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劍回到住處時, 林雲璈正和謝臨風在院子裡嬉鬧。
當看到林驚雁帶著渾身溼透且臉色慘白的傅離綃落下時,她驚呼一聲,立刻快步迎了上去。
“小徒弟, 你這又是怎麼了?手臂怎麼傷得這麼重?還淋了雨!” 林雲璈語氣充滿了心疼, 連忙上前扶住傅離綃。
她疑惑地看向妹妹, “驚雁, 這……”
林驚雁不欲多言,只淡淡道:“他自己弄的。人交給你了, 我走了。”
說完,也不等林雲璈回應, 便解了繩子, 身影決絕,御劍離去。
林雲璈看著妹妹離去的方向嘆了口氣, 轉而將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虛弱的傅離綃身上, 由衷嘆息:“快,快進屋。你這孩子, 怎麼三天兩頭出事, 真夠倒黴的……”
她扶著傅離綃,小心翼翼地往屋內走去, 謝臨風則收起笛子, 默默跟在身後。
林雲璈將傅離綃安頓好,細心檢查了他的傷勢, 觸到他滾燙的手臂, 發現他發了高熱。
暫時先輸入些許溫和靈力為他調理, 這才稍稍放心。
她起身,對一直默默跟在身後的謝臨風囑咐道:“謝臨風,他發高燒, 我怕他一個人出事,”
轉身去拿了藥櫃裡的藥,遞給他:“這是驅寒固本、促進傷口癒合的藥,你幫我去熬藥可好?”
謝臨風瞥一眼床上面色蒼白的病弱之人,眸中閃過一瞬不虞。
他平日裡裝樣子確實給這個病弱師弟煎過藥,但那都是在小師父面前表現自己,其實他才不想給傅離綃煎藥呢。
可小師父的話他也不能不聽,只好點頭,不情不願地過去了。
不多時。
“傅師弟,該用藥了。”謝臨風面無表情地將藥碗遞到他手邊,眼神卻帶著幾分隱不可察的敵意。
傅離綃對於謝臨風那幾乎不加掩飾的嫌惡視若無睹。
平靜地接過藥碗:“多謝師兄耐著性子為我煎藥。”
謝臨風毫不在意地落拓一笑:“雖然我不喜你,但也不會看著你死掉,畢竟我答應過師父的。”
傅離綃抿唇。
想到維繫這具破敗身體是留在此地見到她的唯一依仗。
於是,顫抖地抬起手,將碗中湯藥一飲而盡。
謝臨風的唇角輕輕拉下,探尋問:“味道怎麼樣?”t
傅離綃面無波瀾:“你加了什麼,為何比平時更苦。”
謝臨風假笑兩下,面容驟冷,索性也不裝了:“多加了黃連,都說良藥苦口,這些苦都吃不了,以後修行的苦還多著呢,所以,只是考驗考驗你罷了。”
“師兄這樣的考驗就不怕藥量失頗,不受其補反受其害。”
謝臨風挑眉:“那又怎樣?告訴你,我可不是什麼好人。沒給你下毒都不錯了,你若是敢透露出半個字……”
傅離綃略乾的唇沙啞輕啟:“師父馬上過來了。”
謝臨風冷笑,掌心運起一道靈力:“你以為我會……”
“你們在幹嘛呢?”林雲璈語氣輕快中略帶疑惑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
傅離綃圈起手,放在唇邊虛弱地咳了兩聲。
在林雲璈看不到的角落,謝臨風臉色比臭雞蛋還臭。
他掌心一合,硬生生掐滅靈力,回過頭溫柔一笑:“師父,小師弟他身體還有些不好。
前幾日掌門師父教了我打通丹田的法子,我欲給小師弟打通丹田,早日以靈力自行運轉周天。”
林雲璈走上前,替傅離綃把脈,聲音輕輕的,目光溫溫和和:“不行的,他凡胎未脫,經脈孱弱,不能強行疏通,恐會傷及根本,弄巧成拙。”
看著林雲璈那副貼心暖柔的樣子,謝臨風眼神幾乎化作利刀。
他緊緊盯著傅離綃,將藥碗拿走轉身的瞬間,眸中掠過一陣寒星。
*
“驚雁,驚雁怎麼辦啊?”這天林雲璈急急忙忙來找自家妹妹。
林驚雁正在練劍陣,聽到聲音,停了下來,揮袖開啟結界。
“怎麼了?”
雲璈滿面愁容地撲過來:“新弟子要尋得自己的本命法寶,開啟‘尋契試煉’進行生存考核尋求自己的初級法寶,所有新入門弟子都必須參加。”
林驚雁拉她坐下:“每次招新都會如此嘛,這怎麼了?”
“恐怕新弟子出了什麼意外,所以派了我在內的十幾個醫修在靈蘊秘谷結界外等候,但是還派了紅離師姐做此次考核的暗中監察者。”
話說到這個份上,林驚雁終於知道她在緊張什麼了。
雲璈口中的這個紅離師姐是他們上一字輩的師姐,也是個劍修。
她為人呢性格開朗,直言不諱,並沒有什麼壞心眼,但就是不喜歡雲璈這個性格。
她曾經犀利評判雲璈老實得像個沒腦子的,還喜歡逃避,唯唯諾諾,內向不大方。
雲璈嘴笨,也覺得她說的是事實,便這麼承下來了。
但這件事一直是她的心頭刺,每次雲璈見到她就能想到紅離曾經說過的話,耿耿於懷,頭都不敢抬起來了。
驚雁拍拍她的肩膀安慰:“都過去幾十年了,可能她都不記得這件事了,你怎還耿耿於懷?
沒事的,都是師姐妹,雖然不是抬頭不見低頭見,但總要打交道的,勇敢一點。”
雲璈捂耳搖頭,哭嚎一聲:“啊,我不要,我不想。驚雁,你就陪我一起好不好?反正沒有指定的人也是可以去的,就當做看好戲了嘛。”
林驚雁有些猶豫,林雲璈嘴巴一癟,露出可憐巴巴的表情。
她實在不忍,只好點頭了。
*
靈蘊秘谷是坐落於平逢山、縞羝山之間的大峽谷。
此峽谷終年雲霧繚繞,谷中靈植遍佈,低階“靈胚” 輕易藏於古藤奇石之中,是外門弟子這般水平所能觸及到的法寶。
而從平逢山入口往下,到達峽谷最深處,便沉睡著的則是較為珍貴的高階法寶,那是內門精英弟子們趨之若鶩、甚至不惜爭鬥的機緣所在。
既是珍稀法寶,自然不會輕易得手。
在峽谷深處有終年不化的冰岩與迷霧,甚至有些能通靈的法寶周圍還有妖獸守護,到處劍鳴鼎嘯,暗藏殺機。
而秘谷試煉的結束並非你獲取到自己的本命法寶就告終,而是沿著索道逆流而上,往上爬,直到縞羝山出口。
整個過程並非字面意義上的峽谷,而是一個先下後上的輪迴,寓意的正是“沉潛而後飛昇”的修行之路。
到了尋契試煉的日子,眾弟子或乘劍或靈獸、飛舟前往靈蘊秘谷,等在結界外。
此時谷外入口的高臺之上,數把琉璃座椅凌空懸浮。
掌門首席弟子端坐中央,沉著地洞察著谷中一切。
幾位執事師兄師姐靜立兩側,或抱劍,或執筆,神色淡然,是維持試煉的秩序以及作為試煉情況的監察者。
同時也要負責在弟子遭遇生命危險時出手,並記錄表現。
林雲璈、林驚雁姐妹倆窩在最角落,隔著一把椅子坐著的就是那位紅離師姐。
紅離看到林驚雁時便主動搭話,微笑道:“清蘅,已經很久未見到了,沒想到你閉關修煉,能閉關那麼久。”
清蘅是林驚雁的道號。
“或許這便是神遊壺中天地,不覺山外流年了。”
林驚雁觀其肌膚瑩潤,暗藏寶光,雙眼深邃,瞳孔中竟有日月星辰的虛影,復笑道:“紅離師姐看來已是元嬰中期了。”
紅離面色平淡:“差不多,掌門說你閉關之後如今已是金丹後期。”
她仔細掃過她的周身光芒:“但看你周身光華似乎並無變化。
看來還要繼續努力啊,以你的天賦,修煉四十年該結元嬰才對。如今怎落得和你那姐姐一個境界?”
一旁的雲璈聽著便替自己的妹妹感到不虞。
她只是不敢和別人計較,可她也不傻,這話不僅得罪她,還得罪了驚雁。
她緊緊揪住驚雁的衣裳,心理鬥爭好久才囁嚅地想要稍微開口反駁,沒想到自家妹妹倒先行一步。
“紅離師姐有心了。只是光華外露易折,道基內蘊方長。前些年貪功冒進,險些壞了根基,如今放緩腳步,將鋒芒收斂,倒讓師叔誤會了。”
說這話時,林驚雁微微一笑,語氣平和,聽不出絲毫火氣。
紅離欣慰地點點頭,窺了一眼旁邊臉紅紅的林雲璈,不由失笑:“你怎麼又是一副快哭了的樣子?”
林雲璈微微偏頭,聲如蚊訥:“才沒有。”
此時夔鼓被執事弟子敲響,鼓聲雄厚,聲震雲霄,菩提樹葉頓時被震得簌簌作響。
弟子們井然有序地在秘谷入口排隊。
等首席弟子一陣慷慨激昂的演講之後,弟子們便攜著兵刃符隸或結伴或獨自進入秘谷各處。
謝臨風愛出風頭,若是以往他該第一個就往前衝,去尋那秘谷深處的高階法寶。
不過今日他卻一反往常,踏開星步,慢慢往一處挪,走到一瘦弱的白衣少年身邊。
謝臨風:“你這病殃殃的身體也來參加?可別中途暈倒在那,還得勞煩高臺上的師父來救。”
十幾日的修養,雖病體未完全痊癒,但少年的面色已好了些許,唇瓣抹了道輕淺緋紅:“有勞師兄關心,我自會保重。”
謝臨風叉腰搖頭,嘆道:“像你這樣的藥罐子,而且只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醫修,真搞不懂這尋契試煉為何要讓你們參加。”
轉而滿臉溫笑地側目瞧他:“不過在這峽谷中,你能採摘點培本固元的靈植也是好的。
憑你一個人,怕是走不到那裡。如何,需不需要師兄我順路帶你一程?”
“不必了,此番機會對師兄來說至關重要,不要因我錯失良機。”
謝臨風拍拍他的肩:“好歹是師兄弟一場,那麼見外幹嘛?”
他挑眉一笑,忽湊近他耳邊,漫不經心:“你莫非……是怕我?”
話語中隱隱的挑釁不可謂不明顯。
少年沉默片刻,聲音冷硬:“隨你便。”
從一條鮮有人走的蜿蜒臺階扶著巖壁往下走。
謝臨風輕嗤一聲,慢悠悠抱臂跟上。
傅離綃從不認為謝臨風會對他安什麼好心。
他太瞭解這個年紀的少年了,畢竟這種對心愛之人強烈的佔有心理曾在他身上也出現過,情緒占上頭做出什麼事情也不足為怪。
但沒想到謝臨風真的會在這樣的情況下光明正大想要對他動手。
這副身體確然如謝臨風所說不該來,可他沒法放過任何一個可能見到她的機會。
但他自是不能讓謝臨風得逞。
然這具身軀實在是病弱,他若是強行反抗,恐是會落得同之前一樣渾身是傷的下場。
為今之計,只能趁謝臨風不注意找一處隱藏好,等他不得已再離開了。
餘光往後瞧,發現對方正不緊不慢地在後面跟著。
他只能加快腳步。
謝臨風輕笑著,漫不經心地囑咐:“在前方不遠處就有靈植,師弟,你可要留心。”
傅離綃自然不會回,這峽谷是一個不太陡的斜坡,除了這條供人行走的路,旁邊全都是密林小路,想要躲進t也未嘗不可。
他快步行至秘谷壁便覆著苔蘚叢林的深處,以一道隱身符將自身隱匿起來。
謝臨風眼神一尖,耳朵一動,快步往前走去,竟再不見他的身影。
轉目看了看密林深處留下的深深淺淺,各式各樣的腳印,咬緊下頜。
索性也試探地潛入密林中,待無人之時,尋著那股熟悉的藥味,在一處停住。
他輕笑一聲,借叢林的隱藏,手心匯聚一道藍色光芒,再猛地抬起,藍色光芒開始擴大瀰漫,形成一道藍色雲霧。
他手臂向下輕輕揮動,那道藍色雲霧竟開始滴滴答答下起雨來,一開始還是淅淅瀝瀝的小雨,漸漸的愈發磅礴,將地面打溼。
泥石混雜著如小溪一樣的雨水滑落,這傾斜峽谷的土地變得泥濘不堪,溼滑難行,幾乎無法穩住身形。
謝臨風揚起下巴,快速跳下此處,借一把靈傘從高處往下落,再不看身後一眼。
這憑空而來的小師弟不僅對小師父無禮還分走了師父對他的注意力,真讓人厭煩,給他個小教訓好好體會體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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