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覺得幼子才能不足,不足以安撫關中?”桓溫一愣,立即眯著眼睛來問。
“不。”劉乘嚴肅以對。“我是以為,關中局勢複雜,人心浮動,非明公本人親自坐鎮,否則神仙也穩不住。”
桓溫點點頭,復又搖搖頭,似乎認真起來:“關中局勢差到這份上了嗎?何至於出此不吉之論?”
“明公。”出乎意料,接上這話的赫然是王猛,其人上前一步,拱手行禮,娓娓道來。“關中內部現在有苻氐、仇池、涼州張氏三家大勢力尚存,外面則有匈奴人在北面虎視眈眈,而慕容鮮卑雖然還隔著一個幷州,可他們既有河北,沒道理不得隴望蜀……想要安撫住關中,委實艱難。”
桓溫聽著連番點頭,剛要說什麼,卻不料桓衝也搶先半步上前:“大兄,我以為御龍、景略所言極是,關中的確不是我能安撫的。”
“你聽他們胡扯,我當日接手荊州,你二兄接手江州,不也有人說我們不能安撫地方嗎?”桓溫擺手笑道,然後繼續來看王猛。“景略,若是照你這般說,我們一開始為什麼要打關中呢?沒道理能打下長安攆走氐人,情勢反而更糟吧?”
“明公明鑑。”王猛絲毫不理會身側郗超的目光,微笑以對。“這就要說到那個東西了……桓公若是要以徵虜將軍安撫關中,準備給徵虜將軍多少兵來做安撫呢?”
“安撫不是用人心嗎?”桓溫捻鬚大笑,他到現在都還保持著好心情呢。
“那是南方的法子,我們北方素來都是用兵馬來安撫的。”王猛也跟著笑了。
“你們要是問這個,我自然不好遮掩,我能給幼子留兩萬兵。”桓溫肅然以對。
“那就麻煩了。”王猛一聲嘆氣。“兩萬兵,跟氐人的兵差不多,就要爭人心了。”
“幼子為人誠懇,禮賢下士,又有朝廷大義,還有我在後面,如何爭不得關中人心?”桓溫反問道。“南北隔閡,非一朝一夕一人可動搖。”王猛也肅然道。“遺兵新附之地,設立方面之鎮,連蜀地都不能安定,談何情勢隔離十倍的關中?”
“所以,你們的意思是,非我親身坐鎮長安,否則關中不能安?”桓溫笑問道。“御龍必然是這個意思,那嘉賓也是這個意思?”
“不。”郗超緩緩搖頭。“我的意思是,關中不安便不安……”
桓溫再度大笑,然後斂容來對王猛,卻是親手來撫摸對方後背:“景略,你是北人,我當然理解你的苦心……但你有沒有想過,關中雖然重要,但其實又沒有那麼重要?就像你說的,蜀地多少年都不能平定,我如何指望著幼子能憑著兩萬兵就替我在關中安撫四夷,使之泰然如山?”
“可桓公不是要威加四海、重定幹坤嗎?”王猛低著頭追問不及。
“威加四海,重定幹坤,只能指望關中嗎?”桓溫反問道。“你是想說我應該效仿高祖,親身在關中,安撫四夷,然後整合巴蜀荊襄,出關與慕容鮮卑決戰於中原?”
“是。”王猛輕聲應了一下。
“可天下只有這一條路嗎?”桓溫緩緩搖頭。“為何不能借此大勝之威,合荊揚之眾,北上青兗,破河北而成大局?不是你王景略剛剛說的嗎?關中殘破。而自衣冠南渡以來,揚州卻漸成天下根基之一,文華輻犢,戶口堅實,更有西府、北府強兵可用,若得之而北上,豈不事半而功倍?”
王猛沒有吭聲,孟嘉束手而立,置若罔聞,桓衝則認真起來,郗超則忍不住看了一眼許久沒有發聲只是任由王猛與桓溫爭辯的劉乘。
桓溫以為已經說服眾人,便一聲嘆氣:“景略,你是新附之人,又是北人,憂心將來實屬尋常,但我要告訴你,不要也不許疑我威加海內、重定幹坤的決心!我桓溫絕非私利苟且之輩,北伐之志,重整山河之意,不會因為離開關中就熄卻的!你留在關中,好生輔佐幼子,我能給你的,就都會給你!”王猛猛地一低頭,似乎服膺。
而就在這時,劉乘忽然轉出來,繼續昂然來對:“明公誤會了,此番來尋明公,不是景略的主意,而是我的本意,是我強推二人隨同而來……且明公剛剛所言,恕我不能贊同。”
桓溫終於愣住,片刻後,方才抬手:“御龍且言之。”
“我以為明公既小瞧了北方兵戈之利,也小瞧了江左羅網之固。”劉乘平靜敘述。“我當日與明公言,天下之痼疾,在北是以胡臨漢;在南是士庶天隔,明公也都贊同……可是,為什麼北方總是能以胡臨漢?南方又總是士庶天隔呢?”
“所以,你是想說,北方兵戈之利不得不認,南方士族之掣肘不得不防?”桓溫認真來問。“誠然如此。”
“而且你以為我留在關中,重新以關中為根基,建立一隻北方強軍,疏離掉那些南方士族,才有可能應對慕容鮮卑與江左士族?”桓溫繼續來問。
“不能說是疏離,如若疏離,裡面的人才不就遺棄了嗎?”劉乘回覆道。“要在下來說,桓公應該恩威並施,排程那些士族來北方……”
“你知道這多難嗎?”桓溫笑著打斷對方。
“知道。”
“但其實也是個法子。”桓溫忽然又嚴肅起來。“但難的哪裡只是這個,你要我留在關中……關中四面皆敵,將他們收拾乾淨,還要再建一支關中本土的強軍,而且你該曉得吧?前面得是用荊州兵來平定關中,後面卻要用這些關中兵取而代之。”
“曉得。”
“不光是這個,我軍中的大部分將領、幕屬,包括現在還留在這裡的宿衛,全都是荊州人和江左僑族……你也曉得?”
“曉得。”
“既然都曉得,為何還要說這些?”桓溫喟然道。“不說別的,我若留在這裡,先一個,怎麼跟軍中上下的荊揚兩州人做交待?怕是立即就要出兵變的。”
“明公此論,我當然也曉得,連我自己的新婚妻子都在京口,如何不懂呢?但恰恰就是明公所說的這些難處,點出了明公應該留在關中的第三個也是最大的要害。”劉乘俯首行禮,言辭懇切。“明公,南北相隔已經一代人了,相互之間隔閡已經很大了,江左、荊州人不願意留在關中,關中人也不願意跟著桓公南下……那將來呢?
“現在明公來到關中,還有父老記得王師,記得朝廷,將來南北之隔越來越大,又當如何?”“當如何?”桓溫眯著眼睛認真來聽。
“恕屬下直言,隨著將來南北之隔越來越大,只怕要逼到南北對峙,各自難消的地步,非一方自行消解了痼疾,繼而軍事上遠超另一方,則再難一統。而要屬下亂猜,說不得要百十年演變才能有個結果。”劉乘依舊沒有抬頭。“明公,我還沒有去江陵的時候,便認定了你是超世之英傑。你剛剛說你絕不會棄了威加四海、重整乾坤之志,我更是信服。你說你整合荊揚後再行北伐,我也還是信的。我甚至覺得,江東那裡,也不乏仁人志士,是會支援明公繼續北伐的。”
“但天下大勢如此,每一次機會都應該全力抓住才對。現在,趁著石趙崩塌,明公已經奪取了長安,天下人望也會聚集到明公身上,明公應該頂著千難萬險趁機在北方建立一份基業才對,而不是視之為奪取下游的一份支撐。而且只要撐住這口氣,在關中留存下來,慕容鮮卑以胡臨漢的毛病一犯,將來便是摧枯拉朽之勢。
“而反過來,如果桓公此時放棄親身在關中建立基業,便是將華夏一統的機會給扔到了二十年後慕容鮮卑如石趙一般崩裂的時候了。而到了那個時候,以明公的年齡,怕是要孤注一擲的,萬一有不諧……豈不是自棄天下?”
桓溫認認真真聽完,依舊沒有生氣,只是緩緩搖頭:“御龍,天下大勢,分久必合合久必分……這是你自己寫的話,漢末也不過三國鼎立六十年便重歸一統,你又憑什麼說這南北之隔閡會再遷延百年呢?現在有魏武、宣王的路子在前面,明顯是可行的,而且我已經有六州基業,為什麼要學劉備跑到益州再立基業呢?你拿這個來說我,根本就是虛妄之論,不值一駁!”
劉乘聽到這裡,便曉得根本沒法勸得動對方,然後只覺得這幾個月的疲憊一瞬間全都湧了上來,整個人四肢痠軟,腦中渾噩。
其實,他很早很早之前就預料到了這個結果。
早在此次北伐前,早到他剛剛抵達江陵,成為桓溫幕下一員時,就已經有所發覺,桓溫出身江左士族,政治目光和政治重心根本離不開江左,繼而早就猜到,北伐這個事情,從根本上是很難超越此人在江左政治野心的。
最起碼,迭加著大量的現實困難,是壓不過那份野心的。
對此,劉阿乘甚至早就自欺欺人一般多次進行了多次勸諫。然而,那些勸諫表面上是勸諫,實際上卻是默認了這個結果,只是透過這種表演嘗試擺脫政治責任和可能得其他宏大責任罷了。
但從今年夏日開始,連續的深度的參與戰爭,終究還是撕下了穿越者內心的防護罩,他再也無法用簡單“黑箱封裝”來逃避了,只能,只能逼迫自己去辨析清楚這些讓他陷入內耗的東西,逼迫他不得不審視那些宏大的東西與他個人的責任。
等到來到關中,面對著藍田血戰的經歷和攻入長安這明顯超出了歷史軌跡的結果,他終於下定了決心。或者說,得出了結論,現在,他確實有一份簡單的歷史責任需要承擔一一儘自己最大努力,真情實意的勸桓溫親鎮關中,自起爐灶,提前結束最少還有百多年的南北戰亂。
這期間,非常瞭解劉乘的郗超已經提前預判到了這一刻,但很顯然,郗超也不會想到,這份諫言對劉乘的意義。
他可能會認為這是劉乘北流單家的影響,桓溫也可能會這般認為。
“明公。”劉乘強忍著不適,眯著眼睛來對。“我看《史記》,見到有人勸項羽自留關中,第一次讀的時候,覺得項羽果然愚蠢,不似漢高祖高瞻遠矚,又是分封天下,又是看不到關中王氣……”原本已經因為帶著幾分氣扭頭假裝去看風景的桓溫緩緩回過頭來,郗超、王猛、孟嘉、桓衝則幾乎是同時睜大了眼睛。
“後來再讀第二遍,便意識到了項羽的許多難處……他坑殺了那麼多三秦士卒,手下又全都是江東子弟,如何留在關中?而且他的分封制度,也是合乎當時人心的。”劉乘繼續眯著眼睛來講。“便覺得,不處在那個時候,不設身處地考慮當事人當時人的想法和周圍的情勢,擅做批評是不對的。”
桓溫臉色稍緩,郗、王、孟、桓四人也都鬆了口氣。
“然而,現在我再三回味。”劉乘睜大眼睛,繼續看著桓溫。“突然又覺得不對……漢高祖不也是楚人嗎?他的部屬親信不也都是楚人?為何能依舊建都關中?他年紀那麼大了,為何能頂著後來那麼多謀逆,強行不再分封而行郡縣?至於項羽這個人,若是跟普通人相比,我們自然可以理解他、體諒他,但他不是西楚霸王嗎?不是自詡天下無雙嗎?不是要平定天下嗎?為何要擅自屠戮幾十萬眾三秦子弟?又為何不能忍那些難處留在關中?說到底,他就是不如高祖。”
“我要殺了你這個北楚小子!”桓溫沉默了片刻,然後面色忽然漲紅,鬚髮皆張,宛若一個大馬猴一般,抬手便要拔劍。
而劉乘紋絲不動。
一瞬間,竟是桓衝趕緊撲過去抱住自己長兄:“大兄!劉御龍這幾年只有天大的功勞,沒有任何錯處,便是此番言語,也只是諫言不得一時失措而已,你要是因為這個殺了他,天下人如何看你?!”“他在恥笑我!”桓溫依舊大怒。“他在笑我!他臉上沒笑,心裡卻在笑我!”
“明公。”孟嘉也趕緊來勸。“御龍此番諫言,只在城牆上來講,就我們幾個人知曉,不會傳出去的……你殺了他,此番恥笑才瞞不住天下人的。”
“他就是在誠心恥笑我!你讓他把那四個字說出來!說出來!”桓溫怒氣不減。
“明公。”郗超曉得關鍵時候到了,深吸了一口氣,直接上前抱住了桓溫的一條腿,誠懇以對。“明公!我明白告訴你,阿乘與你進此言之前便大約曉得你不會聽的!而且他知道,你留不留關中,根本不會影響他個人的功名利祿!這事王景略也知道!可阿乘還是來進言,以至於如此失態!可見此番進言,是他發自內心的懇切之論!你若殺這種忠臣,與桀紂何異?!王景略!”
“啊。”王猛猛地回過神來,趕緊也來勸。“明公,明公!確實如此,我來作證!劉御龍忠心耿耿,天日可鑑!”
說著,用力推著劉乘往城下而去。
桓溫望著對方離去,消失在城下許久,氣喘吁吁半日,終於悲憤來對左右桓衝與郗超:“我如何不曉得他是忠心?可正所謂無羈則野,志大求望,不從他們這些北流單家子的意思,就是……就是……”到底沒說出那四個字來,只將手中劍無力扔了下去。
一我是沐猴而冠的分割線一
長安既下,太祖聯王猛謁桓公於城上,盡陳關中王霸之基,公當自守以定天下。公雖有安天下之意,然遲疑於荊揚,終不許。太祖知不能勸,遂有自行之心。
一一《新齊書》列傳卷四
昔太祖諫桓公於長安城上,年方十八,子嗣未現,而言辭激烈,豈存鬼謀私意乎?桓公之拒太祖,實關中殘破,荊揚傾天下亦時人以為然,豈乏定天下之志也?《戰國策》有言:前事不忘後事之師。非桓公長安之失措,太祖何以決心於北方?後人以成敗得失行誅心之論,豈非大謬?
一一《辯<和香方>》齊范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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