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乘回去之後沒有大病三日,也沒有直接掛印而走。他真要是在出征途中掛印,被再次撩撥起來的桓溫真能指著這個砍了他,沒必要再冒險。
桓溫也沒有治他的罪,甚至沒有什麼流言傳出來,估計是桓衝跟郗超發了力,連黑衣宿衛一起封了口,好像那日傍晚在長安東南城牆上就只是一次正常且激烈的諫言一般。
一切似乎都風平浪靜,修佛寺的修佛寺,在家躺著的在家躺著,慶功的慶功,來投降的繼續來降。唯一的區別是,前幾天選擇在家躺著的人是郗超,這幾天忽然換成了桓公本人偶感風寒。雖然不至於到沒見人的地步,卻也的確躺了起來,只讓桓衝總攬,郗超代為處置庶務,王猛接待關中父老。因為這位的身份,自然也還是引起了一些騷動。
隨之而來的幕府老人倒是都習慣了。
這位桓公經常因為別人一句惡評而這麼躺個三四天,尤其是每次大勝之後,志得意滿的時候,來這麼一句,真不是第一次了。
更何況桓公以幼弟桓衝分兵出鎮關中的態勢已經很明顯了,此舉說不得是想讓桓衝先適應角色變換。當然,拋開這些有的沒的,幾位當事人心知肚明,這次的事情,就算能瞞得住一兩個月,時間一長,等回到荊州,也還是遮掩不住的,最起碼大家都會曉得有這麼一回事。
而更重要的是,這次之後,劉乘跟桓溫想回到之前那種狀態已經不可能了。
或許因為這位這兩年突出的功勳以及多次明確的政治表態……包括這一次,也不能說他背離了誰……最終還是會有一個政治前途。
再不濟也還有範汪、孫盛的例子嗎?
但雙方之間已經不可能維繫之前那種最私人、最心腹的關係了。
對此,桓溫在乎不在乎大家不知道,反正劉阿乘不在乎了,甚至渾身輕鬆,彷彿排毒了一般。當日回來就是黑甜睡了一覺,第二日開始就宛若無事人一般繼續在長安城裡到處閒逛,吃各種水果,甚至開始教導一群關中人如何在羊湯裡泡餅子,還非說是關中特產!表現出了關中特有的精神內涵!偶爾遇到郗超、羅友、王猛、桓衝想給他聊幾句,他也坦坦蕩蕩,就說想活命,想吃飯,想做官……郗超和桓衝都建議他將接下來幾回《三國通俗歷史演義》的稿子交上去,他也就交上去。
坦蕩極了。
反倒是桓衝跟郗超開啟來一看,內容正好寫到官渡之戰後袁氏敗亡的那幾回,雖然曉得情節是跟得上的,卻反而不敢交上去了。也是意識到,就《三國通俗歷史演義》裡面這麼多人物和情節,碰上倆人現在這個狀態,真誅心怎麼都能誅!
最後,還是桓沖和郗超臉大,說好了,稿子郗超存著……萬一桓溫逆反心來了,問稿子怎麼不按時交了,就說是桓衝攔著。
就這樣,劉乘繼續快樂的生活了數日,桓溫則一直躺了到了九月中旬,隨著司馬勳親自來請罪,徵西大將軍無奈,終於重新出來開宴會了,兩人也再度得以相見。
這下子,有心人反而都發覺問題了,就這二位的關係,包括劉御龍此番入關和之前獻璽的功勞,怎麼都不該是全程沒有任何互動的吧?前幾天不還說在城牆上一唱一和,做了一個“寧為百夫長,勝作一書生”的粗鄙樂府嗎?
而又過了兩日,桓溫終於也不得不面對包括劉乘在內的一系列問題了。
無他,建康來使了。
孫盛帶著朝廷使者一起折回,而他們帶回的訊息必然是遲滯的、落後的,所以肯定沒有桓溫收復長安的封賞。
但問題不在封賞上,而在於形勢變化下,建康方向給出的態度,顯得有些不合時宜。
孫盛站在那裡講,桓溫坐在那裡聽。
聽到玉璽送到建康,百官列石頭城下相迎,王彪之還想說玉璽不對,結果被重新出山的蔡謨當眾一頓噴,重新論證了這個玉璽的傳國價值時……桓徵西自是冷笑,同時來看心裡發毛的孫盛。
又聽到朝廷諱敗為勝,大肆封賞那些西府將領,尤其是謝尚,迭加了玉璽的部分功勳後,竟然只是卸了安西將軍號,依然保留了西中郎將,繼續實控西府後,其人則是當場大怒:
“朝廷封賞如此不公嗎?!謝仁祖一敗塗地,丟了上萬人,輜重拋灑了一半,許潁之地的戶口現在一半都還在長安這裡,難道是我去搶來的?!他本人逃到芍陂彈琵琶,“恐是霍驃姚’,難道他敢不承認?結果朝廷只去一個虛號,如何讓天下人心服?”
孫盛戰戰兢兢,不敢發一言,他在武關道上撞上桓溫收復長安的露布大捷後就曉得,此番要面對桓溫的雷霆之勢的,卻沒想到對方除了威勢大增外,卻還對自己有了明顯的針對。
“我要彈劾謝尚、殷浩!”桓溫發完脾氣,冷眼去看孫盛。“
謝仁祖敗軍如此,責任全在他,後來許昌能收復,全是劉……全是劉御龍跟姚襄的功勳,也與他無關,他不能再執掌西府!包括殷浩,長年累月在壽春,浪費軍資糧秣無數,卻無一絲一毫之進展,如果說他之前還可敷衍,那現在我一戰而破氐,二戰而入長安,又該怎麼說?他也不能再擔任揚州刺史和中軍將……”
孫盛本能想為後者做個辯解。
而且道理很充分嘛,殷浩屯田很穩當,也沒有戰敗,憑什麼彈劾人家?就因為你桓溫打下長安了?更重要的是,你不是跟司馬昱重新結盟了嗎?現在對付謝尚能夠理解,何必要再牽扯已經無法形成威脅且跟司馬昱深度關聯的殷浩呢?
結果,剛張開嘴,一個字都沒出來呢,桓溫已經吩咐下來:“安國,你文采好,替我來寫這個彈劾!”
孫盛心下冰涼,他哪裡曉得自己是撞上了,成了某人的拳擊替罪羊?只以為是桓溫得了長安後氣勢雄壯起來,再也無法忍受自己之前那種清高姿態了,準備將武昌閱兵和之前催著送玉璽的事情一併算總賬了呢!
偏偏此番自己根本沒有半點參與戰事,也沒個軍功撐腰的。
於是乎,其人大氣不敢出,只是唯唯諾諾,同時看向一旁的桓衝、郗超、孟嘉幾人求助。
然而,不知道為什麼,這三位絲毫沒有協助的意思,反而置若罔聞。
孫盛愈發驚恐,只能自己硬著頭皮來言:“徵西,彈劾的事情容我晚上再來寫,現在還有幾件事情沒有跟你說清楚……
“哦。”桓溫回過神來,倒也沒有苛刻過甚,說到底,他心裡也明白,對方就是個蹬腿替罪羊。“繼續說來。”
“朝廷雖然知道徵西獻璽的一片忠心,但彼時只知道徵西剛剛要動身北伐,勝負未曉,所以蔡公、王中丞他們議論,都說賞賜應該等到此戰有了定論再說……”孫盛愈發小心。“但還是給徵西加了都督雍、秦、涼三州諸軍事,還有護匈奴中郎將,西域大都護的名號,方便徵西在關中作戰。”
“倒是合乎常理。”桓溫嗤笑道。“沒道理那時候就給我錄尚書事吧?”
孫盛沒敢接話。
“不過。”桓溫忽然又問。“蔡公素來有識人之明,之前就曉得謝仁祖那些人必然勞師費力,可曾判斷我此番入關的勝負?”
“說了。”孫盛趕緊應聲。“但彷彿沒說……只講桓公徵西在兩可之間。”
“嘖!”桓溫張口含混應了一聲。
“但其餘京中那些人確實覺得徵西未必能勝多一些。”孫盛到底不敢隱瞞。“乃是指著氐人在潁水一戰的威風做的判斷。”
“你看,他們不是知道謝仁祖其實是打了大敗仗嗎?!”桓溫勃然作色。“在那裡裝什麼呢?!我就想看看,這次誰還敢維護謝仁祖!”
“還有什麼?”
“哦,徵西為御龍請得縣侯朝廷已經許了。”孫盛趕緊當做好訊息來彙報。“雖然有人指斥劉御龍奪璽之舉匪夷所思,但收復許昌的事情,謝仁祖沒有遮掩,京中都知道劉御龍有將才,此番也有大功績,所以按照之前徵西為他定品時的籍貫,給了他酇候。酇縣是在譙郡……”
“我知道酇縣在哪裡。”桓溫語氣有些冷淡,而且明顯在思索什麼。“也知道是什麼意思。”孫盛趕緊再度解釋:“當然,若是朝廷知曉劉御龍此番藍田大戰和收復長安的功績,肯定會給換成開國侯的。”
“藍田大戰和收復長安……他一個小子有什麼功績?”桓溫冷笑了一聲。“藍田大戰,右翼還是應誕的功勳,收復長安之戰自然是鄧遐的功績……”
“徵西放心,朝廷這些年還是有些勵精圖治姿態的,大略上還是能賞罰分明的,劉御龍的功績我只是路上遇到那些傷兵都能曉得,又怎麼會被輕易淹沒呢?”孫盛無奈,繼續在周邊幾人詭異的目光中為朝廷解釋。“反倒是謝仁祖那件事,委實是因為太后親父離世,只有這一位依靠,朝廷諸公總要計較太后和陛下的態度。”
桓溫想繼續說些什麼,卻有些無力,他哪裡不曉得這是純粹牛頭對上馬嘴呢?而且再計較下去,偏偏自己也顯得淺薄起來,便乾脆翻過了這個鞭撻替罪羊,只是胡亂點頭而已。
就這樣,耐著性子聽完剩下一些事情,便催促對方去寫彈劾文書。然後,桓大徵西到底是無奈,只能轉身再來詢問桓衝、孟嘉,以及最近幾日一直很擅長加班的郗超:“劉御龍將奈何?”
“大兄說的什麼話?”桓衝重申了自己的態度。“劉御龍有功無過!而且從未有過背離兄長的意思,只是那日言語失了計較而已,可便是那一日也是發自誠心為了大兄你好,如果因為這個就處置他,天下人都會寒心。”
“我不是要處置他,而是現在我怎麼都不能與他坦誠相對吧?”桓溫連忙不耐煩擺手。“前幾日宴會你們也看到了,他繼續留在這裡,上下都會看出來不妥當,到時候對他對我都不好……我是說,正好他的爵位到了,給他派個正經的有名份的差事,讓他走遠點,饒過這一年,然後差事完了,他也差不多二十了,正好將他放出去。到時候或是如他所願做個外鎮,或是入朝做個清貴的高官,不敢說君臣之間有始有終什麼,只指望著將來他年長一些,曉得事了,再來見面,雙方也能坦然一些!”
“明公的意思是,讓他去建康再走一遭?”郗超心下一振,倒是認可了這個暫時隔離的思路。“明公想要求錄尚書事?”
“這倒是可行。”桓衝也贊同。““但錄尚書事是不是早了些?”
“當然早,主要還是得先除掉謝仁祖,儘量侵襲西府。”桓溫遲疑了一下,反而自行搖頭。“至於劉御龍,他既然反對我用力在建康,現在讓他去建康,他自己心裡怕是要有想法的,再加上他素來膽大包天,我此時已經聚了天下人望,還讓他以我的名義去建康折騰,也不曉得會幹出什麼驚天動地的事情來……”“那……”
“他不是擅長做使者嗎?不是說慕容鮮卑接下來十年兵鋒無敵嗎?讓他走一遭鄴城!”桓溫冷冷給出定論。“反正先離開長安再說。”
桓衝遲疑了片刻:“他有此番大功,功勳還沒賞,反而要去河北辛苦千里嗎?”
“他自家怕是巴不得如此呢。”桓溫嘆了口氣,復又扭頭來看郗超。“嘉賓覺得呢?”
郗超想了一下,也只能點頭:“誠然如此,先離開長安總是對的。”
“那就這麼辦了。”桓溫正色道。“朝廷使者不是來了嗎?將使者帶來的節杖與他,這邊也給他多配一些儀仗,替朝廷出使鄴城,問問燕王慕容偶什麼時候將河北諸郡交還給朝廷官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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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祖十八至縣侯,十九為開國侯,時人美之,比之荀中郎廿七為北府督,廿八為徐兗二州。一一《世說新語》賞譽第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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