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沒有徹底暈過去, 只是被煙燻得睜不開眼睛。後來一雙手將她扣在馬上。
山路崎嶇,馬兒顛簸,她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後背與後面的人前胸緊緊相貼。
小腿火辣辣如被烙鐵不斷磋磨, 又被山風吹涼減輕了幾分。
迷濛間, 細密的眼縫中展開夜裡山嵐, 四野蒼茫的景象。
不知多久, 他踹開驛站的門,進了間房, 點了油燈。
將她擲於床上,掀開她髒兮兮的裙襬, 剪開貼融在肉裡的裡褲, 從竹筒中倒出一隻小蟲,放在她的足踝上。
小蟲似大啖般啃食被火燒傷的腐肉, 連同融糜的衣裳碎片也都一點點吃掉, 直到剩下鮮紅的傷口。
強忍著疼痛的男人方才脫下上衣,毫不猶豫地扯開被火燎而融化焦黑的腰部肌膚, 丟下蠱蟲讓它一口口吞噬殆盡。
無數豆大的汗珠如雨落下, 他握緊拳頭,粗喘著氣, 眼眸複雜地看著沉睡的少女。
少女閉著眼睛, 長睫微翹,小臉上還沾著黑漆漆的汙垢, 似只貓。
因為痛楚, 她秀眉微蹙, 額上香汗淋漓,不斷髮出痛苦的呻吟。
他與她腦袋對著,他也很痛, 但僅眉頭微皺,嘴角噙著笑,粲然如星,顯得恣意暢快:“李姝,你輸了……”
笑了一瞬,又似想到什麼,他嘴角僵住。顏色倏地沉硬下來,長睫垂下,凝凝地諦視她,終重重嘆了口氣。
他抬眸,盯著跳躍的火燭,乾澀的嗓喃喃重複:“愛……恨……愛……恨……”
是愛還是恨?
她或許根本不知道他聽到喜歡那兩個字的時候有多欣喜。
那瞬間的悸動做不得假,若枯草逢春,死灰復燃。
可他立即又警醒過來,他怎能為仇敵的一句話而動容?
是了,他本該恨她入骨。
恨她當年高高在上,視他如敝履。恨她輕飄飄一句話就定他生死,讓他淪為她的玩物,就連真心都要被她踩在腳下碾碎。
她罵他“髒”,斥他“賤”。
如今他好不容易掙脫桎梏,翻身為主,娶她便是為了報復。
他要將她拉下雲端,染上他的顏色,教她也嚐嚐被作踐、被烙印的滋味。
他對自己立過誓,要讓她痛、讓她悔、讓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可為什麼,僅僅一句“喜歡過”,就讓他築起的高牆裂開縫隙?
雖然他根本從來沒想過要得到這個答案,他也從來沒想到她會說出這兩個字。
雖然曾經的他不奢求她的喜歡,如今的他更是不屑於她的喜歡。
可是偏偏就在聽到的那一刻,他不得不承認,心底控制不住湧起了一種難以言喻的雀躍。
就像是一場彆扭的賭局,二人一直僵持著,他用欺辱證明他的不屑,用暴力掩蓋他的心慌。
然而卻輕易被她一句話擊破,就這麼潰不成軍,土崩瓦解。
以至於他竟然可以把那些所謂的深仇大恨都放下,只想將她護在懷裡,再不讓她受半分傷害。
他就這麼卸下偽裝,耗費氣力動用了術法也要將她救下。
更不可思議的是,他居然不想她再受傷害、反而有種想要細細保護她的念頭。
……可笑。
原來他終究逃不出她的掌心。
恨是她,愛也是她。既然剪不斷,理還亂,那便糾纏到底吧。
橫豎她已是他的掌中之物,是愛是恨,何時愛,何時恨,皆由他定才對。
想到這,他揚起唇角扯出了個低啞的輕笑。將食指放入口中,咬了一口,指腹瞬間漫出血珠,他將血珠印在她眉心,似豔麗的花鈿。
林驚雁迷迷糊糊地睡了個好覺。
這次靈魂沒有飛出體內,只是醒來就感覺被什麼東西繞到脖子上癢癢的。
她不虞地把那個東西扯開,那個東西毛毛躁躁的,手感很不好,這讓她更不虞了。
“什麼玩意……”她是趴著睡的,所以就這麼順勢撐起身子,欲起身。
豈料下一刻,她就和一個碩大的人頭對上了。那俊朗英挺的面容與她近在咫尺,連清淺氣息都吐在她面上。
林驚雁瞳孔驟縮,跳也似地要起身,然脖頸被大掌狠狠按住了:“你敢扯我頭髮?”
那雙放大的面容依舊冷淡,可眸光卻並不冷淡,反而閃爍些許戲謔笑意,連唇角都微微翹起。
他肯定不會對她笑的,難道他是天生的微笑唇麼?好像還有唇珠,肉肉的。
林驚雁看著眼前這幾乎與她貼在一塊的俏臉,很想伸出手去戳一戳。
但她肯定不敢,也不至於做這種事。
所以她的目光往剛才讓她發癢的始作俑者那窺去。
看到他被火燒得焦黃的頭髮,方才想起昨日發生的一切。特別是她以為真的要死了說的那句話。
肩膀僵住片刻,就這麼怪異地讓麵皮淺淺發燙,耳尖也有些粉紅起來。
她咽咽口水,誠懇道:“我不知道是你的頭髮。”下意識接了一句:“可惜了……那麼好的頭髮……”
撐起身,蓮花般坐起,這一番動作後,才發現渾身上下沒有半點不適,她分明記得昨天自己也受了傷,好像是小腿吧!
可撩開裙襬一看,小腿光潔白皙,哪裡有受傷的痕跡。
“早就處理好了。”傅離綃也坐了起來,從容不迫地理了理衣裳。
他身上穿的是驛站臨時提供的普通夥計衣裳,但一身矜貴氣質,讓他看起來反顯幾分清峭。
他指尖拈起一縷自己被燒焦的髮尾,置於眼前看了看,隨口挑起話題:“你昨日說你喜……”
林驚雁忙打斷:“那是李姝,而且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以前喜歡過你,不是現在。”
昨日她是真的以為會死掉,而且,煩躁的壓抑太久了一直沒地發洩才如此。
現在提起……不後悔,但真是尷尬得讓人扣腳趾。
她低頭,用大拇指扣了三室兩廳後,才小心覷他一眼。
他眉宇微皺,似有些不解,但沉默半頃後瞭然點頭:“嗯,我知道你的意思,我記得,你說這是夢,你說的是我夢裡的你曾喜歡過我。”
抬眼看她,眸色深沉,辨不出情緒:“你還說我們在夢外也是夫妻。那麼,我們在夢外的關係如何?”
林驚雁哪裡會說實話,她眼波一轉,將問題輕巧地拋了回去:“我都為了把你喚醒做到這種地步了,你說我們的關係如何?”
傅離綃聞言,忽地輕笑一聲,手臂一伸便撐在她身側的榻上,將她困於一隅:“那就是鶼鰈情深,琴瑟和鳴咯。”
林驚雁往右邊挪了挪屁股,用鼻音輕輕:“嗯……”
傅離綃落拓:“既如此,你幫我櫛發吧。”
林驚雁推脫:“不太好吧,身體髮膚受之父母。”
“若是枯朽焦敗之發,”他語氣平淡,卻似意有所指:“便該斷則斷,強留著,反而累及全身。棄舊方能圖新,不是麼?”
他重新坐好,一手往後撐著身子,這是難得的放鬆姿態。
日光照進來,將他精緻的眉眼鍍上一層柔光,這般看來,俊美得不似真人,而是一尊垂眸的神祇雕像。
他語氣輕描淡寫:“如你所說,這只是一場夢,夢外的我也長這樣麼?也有這樣緞子般的頭髮?你也很喜歡麼?”
這話聽起來怎麼……怎麼如此……不對勁?
林驚雁心頭一跳,頭埋得更低,呼吸都快停掉了。
他吃吃笑了,聲音輕飄飄的,卻又帶著不容置疑的打探意味:“莫非我們在夢外關係並不好?所以,你連一個小小的櫛發要求你也做不到?你,”
說到最後,他眯起眼瞳,遽然扼住她的下顎,捏得發紅:“騙我?”
林驚雁忙擺手:“沒有,我t幫你就是了!”
傅離綃鬆開手的同時輕推她,林驚雁拿起剪刀,一邊幫他梳頭髮,一邊剪掉打結焦黃的頭髮。
火燒本就是極難掌控的,她技術也不精,這好好的頭髮變成了狗啃般長短不一的亂髮。
但他長得好看,這樣的亂髮並不顯得他不修邊幅,反而比平時多添些許不羈。
看了一會兒,她就不看了,開始低著頭默默梳理他的發。
傅離綃透過鏡子,看到她的表情不太好,轉眸微斂:“你在擔心出夢的事情?你告訴我,我要怎麼破除這個夢境,帶你出去?”
林驚雁為他梳髮的手頓了頓。
她對此界瞭解得不多,光靠她一個人絞盡腦汁苦想確實不好破局。
既然夢境的主人都信了,不如就請教請教傅離綃?
她一邊梳髮,一邊回想:“入這場夢之前,我們曾看到一對聯子,上聯寫的是:‘淵中火,暖且亮。照見玉京琉璃堂’。也就是說,這場夢能照見入夢者心底最深的渴望。”
“下聯是,‘飢寒客,莫趨附。轉身步,得清涼。’可見破局之法就在這轉身步,得清涼。
可何為轉身步,得清涼呢?”
傅離綃垂眸一瞬,抬起,看著鏡子裡的自己,輕輕開口:“橫批是:一念放下,自得自在。”
林驚雁睜大眼睛,略有不解。
傅離綃解釋:“夢的形成是心底最深的渴望。”
“若最開始內心最深處的渴望消失了,豈非夢境就沒有存在的意義?無意義自然土崩瓦解。所以,一念放下,自得自在。”
她連忙追問:“所以你最深的渴望是什麼?”
傅離綃垂眸冥想一番,“我的渴望……”
林驚雁緊張得捏緊他的一縷發,傅離綃被拉扯得輕吸了口涼氣,面容變得陰翳:
她下意識略帶抱歉地幫他頭皮揉了兩下。
感知到指腹的溫暖,男子沉沉的臉色情不自禁鬆緩下來:“我不知道夢外的渴望是如何,也不知我夢裡的渴望是否與夢外相關。”
忽地噙起一道惡意的笑,手中也開始不安分地握住她放在肩頭的手:“可這夢裡,我每每與你接近,確有一種無法控制的衝動與渴望。”
他的拇指輕輕摩挲她的手腕內側,後猛地一拉,將她的手扣上他左側胸膛,感受那裡怦怦直跳的心。
林驚雁被這麼一拉,嚇得汗毛直立,頭皮發麻,掌心觸控到薄肌下的劇烈起伏,似打鼓般撞擊著她。
她輕皺眉,想要掙脫,卻抵不開。
他輕嘆口氣:“所以你不是看得出來,我對你除了恨……還有別的麼”
鏡子中,那雙眼睛半眯著,眼尾微微上挑,濃密睫毛下眸光流轉,藏著玩味的戲謔。
看一眼便叫人心頭緊顫。林驚雁不敢直視,舌頭都捋不平了:“你……幹嘛”
他手臂輕輕一扯,這具溫軟的身體就被他輕易拉入懷中,自然而然地側坐在他緊實的大腿上。
相觸間的皮膚似有萬隻螞蟻在爬,癢癢的,林驚雁好不舒服,連手臂上都起了雞皮疙瘩。
似是看出她的難堪,對方輕笑一聲,手臂鐵箍般環住她的細腰,猛地一用力,便將兩人身體貼得嚴絲合縫。
聲音幾乎是貼在她耳邊:“公主何必驚慌”
慢條斯理撫上她的臉:“你我既夢裡夢外都是夫妻,且夢外感情甚篤,”聲音壓下來,帶著十足的蠱惑:“臣自然願承歡侍宴,無閒暇,春從春遊,夜專夜……”
作者有話說:[攤手][貓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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