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廓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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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第61章 都護

王師大勝!

永和九年七月戊戌(十一)日的這場藍田大戰,無疑是王師大勝!

雖然臨陣喪失了應誕這種級別的大將,可從整體角度而言,卻無疑是全軍摧枯拉朽,一日速勝,而氐人精銳盡喪,狼狽逃竄,伏屍數十里。

非只如此,桓溫沒有半點遲疑,立即發建制最完整的桓衝部和剛剛從青泥城過來的薛珍部追擊向前,直髮霸上!

但這些暫時跟劉乘沒關係,他隨中軍抵達藍田縣城落營後,當日晚間,竟然失眠了。

這個事情用競然二字是有些離譜的,因為這一戰雖然得勝,卻過於激烈和倉促了,在激戰和死傷的刺激下,整個軍營都沉浸在一種後怕、惶恐、哀悽的情緒中,配合著根本無法遮掩的血腥氣,嘔吐、哭泣者數不勝數。

包括那首北楚民歌,在唱了一陣子以後,也被桓溫偷偷下令約束,讓幢主一層親自去控制,不許再唱,生怕引發營嘯。

這種情況下,劉乘當然有權利暫時為應誕以下的死傷同胞感到哀傷,當然可以因為前一日的出使以及出使中的言笑晏晏而為苻碩那個才十五歲的小孩子甚至是那個性格乖戾的獨眼苻生“既喜且憐之”。沒有任何人會指責他,桓溫本人都在後怕。

從後營出發跟著民夫臨時打掃戰場的傅洪據說吐了七八次,吐的人都立不住了,而和劉阿乘在藍田縣城內分到一間房的吳復生競然七月間裹了個大被子,瑟瑟發抖。

但對於劉乘而言,確實是“競然”。

他發現,自己長久以來的一直堅持的“黑箱封存不內耗”的法子竟然失效了……在戰爭面前失效了。這其實是有預兆的,一個月前,在潁水畔,他的表演就被血腥氣給沖垮了,當場失態嘔吐。而僅僅是一個月後,一場讓所有入關王師都猝不及防的決戰,更是直接擊穿了他的心防。

他躺在那裡,想強迫自己去睡覺,耳朵裡卻總是響起那首歌,腦海中總是閃過那些黃褐色的煙塵、赤色的麥壟,閃過應誕那被戳了好幾矛的面孔,以及前一日苻碩抱著蜀錦說要給自己取白羊的模樣,還有劉泓射柳的英姿,以及苻生狂笑著拖拽傘蓋從自己身前飛馳而過時的樣子。

他當然知道,十五歲的苻碩其實是個少年殺人狂,知道應誕某種程度上願賭服輸,知道劉泓是大意撞上了一整支最強狀態鐵騎,知道苻生是自取滅亡。

但他就是控制不住的去想那些事情,甚至,他對那些北方軍閥中的瘋子們都有了更多的理解。折騰了一夜,翌日一早,拒絕馬肉湯只吃了一碗麥飯的劉乘雙目微微發紅,明顯有些萎靡,依舊來到中軍,也就是前日坐著馬紮跟諸苻笑談的那個小堂屋裡,然後依舊尋了個小胡床,卻不進去……桓溫到底有那個規矩……只是將馬紮放在門口一側,挨著牆根來曬太陽。

桓溫肯定看見這一幕了,卻不吭聲,他現在精神狀態跟劉乘有點類似,都是明顯的有些疲憊,而且都看不出來因為昨日大勝而興奮的底色。

當然,有一點是不同的,劉乘可以坐在門口胡床上曬太陽,只留一雙耳朵來對堂內的紛擾,我們的徵西大將軍卻需要直面那些東西。

“死傷的表格加起來了嗎?”

“還沒有……”

“現在知道的是多少?”

“傅功曹那裡送的表格裡,目前所收屍身,我們的人有兩千多,氐人一千餘……”

“我們的人比氐人還多?!”

“天氣炎熱,我們自然要緊著自己人先收,那些氐人只是因為跟我們的人挨著,不得已跟著記錄收起…“兩千多……”桓溫的聲音忽然出現,而且明顯有些驚愕。“一個下午收的屍?”

“是……但也不會多太多了,明公,昨日激戰最慘烈的右翼與中軍前都已經過了一遍。”

“傷員呢?”

“我知道了……把傷員儘量送到青泥城,不要讓還能作戰的軍士們看見……跟傷員說清楚,青泥城那邊挨著霸水,水乾淨,而且是物資糧草的屯點,方便養傷。”

“諾。”

“兩邊的死傷,還有繳獲的甲冑、戰馬,我要儘快看到表格!”

“諾。”

堂屋裡安靜了一陣子,然後桓溫忽然再問:“軍功呢?”

“已經開始讓那些幢主先做上報了。”孟嘉的聲音此時終於也響起。“明公,你這裡也要有個居高臨下的分劃,好與

又是一陣沉默,才是桓溫略顯無力的聲音:“那就分劃嘛,但這事哪裡是我一個人能做的?讓軍中有將軍號的人都來……這事也拖不得。”

“諾。”

“嘉賓呢?”桓溫復又詢問。“嘉賓什麼時候能到。”

“還得再等幾日才行。”孟嘉繼續回報道。“他要在藍田關那裡耗費一段時日,然後還要將青泥城那條後勤線做妥當,不然沒道理讓他來……”

“也是。”桓溫當眾嘆氣。“可惜!”

門口的劉阿乘也好,屋內的那些年輕精英士人也好,全都曉得桓溫的意思……郗超這個做了兩年東曹的人,是天然適合負責起軍功事宜,最起碼是最能有效輔助桓溫搞這個的人選。

但他不在。

就這樣,時間來到午前,得到軍令的諸將開始彙集。

桓溫此次出兵四萬五千,五百人一幢,幢主算一個獨立的指揮官,但桓溫不可能細緻到將總體的軍功直接推到每一個幢的層面,更沒道理一天到晚跟一百來個幢主直接做辨析。

他今天要做的,其實是彙集那些有將軍號、太守一層的人,來做討論,確定諸如中路、前軍、右翼、左翼誰功勞更大這種,對這些中上層先做好許諾和安撫,然後再對各部分劃個比例,好讓這些人回去跟

而幢主們與更下層的人此時要計較的,其實是爭辯哪個敵軍甲士的腦袋要算到誰頭上,跟隨軍參軍們扯皮哪批繳獲算自己的。

至於說等最終統計一出來,按照比例一分,你們這六個幢共享的戰場上總共大約有三百個首級的功勳,結果六個幢加一起報了三千,那就是今天來開會的這些將軍們的事情了,桓溫怎麼可能去管?

將軍、太守、都護這一層沒有想象中那麼少,基本上每五六個幢到七八個幢就有一個類似的存在,方便戰場上指揮,以及行軍、駐紮時統轄,討論軍略時也有資格直接向桓溫提出建議。

這些人就是字面意義上的“登堂入室”那個級別。

不過,此時桓衝不在,薛珍不在,郗超、朱燾估計都還在藍田關,藍田周邊也就是兩萬多人,又沒了應誕、劉泓,中軍據說也沒了一位太守,實際上十個人都不足。

而這些人中,鄧遐、高武、桓虔、周楚這四位明顯又高於李述、竺行之等年輕或者出身較低的將領,自然更有發言權。

劉阿乘沒有進去,桓溫也沒喊他,他就在門口聽這四個年齡、性情不一的將領在裡面爭。

但很快,他就知道為什麼桓溫裝作沒看到他了。

“你們爭完了嗎?”桓溫忽然黑著臉打斷了幾人的爭執。

爭功是當然的,不爭功如何與下屬交代?原本例行陷入爭吵的鄧遐幾人也無奈,而偏偏桓溫本人的權威擺在那裡,此番又剛剛大勝,還是人家親臨陣前督師獲得的大勝,更不能頂撞了,只好趕緊請罪。“我覺得你們這些人的功勳加一起都不如一個人。”桓溫見到幾人俯首後,非但沒有就坡下驢,反而變本加厲。

昨日負責替桓溫指揮中軍的高武無奈,率先開口:“昨日決勝之關鍵,正在明公親臨陣前,一舉而破當面。”

“你們這般拍馬也無用。”桓溫嘆了口氣。“我又不蠢森……昨日局面,確實有我一份功勞,但中路、左翼本就佔優,右翼又穩住了局面,勝勢不過早晚,哪裡能夠將頭功算在我身上?昨日勝勢,其實是右翼在沒有援兵的情況下擋住了氐人甲騎圍攻,並反吞下那支全甲精銳所定下的。而要我說,你們這些人,加上我,都不及都令史劉乘臨危承命,陣陷二賊之舉!”

話到這裡,桓溫朝著屋外揚聲來問:“是不是啊,御龍?”

此言一出,進來時就看到劉乘在門口坐著的堂上幾人都有些語塞……倒不是不敢跟劉乘爭,而是桓溫都說了,所有人加上他都比不上劉阿乘,你讓其他人怎麼講?

門口那裡,劉阿乘也曉得自己坐不下去了,只能起身入了這間小堂屋,然後拱手相對:“明公所言,恕屬下不能苟同。”

桓溫微微挑眉,似笑非笑:“哪裡不敢苟同?”

“右翼居功第一,昨日之勝,受整場半功是沒有問題的。”劉阿乘立在堂上,昂然以對。“屬下臨危不亂,也稍有自得之意。但屬下私以為,若是將指揮之功都推給我一個去傳令督軍的都令史,未免對應府君不公…”

話到這裡,劉乘侃侃而談,講述了應誕昨日表現,以及最後留下對方甲騎的佈置其實完全出於應誕的事情。

“至於說,最後誘苻生入彀,自然是屬下的功勳,可實際上,氐賊苻健有十二個兒子,所謂太子苻萇以下,剩下十一個兒子,不過是他掌握那支甲騎的工具,與甲騎覆滅相比,所謂陣陷二王的功勳並不值得一提,也沒法與諸位將軍相比。”劉乘最後陳述。“更不要說與指揮若定的應府君相提並論了,應公雖死,浩氣長存,當居功第一。”

他是真心實意的,他不缺功勞了,他功勞溢位了,kpi刷滿了,就等著過兩年找一個大郡北伐了……反正桓溫只是需要用一個人來壓一壓其餘諸將,那與其自己來壓不如交給一個死人來壓。

桓溫點點頭,然後狀若隨意,去看其餘幾位將軍:“應誕雖有為將失措之舉,但覆滅氐人全甲精騎,居功第一;右翼死傷最重,功勳也最重,你們以為如何?”

堂上幾人跟吃了什麼髒東西一般,卻只能紛紛跟著點頭:“應府君雖死,浩氣長存。”

“那就這樣算。”桓溫明顯肅然起來。“左翼跟薛珍去追逃了,應該能吃到便宜,就另算了……昨日的功勳,右翼居半,剩下的中軍、前軍、騎軍,大略按照人數來分,不過前軍苦戰,可以多饒一些,而騎軍說不得馬上要出動,且昨日打的是順風仗,可以稍微少一些。”

在場的幾人更加無話可說。

鄧遐得到安撫,吃了虧的桓虔在自己伯父面前沒有任何反抗餘地,被突出的右翼則抬出了一個死人……抬出死人本質上就是讓出大部分將官一層的功勳換取中下層的功勳,應誕的哀榮再高大上也擠佔不了活人的空間。

不過,這些細節都是表象,根本原因在於經此一戰,桓溫的權威更加無可動搖了,何況此番分配,大略上還是公平的。

幾位將軍來也匆匆,去也匆匆,他們如何去跟,卻又被桓溫喊住,只能回身拱手行禮聽命。

“應府君既亡,你覺得誰能代替?”桓溫認真來問。

“右翼本就是臨時行軍舉措,收回中軍即可。”劉乘坦蕩回覆。“如果再想分兵,未必需要還是這二十幢兵,到時候無論是朱府君還是周府君,資歷都是足夠的。”

桓溫點點頭:“話雖如此,此番右翼這般損傷,若不能從中提拔一二,未免會損傷士氣,何況,軍功講的就是時效&183;……我準備給御龍你還有鄧遐一起加都護!”

都護,本質上是監軍、督軍名義的外擴,還是代表了主將權威的那個意思,軍中需要一個人總攬一方或者獨當一面時,包括單獨負責一攤子事的時候,就會給加都護。

“都護可以做。”劉乘點點頭。“但我現在沒有足夠威信和資歷,連旗語、指揮都只是懵懂,並不適合領兵,還是留在中軍為上。”

“留在中軍也不能坐在門口曬太陽。”桓溫無奈道。“我曉得你昨日經歷那種慘烈戰事,還有些不適應,尤其是你年紀這般小,經歷的戰事也真不多。但正如你昨日曉得危險還是去應誕屍身側豎起緹幢一般,咱們還在打仗,你也得繼續忙起來,不能推辭。”

劉乘沉默片刻,躬身聽令:“既如此,我想請命,都護此地戰場打掃、屍身收斂之責。”

桓溫欣慰點頭:“我原本想讓你去計較幢主一層軍功的,但你願意立即做事,已經是極好了,那就去做此事。”

話到這裡,其人稍微一頓,復又來問:“昨日你在陣上,覺得那些幢主裡面誰值得抬舉?”

“第一個想到的,自然是高衡,就是我從京口帶來的那一幢的幢主。”劉乘認真道。

“他表現確實也不差,但仔細想想,最後合圍敵軍的那兩幢,也就是黃武、田壽之這兩位幢主也有大功的。”“田壽之我記得是武陵蠻?”桓溫微微頷首,最後問了一個問題。

“那就去吧。”桓溫擺手以對。

劉乘點點頭,轉身要走,卻又立住。

“何事?”桓溫這次沒有詫異驚悚,反而欣慰。

“請孟夫子替我寫一篇給應龍驤還有諸位戰死同袍的簡單祭文。”劉乘懇切以對。

桓溫連連頷首。

晚間的時候,前方傳來捷報,桓衝追到霸上,在霸水渡口前再勝一場,殺傷數千,王師再度大捷,軍中氣氛也明顯好轉。

桓溫大喜,當場下令,儘快整軍,三日後出發,兵臨霸上。

然而,到了十四日,就在幢主田壽之改姓桓,同時成為雜號將軍的當日,忽然又傳來一個匪夷所思的軍情一氐人競然重新合軍三萬眾,於霸水對岸立壘,桓衝嘗試以小股兵馬渡河,卻遭遇迎頭痛擊。

渡河受阻是理所當然的,但剛剛一敗塗地的氐人哪來的三萬兵?

我是浩氣長存的分割線

應公雖死,浩氣長存。合葬非古,周公所準。敬遵昔義,還拊眾魂。酒以佳釀,牲以特豚。幽靈髡髭,歆我犧樽。

嗚呼哀哉!

一——《祭應龍驤與北伐諸君文》齊劉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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