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鈴兒站在合歡宗的廢墟之上,眼眶泛紅,淚珠大顆大顆地滾落,砸在染血的地面上。
這一次,她沒有任由情緒氾濫,抬手快速擦乾眼角的溼潤。
哭泣解決不了任何問題,此刻的她,必須找到真相。
風鈴兒在宗門內四處奔走搜尋,曾經仙氣繚繞的合歡宗,如今只剩下斷壁殘垣與遍地猩紅,再也看不到半分往日的盛景,找不到一道熟悉的身影。
師尊在哪裡?
合歡十二仙的姐姐們在哪裡?
所有人是生是死?
到底是誰,對合歡宗下了如此狠手?
風鈴兒心頭猛地一震,想起宗門深處的百花圃,姐姐們最愛在花圃中起舞,她曾怕錯過這般美景,特意在花圃角落安放了留影石。
她足鈴輕響,快步奔向百花圃,從泥土中翻出那塊留影石,注入靈力啟用畫面。
光影流轉,映出闖入宗門的身影,她本以為會是窮兇極惡的魔修或邪祟,可看清面容後,渾身血液都彷彿涼了下來。
動手的竟是中州周邊數個宗門的修士,他們聯手突襲,踏平了合歡宗,損毀了一切。
留影石中傳來那些人的交談,話語裡的惡意清晰可聞。
“誰讓合歡宗聖女偏要去戰天宗,整日與任未央那魔淵出身的妖女混在一起。”
“這便是與魔族餘孽為伍的下場,今日便替人族清理門戶!”
風鈴兒僵在原地,指尖的留影石險些滑落。
她忽然想起,天香姐姐前往戰天宗時,曾說過她可以不必做聖女,不必揹負宗門重擔。
原來那個時候,合歡宗就已經陷入了危機。
是她太過得過且過,是她愚昧無知,眼裡只有自己的安穩,從未察覺宗門的險境,從未為姐姐們分擔分毫。
心頭翻湧著濃烈的自責,一個念頭不受控制地冒出來。
如果,她從來沒有認識任未央,是不是一切都不會發生?
合歡宗還會是那個繁花盛開、笑語不斷的地方,姐姐們都在,師尊也在,一切都還是最初的模樣。
葉歸硯循著葉家的方向趕回,三百年儒聖世家,此刻已被一場滔天大火化為灰燼。
焦黑的廢墟之中,散落著無法辨認身份的屍骨,曾經珍藏的古籍字畫、儒聖傳承的法器,全都在大火中燃燒殆盡,連一絲痕跡都未曾留下。
向來沉穩持重的儒聖傳人,此刻如同失去方寸的稚子,發瘋一般在灰燼中翻找,指尖被灼熱的炭石燙傷,被碎石劃破,也渾然不覺。
一具具焦黑的屍骨被他從廢墟中抱出,排列在地面上,臉上的情緒被悲傷與痛苦填滿,周身的浩然氣不受控制地翻湧。
浩蕩的浩然氣席捲廢墟,激活了深埋在地基中的家族玉璧,玉璧上浮現出事發時的畫面。
那些闖入葉家的修士,燒殺搶掠,無惡不作,口中的話語字字誅心。
“可惜了葉家三百年底蘊,若不是與任未央扯上關係,誰敢動儒聖世家。”
“戰天宗的妖女禍亂人族,與她交好,便是人族叛徒!”
葉家世代與世無爭,堅守讀書教化之道,從不與人結怨,不參與宗門紛爭,一心傳承儒聖道統。
葉歸硯看著眼前的一切,心頭的自責壓得他喘不過氣。
是他的過錯。
他心懷救世之念,所以離開文心閣入世修行,任性地加入戰天宗,結識了任未央。
如果他安心留在文心閣讀書,堅守自己的一方書齋,不踏入紛爭,不認識任未央,葉家是不是就不會覆滅,族人是不是就不會殞命?
上官彥察覺到九霄雲宮出事,腳下星光湧動,以最快的速度趕回中州。
到底發生了什麼?
誰有能力封鎖整個九霄雲宮?
宮內的弟子怎麼樣了?他的父親,九霄雲宮宮主,是否安然無恙?
他趕到宗門之外,映入眼簾的是一道厚重到極致的結界,將整個九霄雲宮牢牢封鎖,隔絕了內外所有氣息。
上官彥抬手想要破開結界,闖入宗門檢視,可即便他已踏入化神境,全力出手,也無法撼動結界分毫。
他震驚地察覺,結界之上流轉的氣息,屬於他的父親。
是父親親手佈下了這道封鎖結界。
他指尖觸碰結界,父子血脈相連的感應傳來,他清晰地察覺到結界中裹挾的血氣與生命力。
父親竟是以自身性命為代價,佈下了這道生死結界。
父親在抵禦什麼?
上官彥腦海中閃過任未央歸來後說過的話,葉尋詩來自上界,曾對她痛下殺手。
這一刻,所有的疑惑都有了答案。
父親以命相抵,抵禦的是來自上界的力量。
上界為何會對九霄雲宮出手?
答案只有一個,是因為他。
因為他年少意氣,因為他追著任未央的腳步,因為他執意與任未央交好。
是他,害了父親,害了整個九霄雲宮。
如果他從來沒有見過任未央,從來沒有與她產生交集,父親是不是就不會以命殉界,九霄雲宮是不是就不會陷入絕境?
焰離化作赤色流光,趕回太初妖墟。
剛踏入妖族邊界,入目便是遍地妖族的屍體,弱小的妖童、年邁的妖族,死傷無數,鮮血染紅了妖墟的草地。
焰離衝回族群,翻遍整個太初妖墟,也沒有找到妖族族長的身影。
到底發生了什麼?
為何會變成這般模樣?
兩個字不受控制地浮現在腦海中——任未央。
所有與任未央有關的人、有關的勢力,都在遭遇毀滅性的打擊。
他來人族,本是為了偷學功法,為了振興妖族,為了讓妖族擺脫弱勢的處境。
可如今,他不僅沒有達成目的,反而連累妖族死傷無數,太初妖墟淪為人間煉獄。
他與任未央非親非故,本就不該有任何交集,不該捲入她的紛爭之中。
如果他從來沒有認識任未央,從來沒有摻和進人族與魔族的戰事,妖族是不是就不會遭遇此劫?
虛空戰域之中,任未央對外界發生的一切全然不知。
她不知道自己的摯友們各自遭遇滅頂之災,不知道他們心頭生出了後悔相識的念頭。
就算她知道,也不會有半分怪罪。
沒有人能在極致的傷痛與惡意中保持清醒,錯不在他們,錯在幕後佈局的罪魁禍首。
任未央不清楚外界針對她佈下的死局,不知道魔族在施壓,上界在插手,兩股勢力聯手逼迫人族交出她,所有與她交好的人,都在遭受清算。
第八魔校站在對面,語氣帶著扭曲的快意,將外界的最新訊息一一說出,試圖攪亂任未央的心緒。
青禾棲在任未央肩頭,冰藍色的眼眸裡滿是擔憂,小翅膀緊緊貼著她的髮絲。
任歸周身魔氣湧動,心頭生出逃離的念頭。
他想讓任未央跟他一起走,所有人都在逼迫她、陷害她,她何必還要死守在這裡,守護這群背叛她的人族。
他們該丟下一切,不管兩界幕的戰事,不管人族的生死,遠走高飛,去往無人能找到的地方,安穩度日。
可任未央的神色始終平穩,周身傳遞出堅定的信念,她信烈山霸,信戰天宗的每一個人。
任歸不像青禾那般單純,他在魔淵的鬥獸場中長大,見慣了人性的黑暗與涼薄,見過無數背叛與利用。
他看著任未央,輕聲開口:“未央,你曾經信過無極宗,信過凌雲子,結局那般慘烈。如今,你還要再一次全心全意去相信嗎?”
任未央沒有絲毫猶豫,輕輕點頭。
任歸的聲音放得更輕,帶著一絲忐忑:“你不怕……不怕他們再一次辜負你的信任嗎?”
任未央搖了搖頭:“戰天宗與無極宗不一樣,師尊與師兄們,從來不會負我。”
“可這一次,他們扛不住來自魔族與上界的雙重壓力,護不住你。”任歸直白地說道。
任未央望著遠方的兩界幕,語氣帶著篤定:“如果真的到了扛不住的那一天,師尊會來找我,會告訴我一切。”
任歸不再多問。
既然任未央已經做出決定,他便無條件聽從。
如果任未央這場賭局輸了,那便一起赴死,他會陪在她身邊,直到最後一刻。
任未央的信念太過堅定,無論第八魔校說什麼挑撥的話語,都無法讓她分心,無法動搖她堅守的決心。
她只是握著問天刀,穩穩守在虛空戰域,阻攔魔校前進的腳步。
第八魔校也終於意識到,言語攻擊毫無作用,再也沒有多說一句話。
虛空戰域內,所有的交談聲盡數消散,只剩下兵刃碰撞、靈力與魔氣衝撞的聲響,戰鬥持續不斷,不曾停歇。
中州前線戰場,烈山霸依舊沉默地站在兩界幕前。
他開始回想,性情最溫和的大弟子穆寒舟,此前前來前線時說的那番話。
老者的心頭,正在醞釀一個驚天的決定,等到他打破沉默的那一刻,整個修仙界都會迎來一場血雨腥風。
萬寶樓主坐在輪椅上,周身的氣息也跟著緊繃起來,下意識想要掐指卜算局勢,可他如今的身體狀況,早已無法動用卜卦之術。
他回頭看向身後推輪椅的孔垂光,開口問道:“用你的預知能力,看看這場局勢,會走向何方。”
孔垂光沒有絲毫遲疑,張口便答:“小師妹會逢凶化吉,戰天宗會贏。”
萬寶樓主皺起眉,疑惑地問:“你已經動用能力預知了?”
“沒有。”孔垂光如實回答。
萬寶樓主氣極:“沒有預知,你為何回答得如此肯定?”
孔垂光抬眸看向戰場方向,語氣帶著純粹的信任:“因為戰天宗所有人,都站在小師妹這邊。我信師尊,信各位師兄,信小師妹,我們一定會贏。”
萬寶樓主冷哼一聲,撇過頭:“你們戰天宗的人,都是一群理想主義者。”
孔垂光沒有再辯解,心底默默默唸:大師兄,你安排的棋局,該落子了。
戰天宗深處,穆寒舟端坐於棋局之前,銀髮垂落肩頭,雙目雖不能視物,心眼卻能看清整個棋局的走勢。
他從棋罐中取出一枚白子,指尖摩挲棋子許久,感受著棋盤上的風雲變幻。
良久,他手腕輕抬,白子穩穩落在棋盤正中的位置,清淺的聲音,傳遍戰天宗每一個角落。
“發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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