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準備這份資料用了兩個多月。
線路、酒店、車站、合同期限和工程進度,他都儘可能查清楚了。他的問題並不出在調查不夠認真,而是他太想得出一個與主流觀點不同的結論了。
當“西武長期佔優”這個想法逐漸成形以後,他便不自覺地選擇了更有利於這個結論的計算方式。
而現在,面前的這個少女,用著同樣的公開資訊,一條一條地將自己幾乎所有的論據都粉碎了。
“即使把這一部分加進去,十年和十五年以後,經營權還是會到期。”
高橋終於再次開口。
“西武保留的資產卻還會繼續存在。”
這是他最後一條仍然能夠站得住的論據。
出乎意料的,皋月竟然點了點頭。
“到期以後,西武當然有權收回經營權。”
“可是……”
皋月重新看向了他。
“十五年的經營,是不會在合同結束那一天就全部立刻消失的。”
“運輸路線、供應商關係、品牌認知,還有消費者已經形成的習慣,這些都會留下來。”
“你想想,一個你吃了十幾年的餐廳突然有一天味道變了,你還會喜歡這樣餐廳嗎?”
“就算是這樣,你也不能確定西武一定會續約。”
高橋說這句話時很快,像是終於抓住了一個能夠反擊的地方。
“我不能。”
皋月實際上可以,但她還是這樣說了。
“所以我也不會把續約以後的收益全部都算進來。”
“我只是覺得,高橋學長直接把經營權到期以後的價值寫成零,也缺少依據。”
她看向黑板上那兩個數字。
“長期資產需要維護,需要繼續融資,也需要有人把它經營好。”
“有期限的經營權同樣可以在期限內產生現金流,並且留下不會立刻消失的東西。”
“哪一項存在得更久,和哪一項更有價值,並不能直接畫上等號。”
高橋盯著黑板看了一會兒。
皋月已經連續拆掉了他三個最重要的前提,可她始終沒有否認西武保留下來的資產有價值,也沒有用任何內部資料壓他。
每一次反駁,都是從他的講義裡開始的。
高橋抬起頭。
“說到底,你到底想證明什麼?”
這句話出口時,他的語氣已經沒有了最初的從容。
皋月沒有回答。
她重新拿起粉筆,在高橋原本寫下的“西武長期佔優”旁邊畫了一條線,卻沒有將那幾個字劃掉。
“這份講義證明了很多東西。”
皋月看著黑板。
“西武從合作中獲得了很大的利益,它保住了工程,也保住了繼續經營下去的機會。”
“西園寺同樣需要西武的酒店、交通和會展設施,這場合作對雙方都有價值。”
高橋等了幾秒。
“然後呢?”
“然後就到這裡了。”
皋月用粉筆輕輕點了點那條橫線。
“現有資料可以證明西武長期受益,卻還證明不了西武長期佔優。”
她轉過身,看向高橋。
“高橋學長已經走到了這裡。”
皋月指向橫線前面。
“可最後又往前多走了一步。”
粉筆隨之落在“佔優”兩個字上。
“而這一步,講義裡的資料還撐不住。”
教室裡徹底安靜下來。
高橋沒有再看皋月。
他的視線停在自己寫下的結論上,嘴唇抿得很緊,握著講義的手也不自覺地收攏了一些。
這份分析是他準備了兩個多月的成果。
車站、酒店、客流、工程進度,每一項資料都是他親手收集和整理的。眼前這個剛入學的新生沒有否定他的調查,卻讓他最看重的結論失去了立足點。
過了好一會兒,高橋才重新開口。
“照你的說法,是西園寺獲得的利益更多?”
他終於抬起頭,目光緊緊落在皋月臉上。
皋月卻搖了搖頭。
“我沒有這麼說。”
高橋皺起眉。
“你剛才一直在指出我低估了西園寺。”
“低估西園寺,不代表就能直接得出西園寺佔優。”
皋月將粉筆放下。
“完整合同沒有公開,雙方真正承擔的成本和得到的收益,外面都拿不到準確數字。”
“用這些資料來證明西武一定佔優,證據不夠。”
她看著高橋,又補了一句:
“反過來證明西園寺一定佔優,也一樣不夠。”
高橋怔了一下。
他原本以為,皋月拆掉他的結論以後,會順勢給出一個完全相反的答案。
可她沒有。
“所以,”高橋的聲音低了一些,“你只能證明我的結論有問題。”
“對。”
皋月點頭。
“目前,只能證明到這裡。”
她看了一眼那份被翻得有些凌亂的講義。
“高橋學長的調查沒有白做。”
“只是最後那句話,寫得太著急了。”
高橋沉默了很久。
如果皋月在這個時候宣佈西園寺才是最大的勝利者,他依舊可以用資料不足進行反駁。
可是她停在了證據能夠支撐的最大位置。
沒有為了贏得更徹底,便把自己的結論繼續向前推動。
高橋終於伸手拿起粉筆。
他在自己原來的結論上劃了一道,將“西武長期佔優”改成了“西武長期受益”。
只有兩個字發生了變化。
整份分析的結論卻完全不同了。
“你說得對。”
高橋放下粉筆,但被一個後輩在公開場合擊潰了自己的所有推論,使得他的語氣裡仍然帶著明顯的不甘。
“我證明了西武能夠從合作中長期受益,卻沒有證明它得到的利益超過了西園寺。”
“資料本身沒有問題,是我急著得出結論,走得太遠了。”
臺下的直樹怔怔地看著黑板。
他原本深信,只要這三名學妹聽完高橋前輩的分析,多少都會對經濟學研究部產生興趣。
現在興趣有沒有產生,他還不清楚。
高橋前輩的講義倒是已經被其中一人當場改了結論。
皋月將手裡的粉筆放回原處。
“其實高橋學長的調查做得很好。”
高橋聽見這句話,忍不住看了她一眼。
“剛剛才被你把結論拆掉,再聽到這種評價,總覺得有些奇怪。”
皋月笑了起來。
“那我換一種說法。”
“您的資料值得我坐在這裡聽到最後。”
高橋怔了一下。
他的臉色依舊有些僵硬,眼睛裡的不甘卻漸漸變成了另一種東西。
“我會重新計算。”
“延期、融資成本、客流轉化,還有經營權到期以後留下的價值,我都會重新放進去。”
高橋看著黑板上的兩條線。
“下一次,我會做出一份不會這麼輕易被拆掉的分析。”
“這樣才有意思。”
皋月輕輕點頭。
她原本只是對招牌上的題目有些好奇,才臨時進來聽一場學生社團的研究會。
高橋的結論確實存在明顯問題。
不過,他花了兩個月收集資料,親自跑過車站和臺場,在面對質疑時也沒有躲閃。
自己指出一處問題,他便重新檢查一處;發現結論無法成立以後,哪怕是在幾十名新生面前,也願意親手將它改掉。
這樣的人距離真正成熟還差得很遠。
但是至少值得給一次機會。
皋月看了高橋一會兒,隨後將手伸進外套內側,取出一個薄薄的名片夾。
講臺下方,禮子注意到她的動作,眉梢輕輕動了一下。綾子也收起了臉上的笑意。
皋月開啟名片夾,從裡面抽出一張純白色的卡片,遞到高橋面前。
“這個給您。”
高橋下意識伸手接過。
名片的質感非常好,只是上面沒有電話號碼,也沒有任何職務。
正面上方只有一枚很小的西園寺家紋。
中間寫著“西園寺皋月”。
下面則是“西園寺集團”。
他翻到背面看了一眼。
背面同樣是一片空白。
“這是?”
“如果您真的對這件事感興趣,重新做完分析以後,可以拿著這張名片去西園寺集團找我。”
皋月看著他。
“門口的人會讓您進去。”
高橋低頭看了看手中的名片,又重新抬起頭。
“西園寺……你在西園寺集團工作?”
“算是吧。”
皋月沒有進一步解釋。
她轉身回到座位,拿起自己的講義。
“綾子,禮子,我們走吧。”
“終於可以去吃飯了嗎?”
綾子立刻站了起來。
“我還以為西園寺同學已經忘記這件事了。”
禮子將講義整理好,遞還給門口的部員。
“剛才是誰一直看得很高興?”
“我只是在替高橋學長緊張而已。”
綾子理直氣壯地回答。
三人很快離開了報告廳。
……
報告廳的門重新合上。
安靜只持續了片刻,後排很快響起壓低的議論聲。有人還在回頭看門口,也有人重新翻開講義,對照黑板上剛剛修改過的結論。
負責主持的部長走上講臺,簡單說了幾句結束語。
“今天的公開研究會就到這裡。”
“門口還有往期部刊,感興趣的同學可以帶一份回去。想參加下次活動的話,也可以留下姓名和學部。”
新生們這才陸續起身。
椅子收合的聲音、交談聲和腳步聲很快填滿報告廳。幾名部員來到過道旁邊,回收多餘的講義,也有人守在門口,繼續回答入部相關的問題。
高橋沒有參與。
他仍然站在黑板旁邊,手裡拿著那張純白色的名片。
上面的內容少得有些反常。
西園寺家的家紋。
西園寺皋月。
西園寺集團。
除此以外,再沒有任何說明。
“她在集團裡是什麼職位?”
高橋看了一會兒,轉頭問道。
“連聯絡方式都沒有。”
直樹這時才從後排擠了過來。他剛才忙著送旁聽的新生離開,還沒有看清皋月究竟給了什麼。
“名片嗎?”
他湊近了一些。
看見上面的姓氏以後,直樹臉上的笑容很快便僵住了。
“西園寺皋月……”
他下意識唸了一遍,又抬頭看向已經關閉的報告廳大門。
“她該不會就是……”
“你現在才發現?”
四年級的部長正從講臺上收拾資料,聽見兩人的對話,忍不住回頭看了他們一眼。
高橋問道:“學長認識她?”
“談不上認識。”
部長放下手裡的資料夾。
“去年我跟著家裡參加過一次招待會,在會場裡遠遠見過她。”
部長走近以後,先看了一眼高橋手中的名片。
“你們真的不知道她是誰?”
高橋搖了搖頭。
“只知道她姓西園寺。”
“她是西園寺修一先生的女兒,西園寺皋月。”
直樹愣了愣。
“西園寺家的大小姐?”
部長看了他一眼。
“在學校裡這麼稱呼當然沒錯。”
“可你要是在那些真正瞭解西園寺家的人面前,只把她當成一位大小姐,大概會被人笑話。”
直樹臉上的神情慢慢變了。
“什麼意思?”
“修一先生當然是西園寺家的家主。可西園寺集團近幾年為什麼能走到今天,財界的人也大多清楚。”
部長的目光重新落到名片上。
“從對外擴張,到集團內部的整合,再到這次和西武的合作,真正主導這些事情的人一直都是皋月小姐。”
高橋下意識看向黑板。
“這次合作也是她決定的?”
“至少在我那個圈子,這算不上什麼秘密。”
部長說道。
“她很少公開露面,也沒有在集團裡掛職務。普通報紙自然不會寫這些。”
“可銀行、商社和那些大企業裡真正有資格做決定的人,沒人會把她當成只跟在修一先生身後的女兒。”
直樹張了張嘴,又回頭看了一眼已經關閉的報告廳大門。
“所以我們剛才……”
“在她面前分析了一場由她親自主導的交易。”
部長替他說完了後半句。
高橋低頭重新看向名片。
他當然知道西園寺家。
今天這場研究會討論的合作,就是直接以這個姓氏命名的。可在他的理解裡,所謂“家主”應該是一個很少出現在普通人面前,距離大學社團更加遙遠的人。
剛才站在講臺前和他爭論的人,卻只是一個看起來比他還小几歲的新生。
“她真的是今年入學的?”
“經濟學部一年級。”
直樹艱難地點了點頭。
“這個我親口問過。”
他說完以後,像是終於回憶起了自己從校道到報告廳一路上說過的那些話,表情逐漸變得僵硬。
“我還告訴她,高橋前輩為了這場研究會準備了兩個月。”
部長說道:“這句話倒沒有說錯。”
“我還說,只要她聽完,一定會覺得我們研究部很厲害。”
“這一句也不能算錯。”
直樹看向黑板上剛剛被修改過的結論。
“可最後被留下名片的是高橋前輩。”
部長笑了一下。
“所以你這次招新很成功。”
直樹一點也笑不出來。
“她們可沒有答應加入我們社團啊。”
高橋沒有繼續聽他們說下去。
他用拇指輕輕碰了一下名片邊緣,又問道:
“這種名片很特別嗎?”
部長臉上的笑意收斂了一些。
“很特別。”
“倒不如說,有這個名字的名片都很特別。”
他又指了指那枚家紋。
“只要帶著這張名片去西園寺集團,前臺自然知道該把訊息送到哪裡。”
高橋抬起頭。
“她經常給別人這種名片?”
“至少我沒有聽說過。”
部長想了一下,又補充道:
“西園寺皋月沒有公開職務,也不需要像普通會社員一樣交換名片。能夠讓她親手遞出這種東西的人,應該不多。”
“我父親和西園寺集團打過幾年交道,他手裡也沒有。”
高橋再次低下頭。
直到這個時候,他才真正理解皋月離開前那句話。
拿著這張名片去西園寺集團找她。
門口的人會讓他進去。
那並不是一句隨口說出的客套話。
部長看著他。
“她剛才邀請你去集團?”
“等我重新做完分析以後。”
“那你準備怎麼辦?”
高橋沒有馬上回答。
講臺下還有幾名部員在整理桌椅,門口的新生已經走得差不多了。黑板上的關係圖仍然沒有擦掉,“西武長期受益”幾個字留在原來的結論旁邊,看上去格外顯眼。
他今天輸得很徹底。
皋月全程都沒有表明身份,就代表了她根本不屑於以身份壓人。
她只是順著他建立起來的分析,一層層追問下去,直到他自己也無法繼續維持原來的結論。
可高橋心裡更多的,卻已經不再是剛才站在臺上時的難堪。
重要的是,那個人還給了他一次重新證明自己的機會。
高橋將名片放進襯衫內側的口袋,又用手按了一下,確認它不會掉出來。
“當然要重新做。”
直樹問道:“你真的準備去西園寺集團?”
“不然呢?”
高橋拿起講臺上那份已經作廢的估值表,看了一眼,隨後將它摺好夾回資料中。
“她都把門打開了。”
“我總不能連進去再輸一次的膽量都沒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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