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深氣肅，北風自塞外來，一路卷向中原。
少年將軍一身輕甲，披一件半舊的披風，晝夜不歇，催馬奔赴北境。
白日裡，秋陽慘白，風如刀割。
鐵甲被曬得發燙，貼身衣衫早被汗水浸透，黏在背上，又被秋風一吹，瞬間冰涼刺骨。
道上塵土飛揚，馬蹄碾過枯葉與碎石，每一步都震得虎口發麻。
他不敢稍停，只在換馬時胡亂塞幾口乾糧，乾硬的麥餅噎得喉間生疼，冷水入腹，寒意直透五臟。
入了夜，就更加艱辛。
鐵甲被夜露浸得冰寒刺骨，貼在身上如同覆了一層冷鐵。
風嗚嗚地刮過荒野，鑽進甲縫、領口，凍得人四肢僵硬，握韁的手指漸漸麻木，只能死死扣住馬韁，強撐著不墜下馬。
睏意如潮水般湧來，連日不眠，眼皮重得像墜了鉛。
祈遇深吸口氣，想著那個躲在角落裡黑乎乎的小丫頭，他只能咬牙以刀鞘輕磕馬臀，藉著奔馬的顛簸強打精神，有時恍惚間幾乎要伏在馬背上睡去，又被一陣刺骨寒風猛地驚醒，眼前只剩無盡的黑路與遙遙北方。
沒有宿店，沒有熱湯，甚至都沒有安穩一覺。
餓了便啃乾糧，渴了便飲寒水，困了便迎風硬撐。
中原的溫潤秋意早已被拋在身後，只剩一路北境的蕭瑟、酷寒與無盡奔忙。
此時北境的大荒地村，叢家的院子裡堆著新收的玉米、高粱，屋簷下掛著幹辣椒和金黃的穀穗，處處透著安穩富足。
“怎麼辦？”房間裡，小少年叢時安強壓著怒火，看著幾個或坐或站的兄長和弟弟妹妹。
“什麼怎麼辦？”
小五開口，一臉懵逼。
叢晚晴也是不解的看向自家二哥，這是什麼事兒氣成這樣？
她歪頭想了想，最近三嬸兒錢吉祥忙著照顧自己剛得了不久的大兒子，家裡大姐剛又得了一個大胖閨女，都是喜事兒，難不成是陳澤煊又來噁心自家人，要給大外甥女當爹不成？
她記得前些日子那人就堵過大姐，說過一些噁心人的話。
不過那人也總算是學聰明瞭一次，沒有當著眾人的面嚷嚷，而是偷偷摸到了後山，堵在了大姐上山遛彎的路上。
對此，叢晚晴嗤之以鼻。
就陳澤煊，還想給她那大外甥女當爹？
憑他，也配！
無論是顧頌言還是桃夭，亦或是雷洛，哪個不比他好看，還有擔當。
再說孩子的親爹祈遇還活著呢，還能輪得到旁人？
想到祈遇，叢晚晴就眯起了眼睛。
真是個渣男啊！
吃幹抹淨就不認賬了，讓大姐一個人生孩子。
想到那一日大姐生產的艱辛，哪怕明知道大姐不會有危險，可也把叢晚晴嚇壞了。
她第一次知道，原來不能給親近之人做手術竟然是這樣正確。
當時她沒有動手術，甚至都已經開始手抖了。
“你們到底知不知道村裡人話說的多難聽？”
叢家的書房裡，叢時安揮舞著拳頭，憤憤不平的開口。
“村裡那幫人，以為二叔他們都離開了，大姐還在坐月子，就敢胡說八道。”
竟然有人開始編排大外甥女的身世，還有人說外甥女是私生子，氣的他想要找人幹架去。
“哦，我知道。”
小五習慣性的舉起小手，彷彿還在私塾裡。
“村裡人不是說大姐的孩子沒有爹嗎，這有什麼困難的，給大姐找個男人就是了。”
在小五的觀念裡，這根本不是什麼難事兒。
“私塾裡那麼多的哥哥，莊先生還有意撮合他孫子和大姐，我看他們家就不錯。”
提到莊先生的孫子，叢時安第一個反對。
“老古板似的，他雖然嘴上沒說，對於大姐沒有成親就懷孕這件事兒，顯然不贊同。大姐要是嫁到他們家，不定怎麼被欺負呢。”
莊家肯定是不行的。
小五卻不以為然。
“他們家都是書呆子，一個能打的都沒有，大姐要是嫁過去了，一個能打他們全家。”這有什麼好怕的。
似乎是沒有想到還有這個角度，一時間幾個大的都沉默了。
“大哥，你怎麼說？”
叢時安突然看向一直沒吭聲的自家大哥。
叢歲安相比於幾年前，更加沉穩有度了。
“這件事兒，最重要的是看大姐怎麼想。”他看向了自家妹妹。
小妹叢晚晴跟大姐整日裡待在一起，如果說誰能猜到幾分大姐的心思，怕是隻有小妹了。
叢晚晴本就知道這孩子多半就是祈遇的，想著大姐生產那一日喊的祈遇，幾乎就更加確定了。
“大姐好像要自己養孩子。”
都是自家兄弟姐妹，叢晚晴也沒有瞞著的意思。
“大姐生產那一日，喊了祈遇的名字。”
兄妹幾個面面相覷，這還有什麼好說的。
“祈大哥可真是......”
小五抿著唇，好半天才道：“怎麼能這樣呢，他這是始亂終棄，就不應該要他。”
叢時安嗤笑一聲。
“大姐又不是沒有人要，他祈遇不想負責，有的是人想娶大姐。大不了咱們就給大姐招贅一個。”
叢晚晴眼睛一亮。
“我覺得這主意好，回頭她也可以參考。”
“都胡鬧！”
叢歲安板著臉訓斥弟弟妹妹們。
“你們只顧著眼前的痛快，有沒有想到孩子。
為了出一口氣，隨便給大姐選個男人，這男人難道就不會有私心？將來大姐若是跟這人有了其他孩子，你讓咱們外甥女如何自處？”
人性都是自私的，叢歲安不相信會有人對大外甥女比親生的還好。
“那怎麼辦？”
叢時安哼哼唧唧的，“難不成就在祈遇那一顆歪脖樹上吊死？”
問題是那人現在還在中原那邊打仗，都沒有寫信回來問候大姐哪怕一句，真是個渣男，看錯他了。
“其實，也不是沒有辦法。”
叢晚晴是這裡面最無所顧忌的一個人。
“如果只是擔心後爹對大外甥女不好，那好辦，直接給他絕育就行。”
這個手段去根，還不影響大姐後半生的幸福。
沒見生了一串葫蘆娃的便宜爹孃，現在沒再搞出來弟弟妹妹嗎，顯然這法子好用的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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