奕蒼被世人尊為仙尊,修為深不可測,心懷大愛,悲憫眾生。
可幾乎所有人都忘了,他的年歲其實並不大,他才二十一歲。
只是他太過天才,修行之路走得太過順遂,才讓人覺得他高遠不可攀,如同活了千年的老古董。
在他過往的修行歲月中,遇到的所有難題,都有解決之法; 他一直願意為自己眼中的眾生付出,卻從未遇到過如此殘酷的抉擇。
無論他選哪一方,都會有無數人喪命。
在神殿中又僵持了數日,奕蒼依舊無法做出決斷。
可越是拖延,城中之人便陷得越深,惡念的迷霧早已籠罩整座奕月城,壓得人喘不過氣。
沒有時間了。
奕蒼突然起身,朝著神殿外走去。
這是這麼多日以來,他第一次主動踏出神殿。
任未央也停下了擺弄野花的手,仰頭看向他,冰藍色的眸子裡滿是好奇:“奕蒼,你要去哪裡?”
“去看眾生。”奕蒼的聲音平靜無波。
任未央自然而然地跟上他的腳步,腳步輕快:“那我跟你一起去呀。”
“好。”
兩人並肩走出神殿,朝著城中走去。
他們要去看看,那些在神殿中發出惡毒祈求的人,背後藏著怎樣的過往與遭遇。
剛走到一條僻靜的街巷,便聽到激烈的打罵聲與哀求聲。
“別打了!別打了!那是我治腿的銀子啊!你不能都搶走!求你了……”
一名滿臉橫肉的壯漢,正對著一個瘸腿的消瘦男人拳打腳踢,下手毫不留情。
“你這廢物瘸子,活著也是浪費糧食,還治什麼腿!遇到你真是晦氣!老子今日要是輸了錢,看我不弄死你!”
瘸腿男人蜷縮在地上,不停求饒,可壯漢充耳不聞,依舊拳腳相加。
絕望之下,男人突然哭喊道:“別踩我的腿!
我的腿是為了保護村裡的孩子,才被野獸咬斷的啊!
我是個好人啊!為什麼要這麼對我!!”
壯漢似乎打累了,搶走男人身上僅有的碎銀與懷中的乾糧,大搖大擺地離去。
瘸腿男人躺在冰冷的地上,渾身是傷,眼神中滿是痛苦與絕望。
這時,一名臉上長著麻子、相貌普通的女子,小心翼翼地走了過來,小聲道:“你還能起來嗎?
我這裡有點吃的,你拿著快走,別被他發現了。”
女子遞過來一碗糙米飯,還有一小塊煮熟的臘肉,分量不多,卻已是她能拿出的全部。
瘸腿男人狼吞虎嚥地吃完糙米飯,小心翼翼地將臘肉藏進懷裡,感激地看了女子一眼,一瘸一拐地消失在街巷深處。
任未央認出了他。
這就是幾日前,在神殿中祈求“仙尊讓隔壁男人死於非命,讓我得到他美麗娘子”的男人。
原來,被他詛咒的男人,是個作惡多端的賭徒; 而所謂“美麗的娘子”,便是眼前這位滿臉麻子、心地善良的女子。
他的惡意,源於日復一日的欺凌與絕望。
奕蒼站在原地,神色悵然。
任未央看不懂其中的複雜,只覺得那個瘸腿男人太過懦弱:“他應該在捱打的時候護住要害,之後再找機會報仇,下毒也好,半夜偷襲也罷,總歸要讓惡人付出代價。”
奕蒼沒有回應,只是繼續往前走。任未央小跑著跟上,不想被他落下。
前方不遠處,傳來女子撕心裂肺的哭聲。
一名臉色蒼白的婦人,頭上包著破舊的頭巾,汗水浸溼了髮絲,她跪在冰冷的地上,不停地磕頭哀求:“別溺死我女兒!
求求你們了!別溺死她!
我以後少吃點飯,不,我不吃飯!
我來養她,不給家裡添麻煩!
留下我的女兒吧,已經死了三個了,這一個,求求你們留下吧!”
剛生產完的婦人虛弱不堪,掙扎著去抓抱著嬰孩的男人的褲腳。
男人一腳將她踢開,語氣刻薄:“沒用的東西!
連個兒子都生不出來,我娶你有什麼用!
這麼個丫頭片子留著也是白吃糧食,給我生!繼續生!我就不信生不出兒子!”
一旁的老婦人也滿臉厭惡,厲聲呵斥:“哭什麼哭!滾起來!
你自己去把她溺死,讓閻王爺知道你心誠,下一胎就給你送個兒子來!”
婦人磕得額頭鮮血直流,卻依舊惶恐地搖頭:“不……不要……我不要……”
最終,男人不耐煩地將襁褓中的女嬰扔進門口的石槽裡,淺淺的水瞬間淹沒了嬰孩的口鼻。
婦人發出一聲淒厲的哭喊,暈了過去。
那條鮮活的小生命,就這般被無情溺死,也溺死了婦人心中最後一點希望。
任未央也想起了她。
這是在神殿中瘋狂祈求“這一胎生兒子,不想再溺死女嬰”的婦人。
她的惡意,源於對女兒的保護,源於對重男輕女的絕望反抗。
奕蒼眼中的悲憫之色越來越濃。
誰是善?誰是惡?
在這座被惡念籠罩的城中,善惡的界限,似乎變得模糊不清。
兩人繼續往前走,來到城外的破廟。
破廟中,一名乞丐生著一堆篝火,外面大雪紛飛,寒風呼嘯。他小心翼翼地將角落裡蜷縮的老婦人扶到火堆旁,聲音溫柔:“娘,沒事了,我生起火了,一會兒就不冷了。”
老婦人咳嗽了幾聲,虛弱地應道:“好,不冷……不冷……”
撿來的柴火足夠燒到天明,還存著許多凍硬的饅頭。
男人臉上露出幾分欣慰的笑容,他和老孃,應該能熬過這場大雪。
他往火堆裡添了些柴火,拿出一個饅頭烤軟,小心翼翼地遞給老婦人:“娘,你快吃,吃飽了就暖和了。
等這場雪過去,我就帶你去南方,聽說那邊冬天也不冷。”
“好……好……兒啊,你也吃,別都給娘……”
就在這時,幾名乞丐踹開破廟的門,闖了進來,看到火堆與饅頭,眼睛瞬間亮了:“有吃的!快來!這裡有吃的!”
“這鬼天氣,凍死老子了!這傢伙竟然藏了這麼多饅頭!”
“拿來吧你!”
男人下意識地想要護住火堆與饅頭,可雙拳難敵四手,很快便被推倒在地。
他想護住老婦人,可老婦人手中只咬了兩口的饅頭,也被搶走。
他們被趕到破廟最偏僻的角落,遠離火堆,寒風灌進來,凍得人瑟瑟發抖。
外面冰天雪地,根本無法出去尋找食物。
年輕男人身體還算硬朗,餓兩天或許能撐過去,可年老體衰的老婦人,根本經不起這般折騰。
老婦人本就生著病,此刻又冷又餓,精神狀態快速衰敗下去,氣息越來越微弱。
男人徹底慌了。
那些火堆與饅頭,本就是他千辛萬苦找來的,卻被人蠻橫搶走。
他沒有辦法,只能跪在地上,對著那些乞丐不停地磕頭:“求求你們了,分我一個饅頭吧!我老孃快餓死了!”
“半個!半個就夠了!我求你們了!”
可他的祈求,換不來半點憐憫。
那些乞丐一邊吃著饅頭,一邊烤著火,對他的哀求置若罔聞。
不久後,老婦人的頭歪向一邊,徹底沒了氣息。
男人抱著老婦人冰冷的身體,嚎啕大哭,一聲聲喊著:“娘啊!你醒醒!熬過這個冬天,我們就能活下去了啊……”
任未央也認出了他。
這就是在神殿中祈求“仙尊讓我發大財,等我發財了,就把同屋乞丐都弄死”的男人。
他的惡意,源於對老孃的守護,源於被搶走生存希望的絕望。
奕蒼帶著任未央,一處一處地看,看遍了城中那些被惡念包裹的人。
他眼中的悲意越來越重。
他終於看清了,那些虛無惡念之下的真實。
這就是世間嗎?
惡意的來源,竟不是天生的邪惡,而是無盡的悲涼與絕望。
奕蒼不再停留,沉默地朝著神殿走去。
任未央小跑著跟上,小聲問道:“奕蒼,我們不看了嗎?”
“不看了。”奕蒼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我知道該怎麼做了。”
“要怎麼做呢?”任未央好奇地追問。
奕蒼沒有回頭,只是輕聲道:“先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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