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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來還繞玉簾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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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一百一十、又一次成功脫身

……

先皇下葬那日,鉛灰色的雲層壓得極低,京城十里長街皆覆素縞,嗚咽的哀樂混著寒風捲著紙錢簌簌翻飛。百姓夾道跪送,哭聲此起彼伏,玄色的棺槨由三十六名健壯的禁軍抬著,緩緩朝著城郊的皇陵行去,身後跟著文武百官與宗室親眷,縞素的衣袂連成一片望不到頭的白色長河。

皇陵深處的祭天台上,早已按規制擺好繁複的祭器。三足青銅鼎裡燃著百年檀香,青煙嫋嫋盤旋,直上雲霄;案上陳列著太牢之禮,牛、羊、豕三牲色澤鮮亮,旁側的青瓷瓶中插著寒梅與松柏枝,透著一股凜冽的肅穆。祭臺由漢白玉砌成,層層疊疊向上延伸,臺沿雕刻著雲紋與瑞獸,歷經歲月沖刷,依舊清晰可辨。臺側立著八根盤龍柱,柱頂懸掛的白幡被風吹得獵獵作響,與陵寢周遭的蒼松翠柏相映,更添幾分悲涼。

時辰一到,笙簫齊鳴驟然停歇。白柏溪一身月白道袍緩步走上祭臺,道袍下襬繡著纏枝蓮紋,隨著她的步履輕輕搖曳,青絲僅用一支白玉簪綰成簡單的髮髻,素面朝天,唯有一雙眸子清亮如寒星。她手中握著一柄桃木劍,劍穗是一縷純白的流蘇,走至祭臺中央時,腳步沉穩,脊背挺直,周身透著一股不容褻瀆的聖潔之氣。

百官屏息凝神,目光盡數落在她身上。珹駿站在新帝身側,玄色玉帶襯著素白孝衣,面色沉鬱得近乎鐵青,他的目光寸步不離地鎖著白柏溪,指尖死死攥緊,指節泛白,連指甲嵌進掌心滲出血絲都渾然不覺。昨夜他已派人將祭臺周遭三里之地搜了個底朝天,飛鳥走獸盡數驅離,連地上的草窠都沒放過,他不信,白柏溪能在他佈下的天羅地網裡耍出什麼花樣

神女走到香案前,先是淨手焚香,三拜九叩,動作一絲不苟。而後她拿起案上的符籙,朗聲吟唱起祈福經文。她的聲音清冽如泉水,穿透哀樂與風聲,落在每個人的心頭,竟讓喧囂的靈隊漸漸靜了下來,唯有經文聲在陵谷間悠悠迴盪。

經文唱至尾聲,神女將桃木劍橫於胸前,指尖夾起一張黃符,在青銅鼎的燭火上點燃。黃紙化作灰燼的剎那,她忽然抬眸,目光越過跪拜的百官,直直望向祭臺東側的一株古柏。那裡的陰影比別處更濃,隱約有一道紫色的身影藏在其中,一雙眸子正饒有興致地打量著她。

白柏溪心頭一凜,面上卻不動聲色,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趁著轉身將符籙灰燼撒向空中的間隙,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恰好能讓那紫衣女子聽清:“何苦藏頭露尾,躲在暗處看這場人間鬧劇?”

古柏陰影裡的身影微微一滯,隨即傳來一聲低低的輕笑,群鳥飛散,妖氣似有若無地瀰漫開來。

白柏溪沒有理會,繼續著祈福的儀式。她抬手將桃木劍高高舉起,朗聲喝道:“先帝英靈歸位,護我大天朝,歲歲平安!”

話音落下的瞬間,祭臺四周忽然騰起一陣白茫茫的霧氣,這霧氣來得猝不及防,帶著刺骨的寒意,氤氳繚繞間,竟將整個祭臺都籠罩其中。百官驚撥出聲,紛紛抬頭張望,只見白霧之中,神女的身影漸漸變得透明,周身彷彿有細碎的光點在閃爍。

就在這時,一道紫色的流光倏地從古柏林陰影裡竄出,快如閃電般掠過祭臺。沒有人看清發生了什麼,只聽見一聲極輕的響動,再看時,白霧之中的白柏溪已然化作一縷青煙,隨風飄散,連一絲衣袂的痕跡都沒留下。

“神女歸天了!”不知是誰在人群裡高喊了一聲。

滿朝文武譁然,隨即紛紛跪倒在地,叩首不止。

新帝怔怔地站在原地,少年人尚未褪去稚氣的臉龐上滿是驚愕,這個白柏溪,她又在耍什麼花樣?

唯有珹駿,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氣,他猛地推開身前的侍衛,踉蹌著衝上祭臺,白霧尚未散盡,他伸手去抓,卻只撈到一片冰冷的虛無。

他太清楚了,白柏溪根本不是什麼神女。這障眼法,難道是九弟為她處心積慮設計的逃離?

珹駿心口像是被生生撕開一道血淋淋的口子,疼得他幾乎窒息,眼前陣陣發黑。他猛地嘶吼出聲,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回來!你給我回來!”

回應他的,只有呼嘯的寒風與白幡獵獵作響的聲音。

他帶著人尋遍了祭臺那一帶,什麼也尋不到。

夜色如濃稠的墨硯,將巍峨宮城暈染得一片沉寂。養心殿內燭火通明,明黃的龍紋燭淚簌簌滾落,淌出蜿蜒的蠟痕,映得殿中兩人的身影一半熾烈一半晦暗。

珹駿幾乎是踹開殿門闖進去的,玄色錦袍上還沾著祭臺的寒霜與塵土,髮絲凌亂,雙目赤紅如噬人的獸。少年新皇正端坐於御案後批閱奏摺,明黃常服襯著他尚未完全長開的臉龐,眉宇間卻已有著帝王的沉穩凜冽。聽見動靜,他頭也未抬,只淡淡道:“七哥深夜闖宮,是覺得朕剛登基,這皇宮的規矩就可以不顧了麼?”

“規矩?”珹駿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猛地跨步上前,大手重重拍在御案上,震得硯臺裡的墨汁潑濺出來,染黑了半幅奏摺,“你還敢提這個字!九弟,你告訴我,我的王妃呢?你把她藏到了哪裡!”

他的聲音嘶啞得厲害,帶著祭臺上嘶吼過後的殘破,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裡硬生生剜出來的,滿是滔天的怒意與惶急。

新皇終於放下硃筆,抬眸望他。那雙眸子清澈卻深邃,全然沒有少年人的稚氣,反倒透著與年齡不符的冷靜。他緩緩起身,龍袍的衣襬掃過地面,發出細碎的聲響:“七哥這話,問得荒唐。朕若當真要藏她,何必大費周章,藉著先帝大喪,請她出來主持祈福大典?”

“不是你還能是誰?”珹駿攥緊了拳,指節泛白,骨節咯咯作響,“祭臺上那白霧,那障眼法,不是你為她安排的脫身之計是什麼?你知道她的真實身份,根本不是什麼狗屁神女,哪裡來的通天本事,能在滿朝文武眼前化作青煙?”

“七哥且安坐,七王妃消失,朕也很著急。”新皇聲音平穩,不卑不亢,抬手示意內侍上茶,卻被珹駿一把揮開。茶盞落地,碎裂聲清脆刺耳,他卻恍若未聞,死死盯著眼前的少年天子。

新皇臉上終於掠過一絲薄怒,卻轉瞬即逝。他沉聲道:“朕登基之前,便拜託七王妃幫忙查一些事,可自那之後,朕便再沒見過她。”

他頓了頓,目光掠過珹駿痛苦的臉龐,語氣添了幾分冷意:“七哥以為,是朕藏了她?實則是七哥剛剛大婚,便先一步將人藏了起來,不是麼?”

“朕請她出來,不過是想借著祈福大典,逼你讓她現身,問清一些事。何曾想過要幫她逃走?”新皇微微垂眸,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無奈,“祭臺上的變故,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她的離開,怕不是朕能左右的。”

“不是你……不是你……”珹駿喃喃自語,踉蹌著後退半步,後背重重撞在冰冷的明柱上。

新皇的話,如同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精準地刺破了他心底最後一絲僥倖。

是啊,不是九弟。

九弟若想留她,有的是法子。若想她死,更不必這般大費周。

那……便是白柏溪自己。

是她自己策劃了這場“神女歸天”的戲碼,是她自己,藉著這場大典,藉著那陣白霧,徹徹底底地,從他的世界裡消失了。

這個事實,像是一道驚雷,狠狠劈在珹駿的心頭。

他渾身猛地一顫,只覺得五臟六腑都像是被人揉碎了一般,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一股腥甜湧上喉頭,他死死咬緊牙關,才沒讓鮮血噴薄而出。

他想起他逼她留在身邊時,她眼底一閃而過的疏離……原來那些看似不經意的瞬間,竟都是她為離開埋下的伏筆。

他以為自己能將她困在身邊,能憑著計謀留住她的人,卻不知,她的心,從來就沒為他停留過片刻。

他死死攥著拳,指甲深深嵌進掌心,滲出血絲,卻感覺不到半分疼痛。心口的位置,像是被生生撕開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冷風呼嘯著灌進去,疼得他靈魂都在戰慄。

“白柏溪……”他喃喃低語,聲音破碎得不成樣子,眼底是鋪天蓋地的絕望與心碎,“你好狠的心……”

殿外的寒風捲著夜露,穿過半開的窗欞,吹得燭火劇烈搖曳。新皇站在原地,看著珹駿失魂落魄的模樣,眸光沉沉,終究是沒有再說一個字。

出宮後,珹駿瘋了一般,派出很多人暗中搜查,他不信她能憑空消失,一定是藏在了哪裡。日日夜夜的搜尋,耗盡了他所有心力,眼底的紅血絲蔓延開來,整個人憔悴得脫了形,可白柏溪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杳無音訊。

而此時,百里之外的一座深山竹林裡。

白柏溪緩緩睜開眼,入目是滿目青翠的竹葉,耳邊是潺潺的溪流聲,空氣中瀰漫著竹葉與桃花混合的清冽香氣。她坐起身,發現自己躺在一張鋪著軟墊的竹榻上,身上的月白道袍早已被換成了一身素雅的棉布衣裙,觸感柔軟舒適。

“醒了?”

一個清脆的女聲響起,帶著幾分戲謔的笑意。白柏溪循聲望去,只見一名紫衣女子倚在不遠處的竹枝上,青絲如瀑,隨意地披散在肩頭,眉眼彎彎,一雙眸子靈動如秋水,眼角微微上挑,透著幾分妖冶之氣。她周身帶著淡淡的桃花香,指尖把玩著一枚玉佩,玉佩上刻著一隻栩栩如生的狐狸。

白柏溪沒有驚慌,只是定定地看著她,沉聲道:“我知道你的真實身份。”

這話不是疑問,而是篤定。方才在祭臺上,她便察覺到這女子身上的妖氣,那是一種與凡塵俗世截然不同的氣息,帶著山林間的野性與歲月沉澱的慵懶。

紫衣女子聞言,挑眉輕笑一聲,身形一晃,便如一片落葉般輕飄飄地落在竹榻邊,她俯身湊近白柏溪,一雙眸子眯起,露出尖尖的虎牙:“哦?你怎知我是妖的,不怕我吃了你?”

白柏溪迎上她的目光,神色平靜:“我懂鳥語,這些日子,我派出去的飛鳥,早已將你的蹤跡探得一清二楚。它們說,你身法極快,能在樹梢上御風而行,還能變幻身形,尋常人根本看不見你。”

紫衣女子聞言,眼中的戲謔更濃:“難怪那些嘰嘰喳喳的小東西總在我耳邊晃悠,原來是你派來的。說吧,你費勁心思找我,究竟是為了什麼?我活了三百多年,得罪的人沒有一千也有八百,你莫不是替誰來尋仇的?”

她的指尖輕輕劃過白柏溪的臉頰,帶著一絲微涼的觸感,妖氣若有若無地纏繞過來,卻沒有半分惡意。

白柏溪輕輕搖頭,她撐著竹榻坐直身子,目光誠懇地看著紫衣女子,語氣帶著懇求:“我並非尋仇,是替當今聖上,來求你去見他一面。”

紫衣女子聞言,挑了挑眉,收回了手,饒有興致地看著她:“哦?當今聖上?他找我做什麼?”

白柏溪定了定神,將往事緩緩道來。她說,當年新帝尚是垂髫稚子,隨先皇出宮避暑,不慎跌入御花園的水池。彼時池水深邃,他掙扎著快要溺斃,是一名紫衣女子憑空出現,將他救起。那女子不僅救了他的命,還在幾年後,手把手教了他一套劍術,而後便悄無聲息地離去,連姓名都未曾留下。

“他剛剛登基,性子還帶著少年人的赤誠。”白柏溪的聲音輕輕響起,帶著幾分鄭重,“這些年,他一直將這份恩情記在心裡,沒登基之前,還是皇子的時候,便派人四處尋找你的蹤跡,只是苦於毫無頭緒。我知曉你不喜被凡人叨擾,可他是真心想報恩,盼著能親口對你說一聲謝謝,還望你能成全他,去見他一面。”

紫衣女子聽罷,愣了半晌,隨即低笑出聲,笑聲清脆如銀鈴,驚得竹林裡的鳥兒撲稜稜地飛起。她抬手拂了拂衣袖,眼底閃過一絲玩味:“我當是什麼天大的事,竟讓你費盡心機,故意激怒我將你擄走,好大的膽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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