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室山迎仙坪上人潮如織, 來自九州四海的少年們摩肩接踵,將偌大的廣場擠得水洩不通。
今日是少室派招新大會的初選階段,目的很簡單, 就是篩選有資質的人。
副掌門親自主持大會, 林驚雁和林雲璈則捧著瓜子在連廊下看熱鬧。
當下鑑靈碑前早已排起長龍, 唸到名字的就到前伸出手測靈根。
鑑別方式很簡單, 碑文的亮起則代表有靈根,暗下則代表無靈根。
是以, 不論碑文亮起或暗下都引來一陣騷動,透過的欣喜若狂, 落選的黯然神傷, 實乃人間百態。
林雲璈看著英姿勃發的年輕人,心情複雜。
她努努嘴, 不自信地扯了扯自家妹妹的衣袖:“驚雁, 你說我這樣的水平真的能收弟子麼?”
林驚雁將瓜子皮丟好,拍拍手, 趁機抹在林雲璈的肩膀, 拍了拍:“別擔心,你比我厲害。你看我沉睡了四十年, 是我們這一輩最落後的了, 我都覺得我很配。”
林雲璈仍是低頭。
林驚雁嘿然兩聲,推她肩膀調笑道:“你趕緊收兩個小徒弟玩玩, 這樣就有人叫我師叔了。”
這些少年都是十七八歲如花似玉般的年紀, 活潑好動, 朝氣蓬勃。
不敢想,如果收兩個徒弟平日裡逗逗他們,看他們臉皮能滴出血的樣子該有多好玩。
林雲璈想了想, 默默點頭。
林驚雁抬頭,便看幾隻火麒麟在天上飛,有些興奮,拉起自家姐姐的手,慫恿:“飛上天上看看去?”
林雲璈不解:“看什麼?”
林驚雁興奮笑:“用望氣提前物色物色你的未來徒弟。”
林雲璈繞了繞衣帶,還是顯得有些猶豫:“這樣會不會太著急了,從初篩到終選至少也要七日吧,再說了好的怎麼會給我?”
林驚雁理所當然:“就是因為搶不到好的,所以才要看看有沒有差一些的不嫌棄咱們。”
林雲璈咂咂嘴:“……驚雁,你說話好直接好傷人心啊。”
林驚雁一臉誠懇:“是麼?可我說的是實話。”
看她還在猶豫,不由分說地拉起林雲璈的手,命拂雪立在面前,踏劍飛去。
林雲璈本御劍飛行也就勉強,林驚雁的劍飛得快,“唰”地一下,影子還在留在原地,身子卻飛上天了。
這速度可把林雲璈嚇壞了。
也不記得保持平衡,只得緊緊環住自家妹妹的腰,閉著眼睛在高空中感受風的吹拂。
她怕丟臉,也不敢大聲喊,只能甕聲甕氣的:“臭驚雁,我生氣了,你怎麼又這樣欺負我。”
林驚雁哄她:“彆氣彆氣,我給你摘個果子吃。你是不是又不敢睜開眼了,快睜開眼看看底下有沒有合適的?”
其實他們飛得不高,也就與帝休樹樹頂一樣高。
她輕盈地御劍而去,順手摘了頂部一串圓潤的黑色果實,就給林雲璈遞過去。
大抵是反元靈玉附在劍上的作用,現在拂雪在她手中就跟長了眼睛,孕出劍靈般心隨意轉,靈動非凡。
她動作自如,甚至不用做劍訣就能保持平衡。
林雲璈在她的慫恿下慢慢睜開眼,一手環住她的腰,一手擇了口果子,果然心平氣和許多。
以望氣術往下觀之,發現底下不少頗具仙骨的人。
但其中最厲害的是一個藍衣少年,即便隔著那麼一大老遠,也能看到他的骼關節處有靈光隱隱透出,宛若玉質,閃亮奪目。
光是看這仙骨,可是百年難遇的奇才,只要測出靈根不太差,此人必定有大作為。
林雲璈不禁感慨:“那麼厲害的人,怎麼會來我們少室派?”
林驚雁輕笑:“你這話說的,我們少室派怎麼著也是仙門大派,也沒那麼差吧。”
林雲璈:“只是覺得他的這種資質以及氣度不像凡間人。咱們少室派少有仙門後裔,都是凡幾弟子實打實歷練出來的。他這樣的不該來我們大川靈脈,得去福地洞天,蓬萊仙島之類的。”
林驚雁忍不住又揶揄她:“哪有什麼該不該,若他成了你的弟子,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得道成仙,那你豈不是也面上沾光。”
林雲璈下意識想要跺腳,可這是在空中,她可不敢,萬一摔下去可不好了。
只好用手指掐了掐自家妹妹得腰間軟肉:“驚雁!你總是打趣我,我怎麼可能收得了他這樣的徒弟,況且……”
雲璈嘟嘴,囁嚅:“我就不能晚點被他青出t於藍嗎?”
林驚雁咯咯大笑:“好好好,不打趣你了,你看下一個就到他了,去看看他的靈根如何?”
揮臂俯衝,衣袂飄颻,風吹獵獵,兩個少女一粉一綠的髮帶被吹得交織飛舞,相映成趣。
還未真正入門的備選弟子,看到這兩名清豔脫俗、韶顏靈動,年紀相仿的少女跟白鷺般翩然而下,不由看得呆了,人群中泛起一陣低低的驚歎。
林雲璈不習慣面對那麼多人,畏畏縮縮地躲在林驚雁身後,臉頰不自覺發燙,眼皮都沒敢亂抬。
林驚雁卻沒過多理會那些目光,徑直走向鑑靈碑前去看。
此時只聽執事弟子念道:“謝臨風。”
一名藍衣少年款款邁開星步,從容前往,神色淡然地將手附在鑑靈碑上,自信外洩。
他的掌放上去鑑靈碑上,只一瞬,立時亮起瑩藍光芒,甚至碑石都微微震顫。
閱人無數的執事也不由驚歎:“……這是,水系天靈根。”
圍觀的待選弟子們紛紛倒吸一口涼氣,眼中既有羨慕又有嫉妒。
當事人謝臨風則沉靜無波,朝著眾人微微一笑,早就篤定般地往測定透過的位置上走。
林驚雁:這場景怎麼又莫名碰瓷男頻爽文裡的龍傲天啊。
她好奇地盯著這位謝臨風,卻剛好見他也往二人方向瞥了一眼。
當下他的目光先是盯著一處,隨後往上移,掃過姐妹二人的臉,泛起暖暖一笑。
不知為何,林雲璈被他覷一眼,就覺得渾身有些發熱,心裡怪發毛的。
她下意思挽住一旁自家妹妹的手肘,躲在旁邊,小聲地說:“驚雁,瞧你瞎說,我怎麼可能當上他師父。他這樣的,恐怕要爹爹親自教導,要做親傳弟子了。”
“那怎麼了,他是下下下一輩,怎麼也得叫我們一聲師姐。”
林雲璈懵然撓頭,小心翼翼地往那少年方向瞥去,剛好和他奕奕的目光對上。
少年面容柔和,明媚燦爛的陽光照在他白淨肌膚上,透出淡淡金光,把那份清新的少年氣顯得更甚。可他溫和笑意卻有種不屬於他年紀的沉著。
她看得有些呆,直直地對上他對自己眨眼的動作,驟然心虛,慌忙挪開視線,把自己徹底埋在自家妹妹身後。
*
自從“轉專業”到醫修,林雲璈主要精力都投在了丹霞峰的修行上,不過她始終未放下音律的修行。
只是這畢竟不是主流專業,宗門內專精此道的弟子日漸稀少,音修一脈早已不復當年盛況,並未單獨設峰立殿,全是一些清修同好憑興趣維繫著。
而幾位長老也只是掛名指導,平日全靠弟子們自行研習,定期考核時方才出面點撥一二。
她憑藉著熱愛,始終是音律方面的佼佼者。
這天正在音律閣僻靜的一角,獨自練習一曲《清心梵音訣》,試圖以簫聲凝練神識,滋養靈氣。
忽問一陣低沉嗚咽的笛聲,似有若無地從薄霧中滲來。
那調子起初清越悠揚,空靈飄渺,驟然曲風一轉,鏗鏘激烈,聲振進木,樹上枝葉簌簌作響。
許多弟子都會如此以音突襲領教一二,她立刻拿起腰間玉簫吹奏。
笛聲似蘊著沛然靈力蕩來陣陣漣漪,音律凝成無形的劍鋒,層層波及,直擊而來。
她玉簫也不枉多讓,音律陡然拔高,如鳳鳴九天,瞬間在身前凝成一道半透明的音律屏障,將那無形的音刃盡數擋下。
細小的腳步聲隨著樂音而來,霧氣氤氳中,只見一個模糊的玄色身影緩緩浮現。
待看清來人,林雲璈不由挑高聲音:“是你?”
那個天賦異稟的少年。
謝臨風拱手:“你認識我?我是謝臨風,玉樹臨風的臨風。”
林雲璈:你就非要加那一句嗎?
謝臨風收起笛子,語氣溫和:“對了,誰是林雲璈?”
林雲璈走向前一步:“我就是,你找我有什麼事嗎?”
謝臨風聞言面色微頓,但很快恢復那副柔和麵顏。
他手腕輕輕一旋,掌心升起一盞白玉瓷盞的玉露:“拜師禮。”
林雲璈“啊?”了一聲。
謝臨風:“據說你要收徒弟。我閒暇之餘輔修音修,需要有一個師父。”
林雲璈忙連連擺手:“可是我不行的。”
“你不行?”謝臨風眉心微攏,狀似苦惱地思考了一會兒,往前踏一步,很是無辜認真:“那我怎麼辦?”
“……你怎麼辦,和我有關係嗎?”林雲璈不解,聲音弱弱的。
謝臨風臉色仍溫和,卻著實無言以對。
良久,他將白玉瓷盞放在桌面上,嘆了口氣,看起來甚是惋惜:“掌門師父讓我來找你,說你的音修在少室派排得上名號,剛好要收徒弟。你若不同意,那我只好回去如實稟告了。”
掌門!爹爹安排的!
果不其然,這樣得天獨厚的天賦當真被掌門,也就是她爹收入門下,既是她爹門下,應是專習體修術法。
她最怕爹爹了,若是被告狀……
林雲璈忙拉住這個少年的手臂:“哎,等會……你別走,那個,就是,你要學我也能教,”
謝臨風盯著她雙手抓住自己手臂的方向,睫毛輕輕眨了眨,面色仍霽,但眉頭微皺。
林雲璈發現他的這個小動作,跟被燙到似地快速縮回手,訥訥打商量:“但是我如果教得不好你不能告狀。”
謝臨風目光輕輕從她臉上劃過,似在打量什麼,隨即唇際不自覺揚起淡淡弧度:“好,那拜師禮你就喝下吧。”
林雲璈點頭,拿起桌上的玉露就喝,喝完才覺得自己這個師父做得忒沒面子了吧。
不都是徒弟給師父敬茶嗎?怎麼他讓她喝她就聽話地自己拿起來喝了。
她覺得不對,既當了別人的師父自然是要擺出師父的樣子。
於是之後她有意無意地讓謝臨風為她端茶遞水、整理書案,可此人面上全然謙卑之態,行動上毫無尊師之禮。
不僅她使喚不動他,反倒是他使喚起她了。
這日,他又命她續上茶。
林雲璈不幹了,將空了的茶盞往他面前一推:“你怎麼不自己去續上?”
謝臨風聞言,輕輕甩了甩手腕,語氣無辜又誠懇:“方才練曲過度,只好勞煩師父了,我手有些乏力。”
“年紀輕輕的怎麼這不好那不好了?”
“身體骨還沒長好,所以師父要愛幼。”
“那你怎麼不尊老?我可一百歲了。”
“哦,徒兒今年剛滿十八歲。”那脆弱模樣,就差沒扭腰了。
林雲璈:所以呢?你想表達什麼?誰想知道你剛滿十八歲。
她微掀眼皮,不予計較。
但謝臨風此人不僅如此,還奇怪至極。
你教他吧,他確也仔細學,但你若想如尋常師父般拿個架子,他就總能於關鍵處提出截然不同的見解。
且還會引經據典,說得比她這師父還頭頭是道。
林雲璈很鬱悶。
這天又被謝臨風的歪理氣到,她決定索性接下來不去音律閣,避開那謝臨風,剛好潛心專研自己的主修醫術。
可這天才剛潛下來,就有位小師妹捂著臉,哭哭啼啼地找到她:“師姐,師姐,救救我。”
林雲璈心裡一緊:“別哭,別哭,什麼事啊?”
小師妹挪開遮在臉上的手,露出血肉模糊滿是褶皺燒焦的半邊臉:“我和三長老底下那個萬師兄比試,誰知他用離火術燒傷了我的臉。
嗚嗚嗚,我的臉全毀了,若是……治不好我可怎麼見人,我還不如死了算了。”
林雲璈嚇得臉色發白,連連保證:“師妹,你別擔心,我一定會想辦法給你治好。”
她安慰道:“其實治療這燒傷也不難,咱們少室山太室山植被豐富,培育的靈草靈樹種類繁多,也有具有療傷功效的療傷丹,還有專門的煉丹師,一定可以治好的。”
那小師妹揮揮袖子,哭得更大聲了:“我早就問過了,是我太倒黴。
萬師兄早已走火入魔,他那一掌是以邪火攻之,魔氣入我體內,普通丹藥不好治,即便治了,也是會留下傷痕的。”
林雲璈是個心軟之人,見此心都跟著痛了,轉身在藥房尋了一圈,也沒見到的合適的。
只好紅著臉安慰:“你別哭,我這就到山下靈水給你找專門治皮膚的赤鱬回來給你做藥。”
小師妹這才止住。
林雲璈動作很快,準備好就立刻動身,御劍前往。
這赤鱬是治療疥瘡的良藥,本是青丘山英水的產物,後來被引入他們少室山下的靈水中。
不過引入並不是人工養殖,想要得到一隻,還得仔細尋找。
山下正是夏天,她頂著烈日找了一圈,才找到一隻小小的人面魚身的赤鱬。
她並非體修,這幾番活動t,讓她精疲力竭。
就在她準備找個地方休息之際,竟然看到了一長條形的物什靠在岸邊。
莫非是條大魚?
她好奇地跑過去一看,居然看到一類似個人形的物什,她伸手一拉,入目一個溺水的瘦弱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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