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過年了。店裡的事兒越來越多。買年貨的人一撥接一撥，阿福從早跑到晚，小川搬貨搬得胳膊酸，柳娘子和翠娘在櫃檯前給人量尺寸，手都沒停過。
林悠悠也忙。算賬，收錢，找零，招呼客人，處理代賣的事兒，一樣都落不下。但忙歸忙，她腦子裡一直在琢磨李管事說的那些話。
王府要拿東西來代賣。這事兒她想了好幾天。是好事，也是麻煩事。好事是王府的東西肯定好，賣出去能賺名聲。以後跟人說起，店裡賣過王府的東西，那是什麼成色？麻煩是，萬一出點差錯，得罪的是王府。王府是什麼人家？那是縣裡頂天的人家。得罪了王府，這店還開得下去嗎？
林悠悠心裡清楚，這事兒得想明白怎麼接。
晚上關了門，大家聚在後院吃飯。爐子生得旺旺的，鍋裡燉著肉，香味飄得滿院子都是。
吃著飯，林悠悠把這事兒跟大家說了。
“李管事那天來，說王府以後可能要拿東西來咱們這兒代賣。”
阿福正夾著一塊肉往嘴裡送，聽見這話，筷子停在半空。
“啥？”他眼睛瞪圓了，“王府的東西，拿來咱們這兒賣？”
林悠悠點頭。
阿福興奮得臉都紅了：“那好啊！王府的東西，那得多貴重？咱們店可算發達了！”
“別高興太早。”
“咋了？這不是好事嗎？”
“是好事。但也是麻煩事。”
“啥麻煩？”
柳娘子放下筷子，接過話頭：“林老闆顧慮得對。王府的東西，接得好是福氣，接不好就是禍。”
“能有什麼禍？”
“萬一東西在咱們這兒丟了、壞了、賣虧了，得罪的是誰？是王府。咱們這小店，得罪得起嗎？”
阿福不說話了。
翠娘在旁邊問：“那要是賣不出去咋辦？”
“賣不出去就退回去，不能壓著。李管事說了，是拿用不上的東西來，賣不出去也沒事。”
翠娘點點頭。
吳賬房一直沒吭聲，這會兒把碗放下，推了推眼鏡，說道：“賬目肯定得分開。王府的貨，單獨記，單獨結。一點都不能混。”
林悠悠點頭，說道：“對。這個您來管。”
“行。我回頭專門弄個本子，就記王府的。”
阿福在旁邊聽著，還是不死心：“師孃，那咱們到底怕啥？人家李管事都說了，是拿用不上的東西來，賣不出去也沒事。那不就穩賺不賠嗎？”
“不是怕。”
“那是什麼？”
“是得把規矩立好，把分寸拿捏好。”林悠悠頓了頓，又說：“不能因為王府來的，就亂了咱們的規矩。”
阿福沒太聽懂。
“咱們店收代賣的貨，有一條規矩：東西好才收，不好就不收。王府來了，這條規矩破不破？”
阿福愣了。
“破了，以後別人怎麼說？王府的東西能收，我的東西憑什麼不收？到時候咱們怎麼回答？”
阿福不說話了。
“所以得想清楚。王府的東西來了，該怎麼收怎麼收，該怎麼賣怎麼賣。跟別人一樣。”
柳娘子點頭，說道：“這話對。不能搞特殊。”
翠娘說：“可那是王府啊……”
“王府怎麼了？王府也得講規矩。咱們把規矩立在前頭，說清楚，王府也能理解。”
小川在旁邊撓頭，一直沒吭聲。這會兒他開口了：“師孃，您想得真多。”
林悠悠笑了。
“我就想趕緊看看王府拿啥東西來。肯定都是好東西。”
“過完年就知道了。”
吃完飯，大家都散了。
林悠悠一個人坐在後院，爐子裡的火燒得噼啪響。啾啾站在她肩膀上。她想著這些天的事。從趙靖的禮，到王府的禮，到李管事的話。一步一步，店裡的名聲越來越大，認識的人也越來越厲害。
以前就是街坊鄰居，現在有趙公子，有王府。她想起李管事說的：你在王爺那兒掛上號了。這是好事。但她也知道，名聲越大，越得小心。一步走錯，前面的事兒全白乾。
她伸手摸了摸啾啾。“啾啾，你說咱們能接住這個事嗎？”
啾啾叫了一聲。
“應該能。只要咱們自己不出錯。”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冷風灌進來，她縮了縮脖子，但還是站著。天上的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遠處有鞭炮聲，噼裡啪啦的，一陣一陣。
快過年了。
她想起剛開店的時候，啥都不懂。進貨、賣貨、算賬，一樣一樣學。後來來了阿福，來了柳娘子，來了翠娘，來了吳賬房。人越來越多，事也越來越多。再後來有了代賣，有了契約，有了趙靖的禮，有了王府的禮。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她站了一會兒，關上窗戶，走回爐子邊上。啾啾又飛過來，落在她肩膀上。
“啾啾，過了年，咱們得更穩著點。”
啾啾叫了一聲。
林悠悠坐下，看著爐子裡的火。火苗一跳一跳的，映在她臉上。她想起李管事說的：規矩立好，賬目清楚，別讓人挑出錯來。她想起柳娘子說的：接得好是福氣，接不好就是禍。她想起吳賬房說的：王府的貨，單獨記，單獨結。
她心裡清楚，這些都不是嚇唬她。是真的得小心。但她不怕。有規矩在，有大家在，有賬本在，出不了大錯。
她坐了一會兒，站起來，回屋睡覺。
第二天一早，林悠悠起來的時候，天還沒大亮。她穿好衣服，出去洗漱。啾啾跟在後面，在院子裡飛了一圈，又落回她肩膀上。
店裡還沒開門，但阿福已經到了。他在門口掃地，掃得塵土飛揚。看見林悠悠，他喊了一聲：“師孃，早！”
林悠悠點點頭。她走進店裡，把門板一塊塊卸下來，擺在門邊。然後她開始收拾櫃檯，把昨天沒理完的賬本拿出來。
阿福掃完地，進來幫忙。他一邊收拾一邊說：“師孃，昨晚我想了想，您說的話，我明白了。”
林悠悠看了他一眼。
“就是得穩著點，不能因為王府來了就飄了。”
林悠悠笑了，說道：“明白就好。”
阿福嘿嘿笑了兩聲。
過了一會兒，柳娘子來了。翠娘也來了。小川也來了。店裡熱鬧起來。客人陸續進來，買布的，買針線的，買代賣的東西的。阿福又忙得團團轉，小川跑進跑出，柳娘子和翠娘在櫃檯前給人量尺寸。林悠悠站在櫃檯後面，算賬，收錢，找零。
一切都跟平常一樣。但她心裡清楚，過了年，一切都會不一樣。王府的東西要來。店裡的名聲會更大。事兒會更多。但也得穩。不能飄，不能亂，不能出錯。
她低頭看了看櫃檯上的賬本，又抬頭看了看那排代賣的貨架。鞋墊、荷包、手帕、乾菜、鹹菜、蘑菇，擺得滿滿當當。都是普通人的東西。但每一件，都有人用心做。她想起那個雕木鷹的老頭，手抖成那樣，捧著銀子像捧著個寶貝。她想起那個賣鞋墊的老婆婆，不識字，讓她唸了三遍契約才敢按手印。她想起那個拿荷包來的年輕媳婦，說要是賣出去，就給娘買塊布。
這些人，都指著她呢。她不能讓這些人失望。也不能讓店裡出事。
她站直了身子，繼續算賬。
晚上關了門，大家又聚在後院。林悠悠把今天的事兒理了理，跟大家說了說。說完，她看著大家，說：“過了年，王府的東西就要來了。咱們得做好準備。”
“咋準備？”
“該立的規矩立好，該分的賬分清楚。王府的東西來了，該怎麼收怎麼收，該怎麼賣怎麼賣。跟別人一樣。”
柳娘子點頭。
吳賬房說：“賬本我已經準備好了，專門記王府的。”
“好。”
翠娘問：“那咱們要不要提前收拾個地方出來？專門放王府的東西？”
林悠悠想了想，說：“不用。就跟代賣的貨放一起。但得做個記號，讓人一眼能認出來。”
“咋做記號？”
“貼個條，寫個‘王’字。或者用紅繩子系一下。你們想個辦法。”
小川說：“我來弄。”
林悠悠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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