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廓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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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第25章 餺飥

劉乘說話算數,當日離開石頭城後就直接回到了桓府。老老實實吃飯睡覺,再不去理會那些事情。反正老子能嚇唬的都嚇唬了,該聯絡的都聯絡了,你們愛咋咋的。

翌日一早,更是喊上這幾日頗吃了幾隻鴨子的羅友,說是要帶他去京口吃個本地特色好吃的,偏偏還能解膩。羅友這還能忍?立即換了衣服隨行。劉阿乘也換了一件,卻是錦袍換錦袍……乃是堂而皇之貪汙了人家桓府的東西。

隨即,兩人也不學那些江東士族坐牛車的,更不會拿刀斧奴持刀斧開道,因為他們一行幾十人全都騎馬佩刀,劉乘自己都將錦袍擺子一甩,展示起如今鍛煉出的馬術來了。

從北籬門出城,上京口大道,越過江乘,再往前一點,來到句容大道路口,在花山前往南一拐,越過花山南麓後轉入左側谷地。

這條路的後半段,劉阿乘走的過於熟稔了。

不過,他並沒有如想象的那般極速抵達,因為剛剛過了江乘,路上就遇到許多趁著天晴在運輸物資的隊伍,看到他後指指點點,卻明顯怯懦不敢喊,而劉乘的應對方式則是但凡見到有眼熟的,就主動打招呼再走,引得許多人興奮回應,復又扭頭與夥伴一起說些什麼。

待轉入句容大道,這種情況愈發明顯不說,更有迎面而來空車之人乾脆就不去江乘,而是直接掉頭隨行,而劉阿乘也乾脆不打馬了,只是在馬上慢悠悠晃盪,與這些人問東問西,說三道四。

這使得他們一行人沿途速度逐漸放緩,幾成簇擁之勢。

這還不算,可能是中間有人騎了劣馬轉身回報的緣故,很快劉虎子便也親自帶領數十青壯騎著騾馬來迎,雙方撞在一起,幾乎堵塞了整個大道,逼的不少絳色頭巾的人推著車藏身在道旁樹後,也不曉得這裡面有沒有今年剛剛從北方逃過來的人站在路邊含恨來看的。

“這門樓修的好氣派!”

剛剛左拐,距離印象中的谷地還有數里地呢,劉阿乘便看到一個簡陋的木製門樓,中間是木排門,左右卡著籬笆,後面一側拐角的地方起了一個土,上覆又建了一個估計只能容納兩三個人的木製瞭望樓,便忍不住讚歎。

這玩意怎麼都跟氣派扯不上吧?

劉虎子心下覺得尷尬,只能撇開這個詞,圍繞著功能性稍作解釋:“沒辦法,去年去會稽找阿乘你時還沒有這個呢,可回來時你給的東西太多了,又做了江乘的生意,咱們一下子成了京口這邊最富的開墾點,而且人也多,越來越多,再加上咱們底子薄,沒有充足屋舍,是真有盜賊潛進來偷盜的,還有不三不四的人混來後裝作幹活,沒幾日要麼拐了婦女,要麼偷了東西就跑,只能儘量防備起來。”

“那也夠氣派!”劉乘在馬上拍手叫好道,因為穿過這個門樓的緣故,原本擠在一起的人不自覺就分流了,身邊一下子少了不少人,不然想仔細說話都不行的。“我走的時候咱們只能在裡面谷口防著……現在有多少人?”

“男女老弱,四五千人。”劉虎子脫口而對。“比上次給你送信時又多了許多……”

“是因為荀羨北伐,重新佔住了彭城的緣故嗎?”劉乘追問道。

“有這個緣故,去年、今年都有人從淮上來,有的還是認識的,既來投奔,怎麼能不許呢?”劉虎子誠懇解釋。“還有京口其他淮上鄉里,不知不覺就有人廝混不下去了,也來投奔。”

“那田地夠嗎?”劉乘繼續好奇問道。“我記得你說,之前跟南面的天師道莊園停了生意,挖了界溝?”

“那是信裡不敢多說,怕你操心,其實差點打起來。”劉虎子冷笑道。“去年前半年開墾的時候咱們人手、牲畜、工具都不足,就是在谷地裡打轉求生罷了,等我從會稽回來,什麼都有了,下半年自然要提前大舉燒荒、引水、翻地,再加上盧上師走了,新來的什麼顧上師又跟我們沒有人情,停了生意;再看我們燒荒引水,便說我們壞了地脈……我們自家住的地方,要種的地,我們都沒怕壞了地脈,他們先怕了?

“最後,便是說我們在上游引水要壞他們水源,說我們燒到他們的山丘,兩邊對峙,然後高世叔帶了人過來,做了調解,他們之前就是因為忌憚高世叔才容忍我們在這裡的,所以也就認了,只在南邊挖了溝。但兩邊現在都不好,見面都要防備的,我們買東西也只去江乘了。”

“真打起來,能贏嗎?”劉阿乘的注意力方向總是很奇怪。

“你要我去打他們的莊園,就那個莊園,和人家那個裝備,真打不下來。”劉虎子立即回覆。

“放火都難!但那日真打起來,咱們真能贏……因為我請了劉阿幹那幫子人,他現在落魄了,也還剩八九十個出色弓手,加上我帶的百十個人,都拿了軍府發的刀盾,然後我阿爺帶著人跟他們正面講理,我們兩百多人偷偷從山後面繞過去了,那個地方就是我選的,專門讓阿爺不要走出去,就在那裡與他們耗,只要打起來,他們真喊來天兵天將也要給我死幾個先。”

劉阿乘聽得連連點頭,甚為滿意,而一直姿態從容的羅友也終於忍不住多看了劉虎子一眼。

這真要多看的,這就是傳說中的將種的,兩邊打群架氣血上湧的時候,還能曉得喊對方計劃外的外援,還曉得提前選定適合自己的戰場,還曉得繞後埋伏,尤其是劉阿乘將來再發達一步,把這人再往上帶一帶,怎麼都能說一句“名將之姿”了。

怪不得徵西大將軍整日說什麼“京口酒可飲,兵可用”,怪不得這些人能掀起來跟王敦一個級別的蘇峻之亂,怪不得北府軍、西府軍全是這些人,這些京口流民帥是有些說法的。

“所以地夠嗎?”劉阿乘繼續往前走,跟超過去的幾個背柴之人打了聲招呼,然後再一拐彎,遠遠看見那個谷口前已經堵滿了人,便忍不住抓緊來問之前最關心的問題。

“我們原本以為夠,但現在看真有些不夠。”劉虎子在馬上低聲相告。“

上一次寫信的時候就已經有點不夠了,當時阿爺就不讓我跟你說的,所以我剛剛也沒說……但現在人越來越多,地形阿乘你又知道的,北面是花山,西面是句容大道,南面又被天師道的人堵住,原本我們真以為東面那點地足夠了,正好那邊又有水源。

結果現在來看,因為答應了天師道的人,不能動水源,那邊現在想排水墾新田都難。

“更不爽利的是,咱們這個谷地你要說安全那是頂好的,可去東面幹活,得翻一個小山,人多了,路口野集根本裹不住,就得去江乘,也挺麻煩,尤其是南面還不賣我們東西。”

劉乘連番點頭,記在心裡,卻又趕緊換了一副笑臉,然後翻身下馬,乃是遠遠見到劉任公一行人過來,便也步行迎上去的意思,待到相近只有數十步,更是直接撲倒在雨後山谷爛泥地裡,對著前方一眾人大禮相見。

其餘人措手不及,羅友和劉虎子都嚇了一大跳,原本明顯有些畏縮的劉任公等人趕緊跑過來扶住。扶起來以後,劉任公先心疼起來:“阿乘阿乘,你這一身錦衣,還掛著兩件印綬,如何行得這般禮?只髒了這衣服都不值的!”

就是要錦衣印綬撲倒爛泥裡才有視覺效果好不好?要不是有爛泥,我都不行這個禮!你看這效果如何?這不就免得再相見那種疏離感和尷尬了嗎?不就阿乘阿乘的喊起來了嗎?

“阿叔說的哪裡話,我如今只有你們這些長輩,若對你們不行禮,還要給誰行禮?”劉乘順勢起身,絲毫不在意自己身上手上的泥,便抓住對方雙手,一邊說話一邊往裡走,沿途看見認識的人還不忘打招呼。“張阿公也回來了?”

“回來了,回來了。”張阿公忙不迭解釋。“去年開春前就回來了,只沒來得及送你去會稽。”劉乘自然又去用粘著泥的手去抓人家,就好像當初送行時一般情真意切的敷衍:“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轉過頭來,正撞到劉三阿公那張臉,這位老領導迫不及待來問:“阿乘阿乘,你如今做了官,我看你競然掛著兩個印綬,都是什麼官?”

“這個不是官,另外一個才是官,是徵西大將軍桓公的幕屬……這個是爵,因為在荊州立了軍功,封了都亭侯的侯爵,三阿叔拿去看。”劉阿乘為什麼非要等人家王坦之送印綬才離開,不就是為了這個嘛,他直接將都亭侯的青綬解開,拿給這些人看,然後毫不在意的遞給到劉三阿公手裡,讓他們傳著摸。因為他早曉得,對於這些人而言,這個侯爵印比什麼都令史貴重十倍,哪怕實際上是反過來的。果然,聞得這個前幾日還沒有人提及過的資訊,周圍喧嚷聲瞬間高昂起來,人人都要看這印綬,都想摸一摸,便是劉虎子也驚愕一時,想去摸又不好意思去爭搶的。

但無論如何,大家就都曉得,劉阿乘出去不到兩年,竟然封了侯回來了。

怪不得給營地送回來那麼多錢糧物資,怪不得連天師道的人都不敢翻臉,怪不得新來的舊來的淮上流民都要來投奔。

就這樣,折騰了好一陣子方才進入營地正門,此間規制果然比之前強太多了。

到處都是堆砌的木材,之前的那種火坑形式的圍住方式幾乎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大量簡易卻明顯有條理的棚屋,水渠也整齊且寬闊了不少,木柵欄隨處可見。而且整體的地形通路也發生了變化,東面又開出了一條路,指向一座明顯被儘量修葺平整過的小矮丘,那邊應該就是谷地外的核心開墾區了。這使得營地內部出現了一個很明顯的東西貫穿的中心大通路。

順著這個通路走,來到原本最核心的位置,倒是依舊保留了那個廣場,火坑也在,卻沒有點燃,而劉乘甚至在這裡看到了幾個簡易的攤位。

至於原本堆砌稻草的那個風水寶地,取而代之的成為了牲畜棚,裡面拴著整個營地最寶貴、最核心的資產一多達數十頭的牛、馬、騾。

而等眾人將此行騎乘來的馬拴過去以後,就更顯的壯觀了。

對此,劉乘分外滿意,很有些夢想中的塢堡代入感了。

“這幾匹馬是軍府發給阿虎的,死了要賠錢,不過其他的就都是咱們的了,按照阿乘你上次說的,我們儘量多買了些牲口。”劉任公既有些得意,又有些心疼道。“這當然是極好的事情,但大家還是心疼……北面要北伐,京口的牲口極貴,原本上好的牛要兩萬錢,現在要兩萬五乃至三萬,我們委實不敢多買,只買了十幾頭最好的,然後又買了十幾頭小的,然後買了些正當年的騾子和驢,攏共花了百萬的錢。其實大家都說,可以緩一緩,先儘量用人力,有那些錢換糧食僱人去耕田都夠了……倒是羊,北面山上正適合放牧,又便宜,我們多買了些,過兩年就是個好出息,今日你回來,也正好有招待。”

“羊無所謂,但牛馬的這個錢省不得。”劉乘安慰道。“看著吧,北伐指不定還要許多年,這次若能再賺些錢,聽我的,咱們還是要再多買些大牲口,牛、馬,騾、驢都要,當然羊也是要的……今日何妨多殺幾隻羊,大家多吃,但我先說清楚,今日回來,卻是許了這位同僚,要帶他吃餺飥的,這是咱們今日正經貴客,大姐在嗎?”

“在的在的,餺飥如何吃不得?”劉任公答應著,這才趕緊向全程一聲不吭的羅友拱手行禮,卻又心裡嘀咕,為何此人連錦衣都無。

隱身的羅友則無奈還禮。

“阿叔放心,我這同僚雖然是個大官,卻只喜歡吃,只要讓他吃的舒坦了,不在乎其他的。”劉乘笑道。“咱們先去找大姐,讓她安排吃的,把這位安頓下來再說其他。”

眾人於是又簇擁著劉乘轉到之前的廣場,進了一個最大的棚屋。

劉虎子的大姐見到明顯長高長大的劉乘引著一堆人進來,自然有些失措,但劉乘倒是一如既往,直接來問,而且明顯有備而來:“大姐,今日餺飥能做得嗎?多加些雞蛋,細細攪碎了放裡面一起煮,再多放些醋布,能成嗎?”

劉虎子大姐聽到這裡,反而放鬆:“不用做羊肉嗎?”

“羊肉單獨做,這個碎花雞蛋酸餺飥是最主要的,就想請同僚吃這個,他在荊州吃不到的。”劉阿乘毫不客氣。

“那簡單,半個時辰便得。”劉虎子大姐乾脆利索。

“那多做些,下午再炸些寒具,晚上吉利可能也要回來,便是不回來,我也要跟阿叔和虎子說些事情。”劉乘要求越來越多。

“金裔玉膾做不得,這些如何做不得?”虎子大姐有些無奈笑道。“又不是剛來時,連面都無。”“那就好。”劉乘囉嗦完,終於轉身帶著一夥子人又出來,然後回頭相顧羅友。“宅仁先生就在這裡歇著等吃的吧……我要去後面山上祭奠一下這兩年死在京口的鄉親,回來正好趕上。”

羅友直接點頭不說,劉任公等人卻是醒悟:“是了,竟忘了此事。”

沒錯,哪怕是一帆風順,哪怕是有劉乘開了掛一般的送錢送糧,有高堅在北面做武力後盾,哪怕這片谷地號稱京口流民如今正興旺第一,但怎麼可能不死人呢?

經常死。

得病了,老了摔一跤,打獵被什麼東西咬了,走路上遇到什麼長蟲,包括信了浮浪子的話被拐出去路上醒悟喊出來被捅死在路邊,甚至冬天一覺沒醒過來,怎麼死的都有。

或者說就沒有絕過。

只不過,相較於淮河上那一輪被捅死後直接被扔到水中,這兩年死了,競然可以被收攏骨殖,統一安葬到花山向陽的南麓,甚至還有一個小木牌插在前面,記錄姓名,委實是個巨大的進步。

劉乘之所以來這裡,當然也是一種典型的表演手段,沒有道理回老家不上墳不是?

尤其是他已經聽說,教他織屨的王阿公今年冬天沒有熬過去,這就更要來表演一番了。

然而,當他在劉任公等人的簇擁下,來到這片簡易到再簡易就無法想象的墳地前,剛剛順著劉三阿公的指點,看到王阿公的墳墓時,卻如當初離開此地前的那一晚一樣,忽然間,其人眼淚便失控一般流了下來,繼而哀傷難名。

驚得所有人手足無措。

這不是什麼表演天賦,也不是念起王阿公的教學之恩和贈錢之禮以至於情緒過度……這些都有一點,但劉乘這一次心知肚明,他之所以忽然失態是因為他猝不及防的意識到了一個事實。

那就是,如果,如果自己這個註定找不到來路的穿越者忽然死在了這個時代的話,什麼北伐,什麼塢堡,什麼荊州揚州,什麼桓溫郗超,什麼關中河北,都將重新化為虛妄,反倒是他個人的終點將會變得格外清晰。

他大概會被這些人收攏骨殖,給埋在這個向陽的,旁邊開滿山花的坡地上。

我是被埋在坡地上的分割線

建康有王氣。一一晉-齊羅友

太祖年十七,歸京口,於花山見鄉里長輩墳塋,大慟失態。眾皆動容,謂之孝義。後十數載,太祖念及此事,於北自陳:“彼時非只念及長輩過往恩情,亦思己身將來不免一懷黃土,故有痛徹之感。”時朝廷憂懼南北,恐懼東西,江左名士多有借嘲。謝東山聞之而嘆:“此亦非上巳蘭亭之感乎?焉得厚此薄彼?且劉御龍十七有此悟,今未滿四十而不惑,勝卻你我多矣。”

一一《江左春秋記》齊裴松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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