奕蒼在竹林深處的石桌上獨自對弈,黑白棋子錯落有致,映著斑駁竹影。
任未央的突然撲來,讓滿桌棋子轟然落地,滾得滿地都是。
換做旁人,絕無可能靠近奕蒼半步,可任未央不同。
她懵懂無畏,如山間未經世事的靈獸,在奕蒼眼中,帶著烈山霸託付的教養責任,即便在他修行時貿然闖入,他也從未真正驅趕。
於是,她毫無阻礙地撲進他懷裡,雙臂緊緊抱住他的腰身。
奕蒼尚未抬手推開,便察覺到她體內靈力驟然爆發,狂暴得幾乎要衝破經脈,任未央要晉級金丹了!
金丹是修行路上的重要分水嶺,金丹之下皆為凡修,金丹之上才算真正踏入修仙者之列。
尋常修士晉級金丹尚且兇險,更何況任未央這孱弱到隨時可能崩壞的身體。
不過瞬息,任未央臉色慘白如紙,周身皮膚浮現出細密的裂痕,靈氣如失控的洪流般外洩、暴動,彷彿下一秒就要徹底崩解。
奕蒼面色微變,非但沒推開她,反而反手將她攬入懷中,右手掌心穩穩貼在她後背,醇厚溫和的靈力瞬間湧入,暫時穩住她瀕臨破碎的身軀。
兩人姿態親密相擁,他的聲音比往常多了幾分急迫:“屏氣凝神,我引導你結丹。這次你太過冒進,接下來的痛苦,做好萬全準備。”
任未央虛弱點頭,小腦袋輕輕撞在他胸口,呼吸微弱,冷汗瞬間浸透了紅衣。
奕蒼的靈力如溫柔的溪流,引導著她體內狂暴的靈氣順著經脈流轉全身,最終緩緩匯入丹田。
“唔——”一聲悶哼從她喉間溢位,極致的痛苦席捲而來,不似以往的針扎,而是千刀萬剮般的撕裂感。
她的肉體、神魂,都被狂暴的靈氣生生切開,而靈根又在拼命自愈,碎裂、癒合,週而復始,永無止境。
她渾身被冷汗浸透,身體不受控制地顫抖,無意識發出小貓般微弱的痛哼,每一聲都揪人心絃。
奕蒼輕輕嘆息,他能做的唯有引導靈氣,無法替她承受這份痛苦。
自相遇以來,她總是傷痕累累,彷彿命運格外苛待這個掙扎求生的姑娘。
痛苦極致時,任未央竟莫名想起喝酒的滋味,可她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
眉心處,一道虛幻的小樹虛影悄然浮現,靈氣愈發狂暴,她的身體更有崩壞的趨勢。
這顆小樹太過強悍,強到要壓垮她孱弱的肉體。
就在此時,問天刀以實化虛,瞬息間回到她眉心,硬生生擠開那道小樹虛影。
她眉心的印記,從樹影變成了一柄小巧的刀形。
奕蒼與她貼得極近,一手攬著她的腰,一手按在她後背,能清晰看清這一幕,眸色驟然深沉。
她的靈根竟如此特殊。
不是某塊骨頭覺醒靈性,而是多出來的、藏在眉心的小樹靈根。
這絕非尋常的木靈根,更驚人的是,她竟將主靈根修成了刀形!
奕蒼記得,當初她拿著問天刀時,不過煉氣期。
那般境界便敢做如此瘋狂之事,她究竟是如何活下來的?
此刻,虛幻小樹與刀形靈根同根同源,卻一虛一實,互相對峙,彷彿要將她的身體撕裂成兩半。
任未央對此毫不知情,她所有心力都放在凝聚金丹上。
她要活著,絕不能死在這裡。
奕蒼望著懷中人蒼白的小臉,眼底閃過一絲複雜。
眾生皆苦,她卻偏要在苦海中掙扎,拼盡全力逆天改命。
不知過了多久,任未央體內的靈氣漸漸平息、盤旋、凝實,一顆圓潤的金丹在丹田內緩緩成型。
就在此時,天空驟然異變。
原本晴朗的天色瞬間暗沉下來,傾盆大雨毫無預兆地落下,砸在身上帶著刺骨的寒意,更瀰漫著一種危險將至的戰慄感。
厚重的烏雲匯聚,隱隱有雷光滾動,雷劫正在成型。
任未央虛弱地睜開眼,仰頭望著翻滾的烏雲,眼底翻湧著滔天的憤怒與不甘,聲音嘶啞破碎:“天道!為何不許我修煉!”
“為何百般針對!”
“為何一定要讓我死!”
她太不甘了。
前世,她被圈養、被挖骨放血,含冤而死,未能逃出囚籠; 這輩子,她拼盡全力逃離無極宗,日夜苦修,不敢有半分懈怠,可命運為何一次次要將她推向死亡邊緣!
這一刻,向來獨立自強、從不依賴旁人的任未央,竟生出了無助的依賴之心。
任歸會來幫她嗎?
師尊烈山霸能趕回來救她嗎?
可她清楚,烈山霸遠在兩界幕,根本不可能知曉這裡的異動,即便知曉,千里之遙,趕來也早已來不及。
而此時的後山竹院,任歸正遭遇前所未有的危機。
一名身後拖著蓬鬆獸尾的少年,哼著不知名的調子,閒庭信步般踏上後山。
他走到竹院門口,一眼便看到了任歸,瞳孔瞬間收縮成豎瞳,周身殺氣驟然爆發,二話不說便朝著任歸猛衝過去。
任歸萬萬沒想到,在戰天宗內竟會遭遇襲擊。
小黃瞬間化身三首犬,縱身攔住獸尾少年。
獸尾少年盯著任歸,眼中怒火更盛,如野獸般齜牙怒吼,一拳狠狠砸向小黃。
那拳力重如泰山,小黃嗷嗷慘叫一聲,被打得倒飛出去,重重撞在竹牆上,塵土飛揚。
任歸神色劇變,這人實力極強!
若是以往,他只需劃傷自己,任由鮮血流出,即便化神期強者來了,他也能拼死一戰再伺機逃脫。可現在,他不能。
獸尾少年一擊得手,再次朝著任歸衝來。
方信咬牙上前阻攔,卻被少年隨手一揮,便如斷線風箏般倒飛出去,重重撞在竹院大門上,發出“砰”的一聲巨響,口吐鮮血,重傷倒地。
小黃掙扎著爬起來,帶著滿身傷痕再次撲上去,卻被少年一腳踹開,再也爬不起來。
任歸握緊腰間的匕首,對準自己的手腕,卻遲遲沒有劃下。他若在戰天宗內展露魔淵血脈的魔氣,必然會被察覺。
他從不在意旁人罵他怪物,大不了一走了之,可任未央還要留在戰天宗修行。
他不能連累她。
就在這猶豫的瞬間,獸尾少年已衝到近前,拳頭帶著破風之聲,直逼她面門。
任歸最終放下匕首,飛快取出任未央給她的守嶽符。
任未央說過,若遇危險,不必傷害自己,用守嶽符護住自己,她會來救他。
他從未懷疑過任未央的承諾,即便此刻任未央自身難保。
守嶽符瞬間啟動,一道淡金色的結界將她籠罩其中。
獸尾少年的拳頭狠狠砸在結界上,發出沉悶的巨響,結界劇烈震顫,卻並未破碎。
這守嶽符至少能支撐一刻鐘。
結界中的任歸,絲毫沒有察覺遠方雷劫的異動,只盼著任未央能儘快趕來。
而戰天宗的其他弟子,也未察覺異常,這場雷劫太過特殊,表面上與普通雷雨別無二致,唯有離任未央最近的奕蒼,能清晰感應到劫雲中那股針對她的、毫不掩飾的殺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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