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 霞光萬丈。
青丘鎮。
少年從稻草鋪就的“床”上醒來,甫一睜開眼,便被仍亮堂的光芒刺得眼睛發痛。
他聞到深巷裡發黴乾燥的氣息, 以及血液乾涸後的鐵鏽味。
輕皺眉頭, 艱難撐起身子, 便感知到腦仁裡一陣蝕骨的劇痛。
他消化著這具身體模糊的記憶, 爬起身,走出巷子, 一面走著,一面好奇地觀察著這個陌生的世界。
這是一座繁華的小鎮, 酒肆客棧應有盡有。
正是傍晚, 販子正收拾著獸骨與草藥準備收攤,有幾人蹲在街邊就著醬菜喝粟米粥。
遠處的恢宏山脊銜著半輪將沉未沉的落日, 山巔居然有一抹絢爛的紫霞, 在暮色裡顯得幽深似血。
這便是她生活的世界了麼?
“李姝……”兩個字從少年乾裂的唇間溢位,眸光變得深遠。
他動了動指尖, 想要凝出一道靈力, 然只剛動用丹田之力,五臟六腑竟皆驟痛起來。
他額上冒出細密冷汗, 大喘口氣, 這才知此身靈力微弱,體質虛弱至極, 根本沒法動用靈犀引尋找她。
可若沒有術法, 天地之大, 他該如何找到她?
好不容易來到這,若是和從前那般,如何尋找也找不到她, 那麼這百年修行,穿越空間,三年的碎骨裂魂,豈不成了天大的笑話?
強烈的無助感漫上心頭,他身體發顫,忍不住重重咳了一聲,肺腑裡翻湧起濃厚血腥氣。
他皺了皺眉,強行將血湧吞嚥下去,繼續拖沓著虛浮的步伐,毫無目的地在大街上逡巡。
這個世界似乎並沒有什麼宵禁的說法,如今月上柳梢頭,街上仍人來人往,煙火氣正濃。
有人攜手笑語溫存,稚子繞著父母膝下嬉鬧,夜裡開張的花燈商販與客人高聲議價,熱騰騰的蒸餅香氣瀰漫開。
看著這一切鮮活而尋常的溫馨景象,他只覺心底發澀。
一個來自異世的遊魂,孤身在這個陌生的世界,躊躇徘徊,格格不入。
就這麼漫無目的地走了二里路,終於有個賣不出燒餅的攤販主動攬客。
“客官,燒餅便宜賣了,只要一顆碎靈石。”
他擺手欲拒絕,但肚子卻合時宜地發出了聲音。
他窘迫地頓住,手掌撫過衣裳時,才發現這副身體穿著精貴,腰間儲物袋沉甸甸的,似乎並不差錢。
有錢能使鬼推磨,他靈力稀薄,可否能花錢讓人渡些許靈力,只要讓他能感知她在哪即可?
於是他摸索著儲物袋,嘗試從中拿出一塊小的金色石頭,小心翼翼地遞給那攤販。
那攤販笑嘻嘻地給他兩塊燒餅,他接過,啞聲問:“如果我想要拜託有人幫我尋一位仙人行蹤,也就是渡我靈力,可有這樣的人?”
那攤販熱情地笑了笑,指著一處:“自然是有的,往前走,有個天機師,我們普通老百姓聯絡在外修行的親人都可以代勞。”
少年輕輕點頭,一邊咬著燒餅,一邊慢慢往那邊挪去。
只見一個身著道衣,白髮長髯的老道坐在案前,一個一個地接待客人。
少年揪緊衣裳,有些躊躇。
直到那群人都散開,那白髮長髯的老道站起身,搖身一變,竟變成了個烏髮俊美青年。
他正擺出一副收拾收拾東西便要走的架勢。
少年連忙上前攔住:“我想要施展術法去找人,先生可否渡我一些靈力?”
青年上下打量他,彷彿是看透了什麼,悠悠來了一句:“強改天命,必遭反噬。此間因果,萬劫難清。”
少年不明所以,那天機師輕笑一聲:“渡靈力我沒有,不過我這裡有賣法寶的,十顆靈石,你看看能不能接受?”
他掏出十個大一些的金色石頭:“你看這裡是十顆靈石嗎?”
那天機師不語,笑著拿出一長得像玉如意的物什。
少年接過那物什,霎時有一股溫潤似月華之氣從手心潺潺滲入。
而這具身體他焦裂的經脈,如久旱逢甘霖,貪婪地汲取著生機,很快神清氣爽起來。
他手指做迦,施了個靈犀引的決,便有一道紫線生成,隨即,眼前出現一被迷霧覆蓋的朦朧畫面。
那青年道士看著這副畫面,輕聲道:“這是少室山,你可是要去拜師學藝?據說少室派剛好要舉行招新大會。”
少年沒說話。
那青年道士搖頭輕笑,拍拍他的肩膀:“說句怕你傷心的,恐怕你是去不了。”
他繼續解釋:“從少室山旁邊的小鎮到少室山便要經過三十六道考核。
這些能成功到大派拜師學藝的,即便不懂得最基礎的引氣入體,總有一些防禦對抗能力。
而你連基礎的靈力都沒有,去那裡只能淪為他人踏腳石,平白送了性命。”
少年抿唇,沉默片刻,只問:“我要怎麼去到那個小鎮?”
“飛舟,”青年道士抬手一指東方:“明日就在鎮東的‘來雁渡’,可以搭乘飛舟。”
他的目光在少年腰間掃過:“飛舟很貴,車費這於你恐怕不是問題。只是……”
他微微傾身:“渡口往來之人龍蛇混雜,千萬注意安全。”
少年垂睫,拱手感謝,轉而往他說的那處去。
如今是傍晚。
但或許都怕趕不上明日的飛舟,此時渡口已是人聲喧譁,各式各樣的修士或駕馭法器,或由僕從簇擁,等待著。
夜愈來愈深了,少年尋了個最不惹人注意的角落,抱著膝蓋,蜷縮著躺了下去。
第二日,他迎著晨光醒來,跟著擁擠的人流,毅然踏上飛舟。
飛舟上的人流都在高聲討論著什麼,有交流沿途見聞的,有議論各地宗門收徒訊息的,皆是一派喧鬧的江湖氣息。
有一位青衣夥計拿著玉簡前來記錄:“客官您到哪?”得到回覆後,一一按路程收費。
眾人紛紛作答,那夥計走到少年面前,見他衣著不凡,臉上堆起熱絡的笑:“客官到哪?”
“少室山。”
“二十靈石。”
少年從腰間儲物袋中掏出沉甸甸的二十靈石遞上。
不遠處幾位同樣要到少室山的修士不由看過來,目光在他身上不著痕跡地打量了一圈。
隨後一身著白衣,溫文爾雅的男子走上前,拱手一笑:“道友,也是要去少室派拜師學藝?”
少年淡淡:“不是。”
男子微愣:“不是去少室派?那是中轉到姑瑤宗?”
少年眉心微鎖,聲音冷硬,語氣不耐:“我不拜師,只是去尋人。”
那男子眉頭一挑,顏色有些詫異:“不拜師?”
他輕笑,似乎是不信:“在這飛舟上,不,九州之內何人不是為了修仙而來?既到了靈脈之地,不拜師學藝多可惜?”
多少人資質平平也妄想幸運能夠踏入仙門,一朝得勢,雞犬升天,像他這樣送死的不在少數。
豈料少年聲音淡漠:“沒天賦。”
白衣男子扇扇摺扇,落拓不羈:“我們幾人也沒有天賦。不過啊,我們找到了一個不看靈根的門派,專為咱們這等‘凡人’開方便之門,不如同去碰碰仙緣?”
“多謝,不過我確實沒興趣。”少年說罷,默默走遠。
那幾人互看一眼,不約而同地使了個眼色。
少年自然感知到來者不善,穿梭進擁擠的人群中。
待飛舟緩緩停靠,舟上執事揚聲報出“少室山到了”的時候,便身形一矮,欲藉著人流掩護悄無聲息地溜走。
誰知剛走幾步,便有一座巨山般的壯漢從天而降,重重落在他面前,震起一圈塵土。
“跑什麼啊小兄弟,”那壯漢抱著臂,肌肉虯結:“你看你這弱不禁風的樣子,不如加入我們朝舞門。
我們朝舞門最是憐惜你這樣的好苗子,不僅不嫌棄你,還可以幫你改善體質,讓你踏入仙途,加入我們吧。”
少年後退兩步,眼神警惕地盯著他:“你們要做什麼?”t
摺扇不輕不重地抵住他的後背,方才在飛舟上的白衣男子從他身後把腦袋湊上前,擱在他耳邊,輕輕一笑:“你覺得呢?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最好乖乖與我們回去。”
少年握緊手指,下頜繃得如拉滿的弓。
若是之前,敢如此對他的人,屍首不知分開多少次。
可如今這副身軀靈力盡失,舊傷未愈,根本無法硬抗。
他只能強壓下眼下翻湧的殺意,聲音刻意放軟,面容低弱:“你們要錢?我給你們便是。”
腰間儲物袋被人輕輕扯去:“這還用你說?”
白衣男子用摺扇輕佻地拍了拍他的臉頰,笑容惡劣:“不過,這還不夠。你要加入我們朝舞門,給我們分別招十個這樣新人,換我等離開,才能考慮自己的事。”
少年沉默片刻,臉上恰到好處地擺出一副糾結姿態,最終像是認命般肩膀一垮。
那武修見此稍微放鬆了攔住他的雙臂。
卻不想下一刻,少年眼中寒光一閃,倏地用力撞開他們,然後踉蹌著向前跑走。
不過他一個瘦弱少年哪裡是這群大漢的對手,武修反應也快,獰笑一聲,身形如電閃到他面前,將他攔住,再兩三拳,重重錘他腹部。
少年被錘倒在地,猛地吐出一口鮮血,臉色瞬間蒼白,豆大的汗滴從額角滾落。
白衣男子一腳踩在他的背部,用力向下壓了壓:“給你體面你不要,那就別怪我們用些手段了。”
說罷,他指尖扭轉,一團灰煙凝聚手心,再化作數道光刃,從他後背狠狠插入。
光刃並無實體,卻可滲透肌膚,將邪氣沁入骨髓。
那陰寒之氣如活物般在經脈中竄動,所過之處似乎要將血肉與骨骼一同凍結、碾碎。
他痛得渾身痙攣,脖頸青筋暴起,卻死死咬住下唇,不肯洩出一絲痛吟。
白衣男子的聲音從舌根輕輕挑起:“知道錯了麼?也不看看自己什麼能耐?看上你是你的福氣,別不識抬舉。”
少年手指用力抓地,以至抓出血痕。他咬牙切齒,目眥欲裂:“休想!”
“嘴硬!讓你嘴硬!”那壯漢聞言大怒,一拳從他印堂錘下。
少年徑直接下這一記猛錘,腦仁震盪,劇痛無比,本能地直翻白眼,往後仰倒。
待拳頭離開,額間已映上深沉紫印,他脖子一歪,徹底暈死過去。
白衣男子見此,頗為責怪地睨向壯漢:“弄死了怎麼辦?帶他走。”
壯漢只得將他扛起。
白衣男子走在前面,喜滋滋地細數儲物袋裡的靈石,卻不經意摸到儲物袋裡一角隱秘的刺繡。
他眉頭微蹙,將物什全部轉移出來,將儲物袋翻出,才見裡面清晰地用金線繡著一個“傅”字。
他思緒迴轉到青丘鎮上無意中看到的一則懸賞令,將那懸賞令上的畫像與眼前暈倒少年的面容進行對比,暗道不妙。
他壓低聲音,沉聲:“處理了,別把他帶回去,千萬別讓人發現他與我們有過接觸。”
那壯漢粗聲粗氣地問:“如何處理?”
“淹死他,再讓他順著河流漂走,做成失足落水的樣子。”
*
冰冷的河水裹挾著毫無知覺的少年不斷下沉,他的意識在窒息的痛苦中醒來。
他本能地呼吸。
但無盡的弱水不斷灌入他的肺腑,如有人拿著刀片將他的胸腔生生劃開,取出器官,痛苦至極。
他猛踹雙腿想要掙扎上浮,可這具身體連划水的氣力也無。
漸漸的,他的視線從一開始還能看到月光照在水面破碎的光亮,最後徹底陷入無邊黑暗。
洪流裹挾著他隨波衝擊,他的腦袋狠撞上一塊巨石,再次暈了過去。
林驚雁正在入定,猛地從雲榻上驚醒,捂住驟然抽痛的心口,劇烈喘息。
她的目光側向一邊,此時夜涼如水,月光透過窗欞灑下一片清輝。
她失神地盯著這片清輝,不由回想起方才神遊裡的恐怖畫面。
有一個看不見臉的瘦弱少年被數道灰色光刃刺入背心,那蝕魂腐骨的劇痛看著便讓人心驚。
最後冰冷刺骨的河水淹沒口鼻,帶來極其逼真的窒息感。
“怎麼會?難道是心魔?”
她喃喃自語,擦了擦額角的汗,重重地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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