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未央眼中的滔天憤怒,漸漸沉澱為一片死寂的平靜。
她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連掙扎的念頭都懶得升起。
從儲物袋中取出一串青色念珠,那是用萬年青木親手雕刻打磨而成,顆顆圓潤,泛著溫潤的光澤,她遞向奕蒼,聲音沙啞:“送給你的。”
“為何送我?”奕蒼的聲音依舊淡然,目光落在唸珠上。
“你在牧雲峰容我暫避,教我活命之法,幫我煉製丹藥,傳授我啟蒙真章……
我無以為報,便親手做了這個。”
任未央想扯出一抹笑,臉頰卻僵硬得厲害,只勉強牽動了一下嘴角,“裡面我煉化了一滴精血,算是我的一點心意。”
奕蒼活了數百年,從未收到過旁人親手製作的禮物。
他修為深不可測,地位超然,世人皆以為他無所不能、無所欲求,卻沒人知曉,他主修萬靈道,心中藏著對眾生的悲憫,也藏著一絲凡人的溫度。
沉默片刻,他伸手接過念珠,指尖觸碰到冰涼的青木,傳來淡淡的生命氣息,他輕聲叮囑:“精血乃修士根本,不可輕易洩露,以後莫要這般冒險,太過危險。”
“嗯,這是我的秘密,沒告訴任何人。”
任未央點頭,眼底卻無半分波瀾,她都要死了,哪裡還有以後。
兩人手腕上,一串是奕蒼送她的菩提子手串,一串是她送奕蒼的青木念珠,樣式相似,遙遙相對,彷彿冥冥中早已註定的因果。
任未央突然抬手,將髮絲間的青禾捉在掌心,遞給奕蒼:“幫我護它一命,多謝。”
她的語氣平靜得像在交代後事,沒有絲毫留戀,唯有對青禾的一絲牽掛。
青禾感應到她的決絕,急得在她掌心撲騰,奶聲奶氣地喊:“孃親!不要!”
任未央沒再回頭,縱身飛起,眉心的問天刀瞬間實體化,握在手中。
她迎著傾盆大雨和翻滾的雷雲,直衝天際,就算要死,她也不願縮在原地等待。
她要舉刀問天道,憑什麼一次次斷她生路!
雨水砸在臉上,混著不知是淚還是雨的液體滑落,像是在祭奠她兩世掙扎卻依舊坎坷的人生。
就在這時,落在臉上的雨水突然停了。
不是雨停了,是有人替她擋住了風雨。
驚雷轟然落下,帶著毀滅一切的威勢。
奕蒼縱身追上,從身後緊緊抱住她,一個旋身,將她護在懷裡,自己背對著雷劫。
“轟隆——”
雷光劈在奕蒼背上,他悶哼一聲,一口鮮血噴出,濺在任未央蒼白的臉頰上,溫熱的觸感讓她瞬間僵住。
任未央呆呆地仰頭,望著奕蒼近在咫尺的臉。
他眉心依舊溫潤,眼神悲憫而平和,像是庇護螻蟻的神明。
奕蒼主修萬靈道,順乎天道,可天道要她死,他卻逆天而行。
越是抵抗天道,他的道便越會被反噬。
所以他沒有對抗雷劫,只是用自己的身軀,為她擋住了那致命的三道雷光。
兩道身影從空中墜落,重重砸在竹林的青石板上。
奕蒼潔淨的青色法衣破爛不堪,沾滿血跡,卻依舊護著懷中的人。
任未央用力抓住他胸口的衣襟,眼神茫然無措,聲音帶著哭腔:“為……為何救我?”
奕蒼抬手,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聲音依舊溫和,卻帶著穿透人心的力量:“別怕。見眾生有靈,不忍其死。
你說過,你我皆在萬靈之中。”
“可我是魔淵之人,是世人眼中的魔女,不是什麼好人。”
她的聲音顫抖,兩世的委屈與不甘在此刻爆發。
“魔女亦是萬靈,眾生平等,無分善惡。”
奕蒼的語氣沒有絲毫動搖。
不遠處的石桌下,那隻雪白的靈兔探出頭,人性化地搖了搖頭。
仙尊終究是不懂自己的心思。
就算他修萬靈道,憐憫眾生,遇苦難出手相助是常事,可這般捨身相護,且對同一個人屢次破例,早已超出了憐憫的範疇。
這不是一句“萬靈有靈”就能解釋的,只是奕蒼自己未曾察覺,任未央也懵懂不知。
任未央只知道,她又一次活了下來,還是奕蒼救了她。
風鈴兒說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可奕蒼給她的,早已是湧泉難報的恩情。
奕蒼抬手施展淨塵訣,身上的血跡和狼狽瞬間消失,又恢復了那個超然物外的千機樓主人模樣,只是臉色依舊蒼白。
他彎腰,將散落的黑白棋子一顆顆撿起,擺回石桌,對任未央道:“回去吧,你體質特殊,修煉切不可操之過急。
旁人進階快是好事,對你而言,卻是催命符。”
青禾撲回任未央的髮絲間,死死抱住不放,生怕再與她分離。
任未央點頭,沒有多言,轉身朝著竹林外走去。
走出幾步,她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石桌邊的青色身影依舊淡然下棋,彷彿剛才捨身擋雷劫的不是他。
走出竹林,又回頭望了一眼,牧雲峰的雲霧繚繞,將那片竹林藏在深處,神秘而安寧。
她沉默地朝著竹院走去,金丹期的感知力大幅提升,遠遠便察覺到竹院方向傳來震動和碰撞聲,心中驟然一緊,加快了腳步。
踏入竹院的瞬間,她便看到了搖搖欲墜的淡金色結界,結界內,任歸緊緊攥著匕首,臉色蒼白卻眼神堅定; 結界外,一名身後拖著獸尾的少年,正瘋狂地砸擊著結界,獸尾甩動,力道驚人,結界上的光芒越來越淡。
獸尾少年看到任未央,抽了抽鼻子,像是嗅到了熟悉的氣息,猛地調轉方向,朝著她猛衝過來,速度快如閃電。
任未央剛進階金丹,氣息尚未穩固,加上之前結丹和雷劫的消耗,根本不是他的對手。
倉促間抬手格擋,只聽“砰”的一聲,她被巨大的力道震得連連後退,噴出幾口鮮血,胸口一陣劇痛。
“你是誰?為何在戰天宗行兇!”
任未央厲聲喝問,握緊了手中的問天刀。
斬魄還在眉心修養,此刻的刀不過是普通形態。
獸尾少年不說話,只是紅著眼猛攻,拳腳間帶著濃郁的妖獸蠻力,沒有複雜的靈力波動,卻威力驚人,難怪學院的師兄們都未曾察覺這邊的動靜。
任未央自知不敵,對青禾急喝:“去通知大師兄和二師兄!”
青禾立刻會意,化作一道殘影消失在天際,它的極速在此時成了唯一的希望,只要撐到穆寒舟和陸修文趕來即可。
可獸尾少年的攻擊越來越猛,幾招之下,任未央便渾身是傷,嘴角的血跡不斷溢位。
他見打不死任未央,越發憤怒,舉起的拳頭突然浮現出數條黑色妖紋,力道瞬間暴漲,帶著毀滅的氣息。
任未央瞳孔驟縮,避無可避,只能咬牙抬手硬抗。
就在這時,手腕上那串白色的菩提子手串突然亮起柔和的光芒,形成一道無形的屏障,擋住了獸尾少年的攻擊。
任未央愣住,又是奕蒼。
他送的手串,竟在此時救了她一命。
青禾的速度果然極快,不過片刻,穆寒舟和陸修文便聯袂趕來。
看到滿地狼藉、渾身是傷的任未央,以及朝著她揮拳的獸尾少年,陸修文臉色劇變,厲聲喝道:“小六!你在做什麼!”
穆寒舟身形一閃,瞬間抓住獸尾少年的後領,將他遠遠丟開,語氣冰冷:“小六,她是我們的小師妹啊!是師尊的關門弟子,是你的小師妹,你為何對她出手?”
獸尾少年被丟在地上,也不反抗,只是一臉茫然地指著任未央和結界內的任歸,口齒不清地喊道:“魔氣……
有魔氣……
壞人……
殺壞人……”
穆寒舟的好脾氣徹底耗盡:“她們不是壞人!
任未央是小師妹,裡面的是任歸,是她的弟弟!”
獸尾少年瞪大眼睛,似懂非懂地喃喃:“小師妹……自己人?”
“對呀,小師妹跟他弟弟是自己人,不能打。”
穆寒舟放緩語氣,耐心解釋。
獸尾少年撓了撓頭,臉上露出懊惱的神色,顯得有些痴痴的:“錯了……打錯了……”
陸修文走上前,檢查了任未央的傷勢,臉色陰沉:“傷勢不輕,先回竹院療傷。”
他又看了一眼呆立在原地的獸尾少年,無奈地搖搖頭,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跟我回去,以後不許再亂跑。”
任未央擦去嘴角的血跡,眼神冷淡地搖頭:“不必麻煩二師兄,我自己回去即可。”
她看向穆寒舟,語氣堅定,“大師兄,我希望六師兄以後不要再出現在我和任歸面前。”
如果不是任歸有守嶽符,後果不堪設想,要麼被打死,要麼被迫暴露魔淵血脈,無論哪一種,都是滅頂之災。
她可以看在師尊和師兄們的面子上不追究,但絕不願再與他有任何接觸。
獸尾少年雖然是個痴兒,但似乎聽懂了她的意思,站在原地呆呆的耷拉著腦袋,顯得越發無措,像是做錯事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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