理了單個節點故障。”
“今天先測單節點。”
“機器都開了，順便把多節點也測掉。”
下村轉過頭看她。
“你剛來就準備讓它出故障？”
“故障測試本來就要出故障。”
“上一次你也是這麼說的。”
“上一次最後也修好了。”
“修了兩天。”
“所以這次可以更快。”
下村看著她，似乎正在判斷繼續爭論有沒有意義。
皋月站在後面看了一會兒，發現兩人已經完全忘記自己還在這裡。周圍的SIS工程師顯然早已習慣這種情況，各自守在控制檯和裝置區，只等他們確定第一輪測試方案。
千鶴壓低聲音問道：“大小姐，需要讓鈴木小姐先休息一下嗎？”
“她現在肯休息才奇怪。”
皋月走到觀察窗前，看向機房深處的計算陣列。
幾年前，艾米還會為了拆開一臺遊戲機興奮半天，下村也只是一個剛從學校裡被找出來的年輕人。如今擺在他們面前的，是一套由五百多個處理節點組成的平行計算系統。
臺場上方仍然處在施工階段，橋樑、軌道、酒店和住宅也需要幾年時間才能全部完成。但地下的計算中心卻已經先一步準備好了，它將從這裡開始接入西園寺的工廠、倉庫、商店、交通和通訊系統。
幾分鐘後，艾米與下村終於確定了第一輪測試方案。
下村拿起列印紙，在最上方寫下節點數量。
“先啟動八組，每組十六個節點。通訊、溫度和供電穩定以後，再繼續增加。”
艾米盯著螢幕說道：“第二輪直接開到一半。”
“先看第一輪。”
“第一輪肯定能過。”
“你昨天也說排程程式肯定沒問題。”
“現在也沒問題，你改的那兩個地方才有問題。”
下村深吸了一口氣，決定先讓機器啟動，再繼續討論誰的程式更有問題。
他向裝置區的工程師做了一個手勢。
供電狀態燈依次轉為綠色。
艾米將識別卡插入控制檯，輸入自己的密碼。螢幕很快彈出最終確認頁面，旁邊的鑰匙開關也已經轉到待機位置。
她的手放到鍵盤上，卻沒有立刻按下去。
這套系統的每一部分她都很熟悉。節點如何排列，程式怎樣排程，資料從哪裡進入，又該送往哪一組裝置，她都參與過設計。可當那些機櫃真正排列在自己面前時，她的心跳依然快了許多。
下村看了她一眼。
“準備好了嗎？”
艾米吸了一口氣，臉上重新露出笑容。
“當然。”
她按下確認鍵。
機房深處的聲音隨即發生了變化。
第一排機櫃上的指示燈從左向右依次亮起，綠色光點沿著節點陣列不斷向前延伸。控制檯上的資料開始快速重新整理，第一行啟動資訊也跳到了螢幕中央。
【節點組01：上線。】
第二行、第三行緊接著出現。
艾米向前靠近螢幕，眼睛也隨著不斷增加的線上節點一點點亮了起來。
“下村先生。”
“又怎麼了？”
“把第二組也接進來。”
“第一組才開了多久？”
“溫度正常，通訊也正常。”
“再等三分鐘。”
艾米轉過頭，滿臉期待地看著他。
下村堅持了幾秒，最終還是伸手拿起旁邊的內部電話。
“供電室，準備接入第二組。”
艾米立即坐回控制檯前，手指重新落到鍵盤上。
更多機櫃上的燈光開始亮起。
玉匣第一次真正醒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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