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寧公主姜苒,原主選她,或者說被迫接受她,本就是一場陰差陽錯下的惡意轉移。
原主最初屬意的三兒媳,是丞相府的嫡孫女。
為何?因為恨。
她恨靖王毀了她與心上人的可能,更恨那心上人在她心灰意冷嫁入王府後,竟轉頭去做了丞相府那位腿疾嫡女的上門女婿。
昔日的誓言成了笑話,這雙重背叛將她的不甘與怨恨推至頂峰。
丞相,是心上人攀附的高枝;丞相嫡孫女,是他新靠山的血脈。
原主奈何不了已逝的靖王,也動不了已成為丞相府女婿的舊愛,便將毒計對準丞相家——若能娶進這千嬌萬寵的孫女,放在手底磋磨,讓丞相一家不痛快,那上門女婿自然也跟著不痛快。
這扭曲的報復快感,支撐了她許多年。
可惜未及動作,皇帝一紙賜婚,將平寧公主指給了蕭煜。
先靖王與當今聖上一母同胞,感情極深。靖王於新婚夜坦陳隱疾後,曾請皇兄准予退婚,是原主自己為著扭曲的驕傲與家族體面拒絕了。
後來靖王戍邊,送來三個孩子,皇帝為安撫亦是封口,特意召原主入宮,嚴令她必須將孩子視如己出,絕不可洩露身世,如此靖王才算後繼有人。作為補償,誥命、賞賜源源不斷。
皇帝對弟弟可謂盡心至極。為讓靖王府能有“皇家血脈”延續香火,他竟想出將親生女兒下嫁的法子。
平寧公主生母只是不受寵的才人,公主本人在宮中亦是小透明。皇帝對外宣稱收其只是義女,再賜婚蕭煜,既全兄弟之情,又避了堂兄妹結親的倫理非議。
一舉多得。
唯獨平寧公主,從不起眼的親生公主,變成了更不起眼的義女公主,懵懂地被推至此處。生母無可奈何,只能囑她聽從父皇安排。
而這身份的微妙轉變,恰成了原主磋磨她的絕佳藉口:
“一個冒牌公主,端什麼架子?”
“義女而已,還真當自己是金枝玉葉了?”
字字句句,專往公主心上最脆弱處扎。再加上原主在蕭煜面前的刻意挑撥,本就因突如其來婚事而無甚感情的夫妻,關係越發冰冷疏離。
如今鬧至和離邊緣,一切棘手無比。
“太妃,車備好了。”青禾捧來紫檀木盒。
蘇晚轉身走過來開啟盒子,裡面是一塊玉牌。
當年原主嫁入王府時皇后所贈,代表著皇室情誼與體面。
原主向來嫌惡,視其為婚姻諷刺,從未佩戴。
蘇晚取出玉牌,握於掌心。
“走吧。”她將玉牌收入袖中,攏了攏披風,徑直走向門外。
馬車在路上緩緩前行,蘇晚靠著車廂,閉目梳理記憶和即將面對的局面。
原主身為靖王遺孀,有入宮腰牌,可直接遞牌子請見皇后。
這是皇帝為示恩寵特賜的。
但今日她這腰牌遞上去,恐怕會直接遞到御前。
果然,馬車在宮門前停下,青禾去遞牌子,很快回來,臉上失色:
“太妃,皇后娘娘傳話,說,說是陛下在承乾宮,請您直接過去。”
承乾宮,是皇帝日常理政之處。
這是連緩衝的餘地都不給了,直接御前問罪。
蘇晚深吸一口氣,扶著青禾的手下了馬車。
一路行去,宮人低眉順眼,卻隱約能感受到投來的異樣目光。
靖王府太妃苛待公主,氣暈後被公主頂撞,如今公主在宮裡哭訴要和離。
這訊息恐怕已經傳遍了半個宮廷。
承乾宮外,太監通傳後,殿門緩緩開啟。
蘇晚定了定神,邁步而入。
殿內,身著明黃常服的皇帝蕭璟端坐御案後,面色沉沉。
皇后秦嬌嵐坐在一旁,神色平靜。
蘇晚走到殿中,依禮下拜:“臣婦蘇氏,叩見陛下,叩見皇后娘娘。”
但沒被立刻叫起。
半晌,皇帝的聲音才響起:“蘇氏,你可知罪?”
蘇晚保持著叩拜的姿勢,額頭貼地:“臣婦知罪。”
沒有辯解,沒有推諉,乾脆利落地認了。
這倒讓皇帝和皇后都微微一怔。
按照他們對蘇晚的瞭解,此刻她應當哭訴委屈,搬出孝道,甚至抬出已故靖王來為自己開脫才是。
“哦?”皇帝冷笑,“那你且說說,所犯何罪?”
蘇晚直起身,抬起頭看向御案後的皇帝:
“臣婦苛待公主,不敬皇家。平寧公主乃陛下愛女,下嫁我兒蕭煜,是陛下對我靖王府天大的恩典與榮寵。臣婦身為婆母,本該悉心愛護,視如己出,卻因心中積怨,屢屢刁難,甚至當眾羞辱,令公主受盡委屈,此乃大不敬。”
皇帝審視著她,緩緩道:“你倒是對自己的錯處認得清楚。既然知錯,為何早不改,晚不改,非要鬧到公主入宮哭求和離,鬧得滿城風雨,皇家與靖王府顏面盡失?”
蘇晚垂眸,語氣放低:
“陛下明鑑,臣婦從前有諸多事沒有想通,鑽進死衚衕走不出來,從而連著兒媳婦都沒給好臉。
昨日被公主當頭棒喝,昏厥醒來,躺在病榻之上,回想半生所為,只覺恍如大夢,方知自己錯得何等荒唐,何等可怕。”
她再次深深叩首:“臣婦自知罪孽深重,不敢求陛下與娘娘寬宥。今日冒死入宮,一為向陛下娘娘請罪,二為向公主賠罪。
無論陛下如何責罰,臣婦絕無怨言。只求……只求能給臣婦一個彌補過錯的機會,讓臣婦接公主回府,從此洗心革面,重整家風。”
皇帝沒有立刻說話,目光轉向皇后,微微頷首。
皇后會意,開口道:“陛下,蘇氏既已認罪,態度尚算誠懇。此事畢竟涉及家宅內務,公主又是兒媳,不若,交由臣妾來處置?也讓平寧自己聽聽她婆婆怎麼說。”
皇帝“嗯”了一聲,目光掃過蘇晚:“蘇氏,皇后之言,你可聽見?你與公主之事,朕交由皇后處置。望你好自為之,莫要再令朕失望。”
“臣婦叩謝陛下隆恩,定當銘記陛下教誨,痛改前非!”蘇晚再次叩首。
“都退下吧。”皇帝揮了揮手,重新拿起奏摺,不再看她們。
他真是後悔給他弟弟娶這麼媳婦,鬧的家宅不寧,這次倒真有些不同,不知是真改了還是又裝裝樣子。
唉!
蘇晚這才起身,跪得久了,膝蓋刺痛,身形微晃。
她定了定神,向皇帝再次行禮,才隨著皇后退出承乾宮。
殿外寒風吹過,蘇晚卻覺得背後透心涼。
皇帝沒有當場降罪,也沒有直接駁回她接回公主的請求,而是交給了皇后。
這已經是意外的轉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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