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營建起的第一天,京城很多人一夜沒睡,城南坊門緊閉,街口站滿差役,百姓隔著門縫往外看,誰也不知道這場疫會走到哪一步。
而城南廢兵營裡,燈火整夜未滅,疫營比想象中更大,舊兵營原本是駐軍之地,院落縱深,十幾排營房連成一片,如今全被清空,木榻排在屋中,一排一排,像軍陣,只不過躺在上面的不是士兵,是病人。
第一批送來的病人是三十七人,其中十六人高燒昏迷,九人咳血,還有七人已經氣息極弱,太醫院的醫官站在院中,一時竟有些無從下手,因為他們從未見過這麼集中的疫病,更何況,這裡還有皇子。
四皇子站在院口,他沒有進入屋內,只是看著一輛輛木車被推入營地,每輛車停下,都有士兵把病人抬下來,空氣裡瀰漫著一股味道,藥味,汗味,還有隱約的血腥氣。
太醫院院判走到他身邊,聲音很低“殿下,您不必留在這裡。”
四皇子沒有看他,只是問:“現在有多少醫官?”
院判愣了一下“十六人。”
“太少。”
院判苦笑“太醫院本就人少,而且……”
他沒繼續說,四皇子替他說完“怕死。”
院判沉默,怕死是人之常情,尤其是疫病,一旦染上,幾乎沒有活路。
四皇子轉身,對身後的軍士說:“去兵部。”
那軍士一愣“殿下?調軍醫。”
命令很簡單,但分量很重,因為軍醫不是太醫院,他們屬於軍中,要調動軍醫,必須經過兵部,訊息很快傳回朝堂,兵部尚書聽完,沉默了很久。最後只說了一句:“調。”
第二天,第一批軍醫進城,他們穿著粗布短袍,帶著藥箱,比太醫院的人更沉默,疫營裡的秩序慢慢開始建立,病人按症狀分割槽,高燒一處,咳血一處,瀕死者單獨隔離。
每個區都有軍士守,不是防人逃,是防亂,因為疫營裡最可怕的不是病,是絕望。
第一夜就有人想衝出去,一箇中年男人忽然從榻上爬起來,瘋狂往門口跑“我要回家!我沒病!”
他撞翻藥鍋,打倒兩個醫官,士兵剛想攔,四皇子已經走過去,他沒有拔刀,只是站在門口,那男人衝到他面前,停住。
因為他認出來了,皇子,男人忽然跪下,嚎啕大哭“殿下……讓我回去……我家裡還有孩子……”
院子裡所有人都沉默,四皇子看著他,過了一會,說了一句話“你現在回去,孩子也會死。”
男人愣住,四皇子繼續說:“你留在這裡,他們或許能活。”
這句話像刀一樣,男人整個人僵住,然後慢慢低下頭,士兵把他扶回去,那一夜,再沒有人鬧,疫營慢慢安靜下來,但城裡的情況卻越來越糟,封坊第三日,糧價開始上漲,米鋪門口排起長隊。
有人一次買十袋,有人半夜就來排,謠言也開始出現,有人說:“這是天罰。”
有人說:“朝廷觸怒祖宗。”
還有人悄悄說:“皇子奪兵,天降疫。”
這句話開始在茶館、酒肆裡傳,矛頭隱隱指向一個人,四皇子,順天府抓了幾個散播謠言的人,但很快發現,謠言已經傳開,與此同時,沈昭寧開始查第一批病人,她把所有名字寫在紙上,一共三十七人,她一行一行看,挑夫,魚販,碼頭工,賣米的,看起來毫無關聯,但她忽然停住,其中七個人,住在同一條街,南河巷。
她又翻出順天府的記錄,第一名死者,也是那條街,沈昭寧的眉慢慢皺起來,疫病通常是散開,但這裡,像是從一個點開始。
她抬頭問書記官:“南河巷旁邊是什麼?”
書記官想了想,回答:“舊糧倉。”
沈昭寧站起來“去看看。”
城南的風很悶,南河巷很窄,兩邊都是舊屋,盡頭,是一排破舊倉房,門鎖早已生鏽,順天府的人把門撬開,倉門一開,一股腐味衝出來,地上堆著糧袋,很多已經破了,而糧袋旁邊,散著一片黑影,差役低頭一看,臉色瞬間白了,死老鼠,不止一隻,是一堆。
沈昭寧站在門口,很久沒有說話,因為她忽然意識到一件事,如果這些老鼠本來就在糧裡,那疫,就不是從街上開始,而是從,糧倉。
南河巷盡頭的糧倉,被撬開的那一刻,所有人都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那股味道太重,腐爛的糧味混著死鼠的腥氣,在悶熱的空氣裡翻出來,讓人幾乎站不住,順天府的差役掩著口鼻“這倉多久沒人開了?”
一名里長站在門口,小心地答:“回大人……大概三個月。”
沈昭寧沒有回頭,她站在門檻前,看著裡面,倉房不大,卻堆滿糧袋。很多已經破裂,米粒散在地上,被老鼠拖得到處都是,而牆角,密密麻麻,都是死鼠,有些已經乾硬,有些剛死不久。
順天府差役臉色發白“這麼多……”
太醫院院判蹲下看了一隻,用布裹住手,把屍體翻過來,鼠腹發黑,脖頸腫脹。
院判沉默了一下,然後低聲說:“染疫。”
這兩個字落下,倉門口的人都安靜下來,沈昭寧走進去,腳下踩到米粒,發出細碎聲音,她停在一隻糧袋前,袋口破裂,裡面的米已經發黑,她用竹夾挑出一小撮,米粒之間,有細小的黑色顆粒,院判看了一眼,臉色變得更沉“鼠糞。”
也就是說,這些糧,早就被鼠群侵過,沈昭寧問:“這批糧從哪裡來?”
順天府尹翻開賬冊,看了一會,回答:“西北。”
院判皺眉“軍糧?”
順天府尹點頭“舊邊軍調撥。”
聽到這句話,在場幾個人都沉默了一瞬,因為舊邊軍三個字,在京城現在太敏感,沈昭寧沒有表情,她只問:“何時入城?”
“一個月前。”
“為何沒入官倉。”
順天府尹有些尷尬“倉滿。”
所以臨時放在城南舊倉,沈昭寧沒再說話,她走到倉後,那裡有一扇破窗,窗下,是一個小洞,不大,但足夠老鼠進出,洞口周圍,是密密麻麻的鼠腳印,她看了一會,忽然問:“第一名病人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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