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乘的工作不是打掃衛生那麼簡單。
這個工作裡面有一個核心矛盾,一面是屍體必須被迅速的集中掩埋;而另一面,則是很多屍體牽扯到最基層軍功的判定……而劉乘作為桓溫身前的紅人、剛剛釋出的都護,說是想躲著軍功這個大麻煩,但還是承擔起了相當多的基層軍功裁決任務。
只能說,好在他迅速脫離了之前的矯情心態,恢復了不少狀態,倒是沒誤了事情。
軍功裁決,尤其是基層軍功裁決,其實非常簡單。
有證據看證據,沒證據看人證,要是一頭霧水那也好辦,先走心,大家包餃子平分,如果實在是不服,就想法子讓他們息訟……所謂息訟,就是給兩邊人一起上強度。
誰堅持要獨吞這個功勞,誰就調去霸水左支當斥候,越過那些沼澤去對面做偵查。
敢不敢去?敢去的那個就吃這個功勞!
都不敢去,一起平分。
看起來很不講理,但實際上,軍中真沒法給你搞那個公平公正……屍體要趕緊埋,不然就要起瘟疫,部隊馬上要開拔,誰給你時間在這裡當柯南?
迅速、果斷把軍功落實,某種意義上才是基層軍功這裡最大的公正。
至於說氐人三萬兵的事情,剛一出來,劉乘便立即有了自己的猜想,也寫了一封文書給中軍那裡表明了一下觀點。但也就是如此了,桓溫有的是哨騎,而且此時據說已經有不少“關中豪傑”、“關中父老”要在前面霸上“筆食壺漿”了,這件事應該很快就會水落石出,就更不需要自己摻和了。
先把手頭這個簡單卻又實際的專案完成就好。
七月十五,桓溫的中軍準時拔營,往霸上而去……在這之前,桓虔的騎兵就已經出發,但藍田作為進軍的重要節點,卻不得不又分三千兵下來,理論上由都護劉乘統帥。
當然,這只是理論,實際上藍田距離霸上一片坦途,幾十裡的距離,桓溫完全可以直接操控。而朱燾?也將在桓溫穩固了整個霸水狹地後離開失去軍事風險的藍田關,移駐、接管藍田,依舊充當後軍,到時候劉乘就能繼續往霸上中軍匯合了。
不過,在朱燾抵達前,劉乘劉都護先等到了另一位都護。
七月十八,微微秋雨之下,郗超來了,他在抵達青泥城建立了後勤線路後,便立即伴隨著一個運載去世傷員遺體的車隊來到藍田這裡。
兩人相見,先一起監督埋葬了這一批死難者,然後並馬入了藍田縣城,一路上主要是劉乘先說那日戰況,郗超聞得戰場之慘烈,尤其是劉泓、應誕、苻生、苻碩死的那麼幹脆,臉色一直不太好看。進入城內,來到那個堂屋,二人復又同榻而坐……桓溫不在,劉都護自然可以侵佔人家桓溫的榻,而且想躺就躺,想臥就臥……也是一直到了這個時候,兩人才開始交換一些敏感情報。
“到底戰死了多少人?”雖然堂外有雨聲和一些嘈雜聲,郗超還是選擇了低聲相詢。
“不算你今天送來的,王師大約戰歿兩千四五百眾,氐人拋屍七八千。”劉乘同樣低聲以對。“甲仗馬鎧的繳獲也極盛,最起碼是損失的兩三倍。”
郗超面色依舊不好看:“我在青泥城清點傷員,有五六千傷眾……而且得有一半人冬日之前都無法恢復作戰,正想著要將他們送回荊州,節省糧食。”
“如此來算,除了冬日時限之外,現在還有個兵力不足的麻煩了?”劉乘立即明白對方意思。“可不是嘛?”郗超微微嘆氣。
來之前,劉乘和郗超不知道討論過多少次這次北伐的態勢,從蜀中那四五年都沒有消停下來的叛亂和下游的政治威脅,再到關中可能遭遇的局面……而進軍路上,雖然時間一直顯得緊迫,也還是討論過多次相關問題。
只不過到了那個時候,需要計較的因素就不是更宏觀的東西了。
彼時,不止是劉、郗二人,幾乎所有人都認為此次北伐最大的隱患是時間,也就是桓溫能不能在冬日前擊敗氐人主力,奪取長安。而現在,另一個問題很明顯的浮現了出來,也就是兩人一起意識到的兵力問題。桓溫的兵是最王道的那種兵,設立軍府,軍府在兵源地徵募和建設預備役,再挑選出來訓練,認識學習旗幟,適應好裝備……這種兵在冷兵器時代就是好兵,就是精銳。
放任何時代都是有資格跟同軍事科技水平下的敵人打堂堂之陣的。
包括之前應誕身死後依然能完成軍事指令,繼續成功包抄氐人甲騎,也是最好的證明。
但是這種兵役制度註定不能避免精兵方略的傳統弊病一一補員艱難,部隊規模受限。
這一戰,桓溫一口氣拉出來四萬五千戰兵,真的很厲害了,但是沒想到氐人大敗的同時,還能造成這種級別的減員置換,委實讓人心虛。要是再來一場這般大勝,那就是字面意義上的減員過半,那誰還敢打?打了之後還能守住長安嗎?
或者更進一步,關中整體一盤棋,桓溫還敢不敢拚著消耗掉一半兵力的損失,繼續打下去?會不會顧慮下游、益州、漢中、涼州,乃至於慕容鮮卑的後續威脅,繼而直接畏縮了呢?
這個話題有點敏感,不僅僅是二人不該私下擅自揣測桓溫的態度,而是應該是直接去問之類的君臣之義……就劉阿乘跟郗嘉賓這倆人,不知道私下揣測過多少次桓溫,包括司馬昱、褚蒜子,連慕容儒、苻健都不能免……實際上,一個更重要、更敏感的點在於,劉乘和郗超兩人老早就意識到了,他們倆毫無疑問是無懈可擊的摯友,卻不是什麼無懈可擊的政治同列。
這事想想就知道了。
郗超是高平郗氏第三代嫡長子,劉乘是北流破爛一溜丟,郗超的政治重心天然跟桓溫一樣,偏向建康,而劉乘……最起碼他表現的像是一直將政治重心都落在北伐上一樣。
換句話說,在北伐這個問題上,這倆人真不是什麼一致進退的存在,反而是桓溫與郗超更近一點。當然,在這之前,這點差異還不至於影響太多,兩個人之所以能成為摯友,包括這幾年桓溫能大力抬舉劉乘和郗超,本身就說明一點問題……最起碼三個人對建康的政治態度,那都是有點臭味相投的。對北伐的必要性也都是比較認可的。
只不過,倆人都沒想到,可能桓溫也沒想到,北伐這般艱難,而且艱難來的那麼急促,以至於這麼快就能考驗到三個人。
“氐人那三萬兵是怎麼回事?”二人默契停下,齊齊看了會外面的雨,然後還是郗超打破沉默。“我還沒去問,但大約有個猜想。”劉乘正色道。“聽人說,那日戰敗後,到了霸水對岸,並不是直接來了三萬援軍,而是太尉雷弱兒消失了一陣子,帶著那三萬兵出現的……我懷疑是關中新氐,可能還有一些羌人。”
“新氐?”
“氐人和羌人本來就是關中土著,前晉糜爛,先從關中開始,而關中之亂,從禿髮樹機能的河西鮮卑之亂開啟,氐、羌、匈奴依次往來在關中立業,哪怕是鮮卑被鎮壓、匈奴覆滅,氐人、羌人這兩家被遷移,可各族在關中還是廣有分佈,而且這些人還多是親戚。”劉乘稍作解釋。“苻健回來佔據關中後,肯定會對這些人做親疏甄別………”
“姓苻的是一層,一起在枋頭經歷幾十年的又是一層,然後是這些關中老親戚,接著是匈奴人、鮮卑人、漢人。”郗超瞭然。“這些人必是留在關中的氐、羌,因為親戚和族裔,名義上早就依附,但實際上還沒有融進入的那種?”
“不錯,若是我們不來,苻健必然恩威並施,從最外面一層層慢慢吞併,他們可能會造反、會內鬥。便是我們來了,苻健也不敢將這些人用到決戰上,他知道自己根本指揮不動。”劉乘點頭認可。“但我們一戰而勝,枋頭老氐死傷到這種份上,這些人起了一些唇亡齒寒之態,被動員起來倒數尋常。”“原來如此。”郗超幽幽道。“若是這三萬人是這般湊起來的,那便妥當許多,但依然是個麻煩。”“其實氐人真沒那麼團結,便是苻家內部也分層的。”劉乘點頭,卻又講述了一遍之前的出使經歷,最後稍作總結。“苻健、苻雄這兩支之間肯定有說法……苻雄就是功高震主。包括因為年齡緣故,苻菁這個早亡長兄之子也別樹一幟,聽說這次還有個苻黃眉也被從長安調來,應該是苻菁弟弟,用來頂替苻生的。”郗超猶豫了一下,問出了那個問題:“如此說來,若我們此時稍微鬆一鬆,氐人內裡說不得會跟當年官渡之戰後的袁紹二子一般了?”
“很有可能,一仗把老底子葬送過半,主枝壓不住別枝,苻氏壓不住外姓,枋頭老氐壓不住新氐。”劉乘笑道。“不出內亂反而奇怪。非止如此,咱們此時如果壓迫過度,反而會逼的他們團結起來,就好像當初苻洪死後,各枝團結一致進取關中一般。”
“所以……”郗超幾乎是瞬間驗證了自己的猜想,曉得了對方真實態度。“你還是反對緩下來?”“不錯。”劉乘肅然道。“因為這裡面有個問題,就拿你舉得例子來講……當年魏武是官渡後取鄴城時被袁氏二子聯手,始終不得進取,本質上還是為了先拿下鄴城,才跟袁譚結盟,最後且真拿下了鄴城,終得制霸河北……那我問你,嘉賓,你覺得桓公現在到底要不要取“鄴城’?”
“你說的對,一戰而勝,長安就在眼前,若真是如你所料,那三萬人全是關中新氐,憑什麼不取長安?”郗超倒是乾脆認可。“進了長安,再論其他!實在是進不去,戰陣上受了挫,再回頭考慮這些事情。”
“怕只怕桓公………”
劉乘剛要言語,卻又止住,因為傅洪出現在堂外,後者因為之前的陣前分派,如今正好落在劉乘手下做事情。
“昨天那批軍械統計完了。”平素頗有風采的傅洪眼窩深陷,語調幹澀,加上身上、臉上的雨水,更顯得狼狽,此時卻只從皮包裡掏出一個表格來。
劉乘接過來便看。
倒是郗超,忍不住多問了一句:“現在還有什麼軍械?軍械還沒收攏乾淨嗎?”
“周邊鄉民那日戰後剝了不少屍體的衣甲,奪了不少器械,甚至還有收留敗兵、截殺敗兵奪甲仗的事情。”傅洪稍作解釋。“我去做此事了。”
郗超恍然。
而劉乘那邊大約看完,沒著急簽名,只復又認真來問:“懷之,此事大約了斷,咱們也該走了,你要去嘉賓那邊嗎?還是要歸中軍?要去嘉賓那裡的話,我這邊替你做個文書。”
“去嘉賓那裡又如何?”傅洪連連搖頭。“那邊也有幾千傷員,整日待著一樣受不了。還是去中軍吧,該如何就如何,這種事情躲不掉的……我倒是覺得自己有些怪異,明明是北流出身,卻反應這般大。”劉乘默不作聲,只在文書上籤了名字,用了都令史的印信,然後交還給對方。
傅洪接過來,一聲不吭轉身冒雨離開繼續忙活去了。
不過這麼一打岔,劉郗二人似乎都忘記了之前的話題,又一起聽了一陣子雨,還是郗超主動來言:“我要送糧草從霸水這裡下去,正好見桓公,先弄清楚他想法。”
劉阿乘也只能點頭。
劉都護是七月廿五日才離開藍田縣城的,中間稍微發生了一點小事故,簡單點說,藍田縣這裡遭遇到了一次突襲。
突襲本身沒有成功,因為劉阿乘在掩埋掉屍首、收攏了軍械後,理所當然的收縮回了縣城,並稍作整修……這使得應該不多的突襲部隊面對著一座雖然城郭低矮可仍為標準城池的時候,委實沒有什麼優勢。於是天亮之前,這支突襲隊伍就逃走了,也不曉得到底有多少兵,只知道領頭的自稱是苻黃眉,因為他在城下大聲喊過。
經歷了那日右翼血戰的劉乘都懶得理會此人,更不會把這件事本身視為如何。
但不得不承認的是,這件事極大的震動到了荊州軍總體。
為了確保後路,桓溫不得不稍作軍力配置調整,將桓衝那一萬開戰以來建制最完整的部隊稍微向後擺了一下,確保對方能夠兼顧藍田縣城,同時增大了對霸水左支,也就是後世滻河的巡邏力度。折騰了一大圈,劉阿乘方才脫身,來到霸上,與桓溫做彙報交接。
這個時候,軍中上下倒是對對岸那三萬援兵有了確切認識,就是相對於枋頭集團而言的新氐人,或者反過來說,是關中老氐。
核心組成部分都知道的差不多了,魚、毛、雷、梁、強、楊……每個姓都是氐人和羌人典型的姓氏,而為了維繫這支部隊,苻健不得不啟用自己枋頭集團內部的那些外姓老臣充當橋樑。
魚遵、毛貴、雷弱兒、梁安、梁楞、強平的旗幟都出現在對岸軍中,甚至王墮、張遇這種漢人也被任用,而且不是太尉就是司空,不是左將軍就是車騎將軍,再加上原本的諸苻,算下來,每一兩千人就有一位諸侯王、公卿大員,幾乎要比肩幢主了。
不過,並非沒有好訊息。
隨著之前一戰的結果傳開,以及這些關中氐人彙集到霸水一帶,各地都有“豪傑”起兵呼應桓溫,從霸城的呼延毒,到鄠縣的劉珍、夏侯顯,再到司竹的胡陽赤,池陽的孔特,乃至於雍城的喬秉,都打起了桓溫的旗號。
甚至有一位老早就跟桓溫有過聯絡的前趙遺留軍閥王擢,從本人割據的隴西出發,直接攻克了陳倉,並斬殺了氐人的扶風內史毛難。
而劉乘也問清楚了桓溫的打算。
“明公的意思是,等那些匈奴、鮮卑的豪傑開始攻城略地,這些氐人也必定支撐不住?”劉乘略顯遲疑“你覺得應該直接打長安?”桓溫似乎早就料到劉乘的態度,很顯然,之前郗超是真來說過的。“是。”劉乘倒是乾脆。
“可如果被半渡而擊,再減員這麼多人,怎麼辦?”桓溫反問道。“或者苻健謹守長安小城,咱們久攻不下,被這三萬人奮力一擊,又怎麼辦?”
“可是明公。”劉乘反問道。“現在七月已經要結束,距離冬日只有兩個月,若是以此為期限來決斷長安歸屬,那也就是這兩個月,甚至要是考慮撤兵的話,可能還要再去掉半個月……那就只剩下一個半月,一個半月的時間,我們自己握著兵馬,乘著大勝,難道要將這關中的歸屬推給那些所謂關中豪傑?那些關中豪傑,果然可用嗎?”
桓溫肅然反問:“如果不可用,為什麼王擢能攻克陳倉?如果不可用,為什麼這些關中新氐願意聚集在對岸?”
“那是因為關中新氐本就跟枋頭氐人立場親近,因此戰敗後唇亡齒寒。”劉乘也嚴肅起來。“而其餘這些響應明公的關中豪傑卻未必與明公之間有什麼信任……他們中沒有野心的,只是想自保而已,根本不會亂動,只會佔據家鄉,繼續觀望形勢;而有野心的,更只是藉機做反覆,他們自然會攻城略地,可本質上只是為了擴大自己地盤,又如何會真的為明公盡力?如果明公真指望著這些人,只怕反而會為淵驅魚,為叢驅雀!”
桓溫愣愣看著劉乘,儼然沒有想到對方反應這麼大,但還是稍作安慰:“御龍且放心,我怎麼可能真把長安乃至於關中得失放在這些人身上?我出兵之前,已經跟司馬梁州做好了安排,讓他本月底務必出兵子午道。當然,彼時根本沒想到咱們之前那戰竟會如此急切,不過,現在他來,正好可以從氐人身後出兵,替我彙集和整飭這些關中豪傑,到時候,我不信這些氐人不走。”
劉乘聽到這裡,心中終於微微放鬆,若是梁州刺史司馬勳能帶著萬把人從漢中出來,那確實會立即改變關中戰略態勢,再加上他也意識到,自己剛剛的反應似乎有些激烈了,於是趕緊轉移話題:“既如此,敢問明公,這些天可有真正的關中豪傑來拜謁你?”
桓溫思索片刻,搖頭以對:“來的人是真多,但能稱得上是真正豪傑的,眼下還真沒有……不過你放心,司馬梁州一出漢中,我不信這些豪傑會按捺的住。”
“在下想受此任。”劉乘拱手再對。“為桓公接納豪傑。”
“你這張嘴,怕是要將這些人嚇走的。”桓溫擺手。“非常之時,便是一些魚目混珠之人也要誠心接納……你就在中軍以都護之名替我掌管軍法吧!”
都護軍法比接納客人當然更重要一些,劉乘自然不會推辭。
我是不會推辭的分割線
泥陽傅洪,字懷之。舉南郡功曹,轉桓公幕下記室,嘗從徵關中,為任搜剿民戶截殺敗兵奪甲仗事。宿莊外院,逢主人婦夜產。
稍傾,兩吏來詣其門,便相向辟易,欲退,卻相謂曰:“公在此。”因踟躕良久。一吏曰:“籍當定,奈何得住?”乃前向懷之拜,相將入。出,並行共語曰:“當與幾歲?”一人云:“當與三日。”天明,懷之醒,不辨昏夢,語諸同僚。或欲驗其事,至三日,往視兒訊息,果夭折。乃賀曰:“君固當公。”懷之大沮:“何以小兒之夭而自喜?”
後洪果至三公。
一一《搜神後記》齊陶潛增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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