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粱夢過得很快, 又這麼過了一個多月,還是沒有想到什麼出去的方法。
林驚雁每天就跟沒穿越到修真界前的牛馬一樣幹活,不僅賣藝還“賣身”。煩躁得她頭髮都打結了。
終於, 在一個安靜的午後, 她正躺地上打滾, 哀嚎連連, 頭頂突然傳來了薛兵的聲音。
“黃粱夢乃非常夢,由心象所化, 執念所結。入夢者沉溺於自家心底最深之渴望,神魂魄識皆繫於此幻境。”
“若在夢中殞命, 便是心神俱裂, 認幻為真,心魔反噬, 靈臺崩摧, 肉身亦隨之寂滅。”
也就是說如果傅離綃在這夢裡死掉現實中也會死掉!
雖這場夢有好的地方,就是讓入夢者實現心底最渴望的美夢。但其他方面, 貌似並不全由主人主導。
如果真的出現了什麼意外, 他死了,那麼她和他一起入夢, 豈非也會一起死在這?
這不是什麼好訊息吧。
林驚雁氣得翻白眼, 趕緊捏人中搶救了下。
薛兵又言:“淵中火,暖且亮。照見玉京琉璃堂。飢寒客, 莫趨附。轉身步, 得清涼。夢境所解在此。”
咦?在這夢裡待太久了, 她差點忘了她入夢前在那個荒寺裡發生的事。
當時傅離綃唸了一句:“淵中火,暖且亮。照見玉京琉璃堂。”
很顯然,此乃說的黃粱夢的本質, 照見入夢者心底最深的渴望。
而她這邊寫的是:飢寒客,莫趨附。轉身步,得清涼。
飢寒客,莫趨附,就是警示入夢者不要沉浸於這夢中的美好。
所以,破局之法就在這轉身步,得清涼。
可何為轉身步,得清涼呢?
還沒想明白。
鎮國將軍重新奪回五城,鎧琊再放妖獸,傅離綃要去往邊境的訊息便傳來了。
他依舊著一襲不染纖塵的月白錦衣,古松經風地踏步而來,氣質月寒清峭,疏朗清舉。
林驚雁感嘆他夢裡夢外都Strong得不行,只抬眼看一眼就繼續在地上打滾。
那廝更懶得招呼她,丟了個鐵鏈讓她把自己鎖好,等他回來。
這荒謬的命令她怎麼可能會聽從,他以為他是霸道總裁嗎?
於是她從地上爬起來,扯他袖子,決定用老辦法纏住他:“我和你一起去。”
傅離綃瞬間給了她個冷刀,漠然挑眉:“想死?”說罷欲走。
林驚雁忙張開手,攔在前面:“不管你信不信,總之我現在不能讓你死,如果你死了,我就要跟著你一起死。”
他面容起初一頓,旋即眼尾往下彎出弧度,失笑出聲:“我死了你會跟著我一起死?公主殿下怕不是要高興得放炮仗?怎會與我殉情?”
林驚雁合上半簾眼皮,腹誹:你好像想歪了,誰想和你殉情?還不是被迫的。
但明面上是不能說的,她想來想去,也想不出什麼好理由。
於是說出個特羞恥的:“可是我怕……我害怕嘛。”
說這句話的時候,她聲音故意放軟,似個小貓,眼眶通紅,吸吸鼻子,顯得委屈極了。
傅離綃臉上的戲謔的笑容頓時僵住,轉變為一種震驚與荒謬的古怪神情。
眯著眼睛,深深地窺了她一眼,似要從她的眼中找出什麼破綻。
畢竟,這句話顯然不合情理。
林驚雁低著頭,默默摳腳趾,小心地偷瞄了他一眼。
剛才那句話她是情急之下瞎說的,現在實在是騎虎難下,尷尬得想原地消失。
可話都說到這個份上,總不能她打自己的臉說“剛才是騙你的”。
她只好擦擦並不存在的淚水,找補道:“你不知道你在京城得罪了很多人麼?你走了,萬一他們找個理由把我弄死怎麼辦?”
傅離綃哪裡會信?用鼻音嗤笑一聲,冷漠丟下一句:“死就死吧。”轉身欲走。
林驚雁忙拉住他衣袖:“你等會嘛,還有別的理由……你等我編,不是……你聽我說。”
他微微昂頭,顯得有些不耐,但腳步還是頓住了。
那雙總是含著譏誚的眸子垂下來,落在她緊拽他袖口的纖細手指上,倒想聽聽她還能吐出什麼象牙。
林驚雁揪住他的衣袖:“你不是說讓我懷上你的孩子然後親t手殺了他嗎?如果我死了,你這個報復可就達不成咯。”
傅離綃眉頭緊皺,眼中閃過一抹難以察覺的動容,當然,更多的是好奇。
可胸腔裡湧起一種前所未有的微妙情緒,竟讓他沒法直接拒絕她。
於是他只丟了句“隨便。”便踏步流星離開。
林驚雁看著他的背影,聳聳肩:“果然還是這樣吃激將法。”
*
如果夢境是基於現實產生的,林驚雁猜想,只怕與她前往營州的路上會重複現實發生的意外。
所以跟著出行隊伍前往營州之時林驚雁總是會特意小心一些,恐怕又遇到什麼偷襲。
不過這一路上所遇卻和現實中的不同,不僅平安,還安靜地有些可怕。
只是傅離綃此人小心眼,故意不讓她舒坦。
他不給她坐馬車,也不讓她騎馬,就把她丟在侍女那一行列裡讓她跟著步行。
這也便罷了,好不容易休息一下,也要聽候他的差遣,給他捏腿按摩。
兩日下來,她渾身痠痛,鞋子破了個洞,腳底還起了兩個泡。
好不容易捱到晚上,連驛站也不住,就搭了個帳篷勉強住下了。
林驚雁和一些隨行的役婦身體虛,在附近找了個破屋歇息。
這具身體錦衣玉食慣了,若是讓她吃胡餅配鹿脯酥酪什麼的倒也能吃下。
但傅離綃這兩日給她的飲食皆是最下等的陳慄粥和臭豉,她吃得肚子不舒服,準備自己在破屋裡燒了罐開水喝。
其實行軍途中是會燒水的,但士兵們都是優先喝可靠的生水或者喝酒。
非固定營地時,他們不會特意大規模燒水,若是燒水,也是隻有軍官才有資格喝到。
所以林驚雁只能自食其力了。她找了一圈方才找了個破陶甕,回來時已花了不少時間。
再加之起火,這一下給她嗆得更覺不舒服,忙交代一同住下的役婦替她看一下火,出去小解了一番。
誰知待她回來時,那破屋竟已陷於一片火海,烈焰沖天,噼啪作響,灼人的熱浪逼得人無法靠近。
只是在那破屋裡生個火燒水罷了竟不知怎的釀成了熊熊大火。
有人在旁邊呼喊,也不知在呼喊什麼。
她抬眼往裡看,但見一道熟悉的身影在火簇裡面穿梭。
看樣子裡面的幾個役婦都出來了,這一個破屋自然沒有拯救的必要。
所以傅離綃他在裡面幹嘛?
而且他也是會術法的,怎會像個莽夫般直接衝進火場?
那廂烈火舔舐著他的衣角,黑煙模糊了他的輪廓,可他彷彿渾然不覺,只一味地在斷梁殘瓦間翻找著什麼。
林驚雁看愣了,一個荒謬的想法不由在心中升起。
他不會是在……找她吧!
她瞳孔放大。
薛兵說過,在黃粱夢裡死掉,現實中也會死。
她與他還結著同心咒,此咒能使她和傅離綃神識共處一體,他們是一條繩上的螞蚱。
想到這,她再顧不上危險,快速跑進去。
有人在後面吶喊阻止,她也沒聽,徑直往火海中奔。
終於找到他。
朦朧的濃煙中,她只瞧見男子側臉。
他頭髮凌亂,面染灰塵,身上的錦衣被灼出幾個洞,頭髮也被燒焦了,向來風光霽月的他顯得狼狽不堪。
“傅離綃,你是在找我麼?”她站在他身後,氣喘吁吁。
聽到聲音,男子身體驟僵,遽然轉過身,目中已是一片赤紅。
“你去哪了?”快步上前,焦急而氣憤地質問。
林驚雁誠實回答:“我去解手了。”
傅離綃:“……”
“你……是在找我麼?為什麼?”她死了才合他心意吧。
傅離綃負手在身後,面色和茅坑裡的石頭般又冷又硬還很臭:“怕你死了,沒人給我折磨。”慢條斯理地走著。
林驚雁聳肩,但很快受不了了:“走快點啊,別裝了,等下……”話音未落,頭頂便落下一塊火梁。
一雙手將她拉入懷中,讓她的衣袖與火梁擦肩而過。
“咔嚓——”火椽已將支柱燒斷,一根巨大的橫樑轟然砸下。
他將她往前一推,她踉蹌幾步,轉身卻見那根橫樑正壓在他背後。
月白錦衣被烈焰灼燒成不規則的焦洞,滿是傷痕的皮膚被火焰吞噬成血肉模糊的一片。
如瀑的發被烤得捲曲,髮尾散發出焦糊氣味。
他額汗淋漓,薄唇痛得發白,指尖用力掐進手心,火焰仍在炙烤,血絲自唇邊滲出。
她愣愣地看著這一幕,隨後幾乎是滑跪在地,握住他的手。
觸碰到那一瞬間,只覺眼睛發酸,眼淚控制不住地吧嗒吧嗒掉下來。
淚水湮滅了地上的火束。
他抬起頭,眼眸發紅,神情複雜:“你是在為我哭泣麼?”
林驚雁也怔住了,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哭,但這具身體就是哭了出來。
男人的眼瞳總是清澈。即便他做出的事十惡不赦,卻讓人輕易被他蠱惑,以為他是天真無邪的孩子。
他就是用這樣溼漉漉的,水融融的眼神看著她,裡面盛滿了令人憐惜與心疼的目光。
火舌仍在他背後舔舐,甚至開始向四周蔓延。
林驚雁咬牙,伸手去推那火櫞,卻在觸碰的那一刻手指猛地彈起後縮,流下更洶湧的淚珠。
“你……還能不能用術法……你傻了嗎?就算要找我也可以用術法呀……”
有一句話叫關心則亂……倒是真忘了。
傅離綃搖頭,蒼白的唇扯出一道無力的苦笑:“用不了了……我……真的要死了……李姝……你很開心吧。”
“開心個鬼……傅離綃……”林驚雁聲音乾澀,帶著止不住的顫抖:“別死在這裡。要恨我,就活著出去恨。你我之間的賬,還沒算清。”
他怔然一瞬,隨即抬手用力扣住她的腕,昂著頭,瞳孔微眯,嘴角揚起無謂又淒涼的弧度。
“李姝……我有時候……真想和你一起燒死在這裡……就這樣化成灰,混在一起……那就再也分不開,誰也……瞧不起誰了。”
火焰舔舐不停,將他脊背灼燒得深然見骨,皮焦肉爛,令人心驚膽跳。
恰在此時,又是一根火櫞落下,林驚雁頓時被一根小的椽子壓住小腿。
她聽到小腿骨傳來的斷裂聲,感知到火焰不斷舔舐著肌膚,疼得身體止不住地發抖。
她只覺腦袋愈來愈沉,濃煙吸入體內,幹嗆得她鼻喉發痛。
迷迷糊糊間,她突然想到很多。
記得有一次結束之後太累了,她直接昏沉下去,這縷幽魂飄了出來,黏在他身邊。
她看到他無法自控地用指尖小心翼翼描摹“她”的輪廓,看到他將滾燙的額頭貼在“她”冰涼的手背上。
那種溫柔到近乎顫抖的觸碰,壓抑的痛苦喘息,彷彿只有親近才能得到什麼緩解慰藉。
像得了一種無法治癒的怪病。
想到這,她聲音沙啞哽咽,愈來愈輕:“你為什麼……明明恨我,還要救我。我看得出來,你對我除了恨……似乎還有別的……”
被煙霧嗆住嗓子口,她咳嗽兩聲,突然艱難開口,將隱藏在李姝心底那股極輕情愫表明:“你知不知道,其實李姝也曾有過少年心事。”
苦澀一笑:“若能夠重來,她會告訴你,雖然她心高氣傲,厭惡你的身份,卻也真的喜歡過你……”
那是年少時,“她”藏在心底最隱秘角落的獨白。
雖然她早就知曉這件事,卻從未親口表明過,因為她覺得對她來說無關痛癢。
可是現在她就是要說!
因為彼時彼刻,她發現她的魂識還在這具身體裡,實則正猶幽魂的形式,站在旁觀者角度,看待這樣一件事。
從此至終她都並不否認,未覺醒時的李姝也是她。她擁有李姝曾經的記憶。
即便模糊了,但做過的事是真的,體驗的那些善惡是真的,親情是真的,動過心也是真的。
他們之前所有人都是被劇情人設設定好的紙片人,若非她的覺醒,他們都是按照程序走的字眼。
若渾渾噩噩,獨自享受在書裡的人生也便罷了,可她偏偏不知不覺擾亂了這一切。
她將他們從既定的軌道上拉扯下來,賦予了他們不該有的期待與痛苦。
他們本該按著劇本或輝煌或慘淡地走完一生,無知無覺,便也算一種圓滿。
可如今,他卻因她的出現她對劇情的改變,陷入更深的執念,困在這無休止的夢魘裡掙扎不得出。與她一同承受這逃不出去的煎熬。
他們書中人,書外人,都何其無辜,何其可憐?
這看似只是一場可以逃避的火災,但對她來說,她已在這t場幻夢中整整經歷了三年。
三年的事情全都是真實發生的,那些好的壞的記憶全都擠壓在她腦子裡。
她既要扮演好李姝這個角色,又要把傅離綃內心的煎熬全盤接收,而她說什麼傅離綃也不信,
她真的很累。身體也很痛,好痛,只覺得自己真的要死了,連一根救命稻草也找不到。
死了便罷了,她還能回去。
只是若這麼死在這,那麼書裡的這個秘密永遠也不會有人知道了。
這對於因她陷入無盡糾纏,陷入死亡的書中人來說,是何等不公的結局?
她突然很想要替曾經的自己解除這個誤會。
所以,她用盡最後的氣力重複說:“你之前問我為何不反抗,因為,我曾經喜歡過你。”疼得閉上眼,跌在他身上。
下一瞬間,扣住她手腕的手驟緊,整個屋子的火剎那間便熄滅了。
如果您覺得《病嬌的黑月光她死遁了》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77972.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