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谷之外, 幾個師兄師姐從水鏡裡百無聊賴地觀察著各自管轄區域內的景象。
雖然修仙之人早就辟穀少眠,但靜臥休憩對於養足精神仍是上選。
紅離作為優秀弟子,和林雲璈第一次參加不同, 她已經連續好幾屆都擔任這個監察者的角色, 所以並未放在心上, 前幾日都看著此無趣景象不由打了個哈欠。
“驚雁, 可否替我看看秘谷深處,我稍微在後方調息一會兒。”
林驚雁眉間立刻閃過一絲不願。
倒是林雲璈高興了, 笑嘻嘻地拉著自家妹妹的手小幅度地晃了晃。
她也只好點頭,回了個“好”。
這秘谷試煉說是記錄途中表現, 其實都是以最終獲取到的法寶層級來評分。
主要還要聽警戒石來觀測有沒有人遇到生命危險, 一旦秘谷內感知到弟子氣血盈虧便會發出警鳴聲,提醒觀察者及時施救。
不過只要量力而行, 一般來說不會有什麼大問題。
林雲璈也打了個哈欠, 忍不住拉著林驚雁開小差說悄悄話。
誰知就在兩人嬉嬉鬧鬧的時候,林驚雁面前的警戒石驟響, 發出尖銳刺耳的連綿蜂鳴。
兩人微愣, 面容同時變得冷肅起來,再不敢嬉鬧。
旁邊有人催促, 林驚雁忙眸光一凝, 瞬間起身,御劍從水鏡前穿過, 化作一道流光直射秘谷入口。
秘谷斜坡被突如其來的雨水侵蝕, 終形成巨大泥淖。
瘦弱的少年隱身符失效, 腳步一滑,再站不穩,趔趄一步, 順著泥石往下滾。
途中碰到一方陂陀參差的石階,勉強起了道緩衝作用。
他趁此機會用手抓住石階邊緣,指甲狠狠陷入堅硬中,巨大的摩擦將指甲翻開,指尖血肉模糊。
另一手攫住石階鐵鏈,試圖往上爬。
可這具身體力量實在太差,不過支撐半刻便氣喘吁吁,手臂痠軟無力,身上汗水連連。
不能如此死掉啊!
傅離綃咬緊牙關,猛地將身子往上一抬,腳蹬起臺階邊緣,勉強挪了半尺,正要繼續往上爬,卻不想一道湍急的泥流轟然而下。
他瞳孔驟縮,十指一鬆,整個人被掀翻而落。
有人見狀驚呼,慌忙掐訣去接,可他們也只是剛入門略懂御劍之術的弟子,飛劍歪歪扭扭,速度遲緩。
於是只能眼睜睜看著那道下墜的身影沒入下方,漸變得如螞蟻小。
風化作利刃割裂少年曜黑瞳孔,數根血絲在他眼白映成蜘蛛網,那緞子般的青絲與染了黃泥汙濁的白衣皆被風得紛亂披拂。
這峽谷深得很,好似墜不到地般,少年的面容由一開始的慌亂漸漸變得平靜,像是認命。
他知道,死不了,但受個撕心裂肺的重傷是免不了的。
這身體實在不堪,念頭閃過,那蒼白的玉貌上,竟泛起一陣苦澀的笑意。
在上面的眾弟子皆憂心忡忡地往下看,認為此人九死一生,卻突見一藍紫流光從天而降,一閃而過。
那道流光目標明確,直直往下俯衝,只留下空氣中淡淡的靈香。
拂雪與林驚雁恍若一體,在她腳下隨心而動,猶如浮光掠影,風馳電掣,穩若磐石。
看著下方那即將落入谷底的弟子,她靈力揮動,劍指順滑,漸落在他身側,將他抱住。
他的腰身勁瘦利落,環住他並不困難,但滿身泥濘,染汙了她藍色的衣裳,林驚雁下意識有些嫌棄。
但接著,她看到迷谷深處的晦光迷離中竟飄起幾片野花花瓣,縈繞兩人身側。
白衣少年墨綢般的發被泥水粘連幾縷,其餘仍是飄逸,此情此景,映襯得那副貌若好女的面容愈發俊美。
這種場景在電視劇裡經常出現,只是別人都是英雄救美,沒想到如今她成了那個英雄,而黑心蓮如他,竟成了她懷中的“美人”。
觀他那蒼白病態的臉,真的怪嬌俏的病弱美人,不知怎的,在下落在地上的一瞬她噗嗤笑了聲。
傅離綃不明所以,但身形未動,由她抱著,聲音輕輕:“師叔……”只差沒臉紅了。
林驚雁反應過來,低頭一瞧,才覺二人如今的姿勢頗為怪異。
她立馬“騰”地鬆開臂,傅離綃腳步往後踉蹌一步,恰合時宜地蜷手低咳,端著一副病弱態。
林驚雁有些氣:“你怎麼回事?怎會從石階上摔下來?你走路都走不穩,為何還要來參加?”
這樣的賽事只對內門弟子有強硬要求,外門弟子數量多,大多也不會參加。
傅離綃微垂首,沉默須臾,突然抬頭,寸縷不差地盯著她,聲音融融:“答案不就在這麼?”
林驚雁滿腹疑雲。
他驟然逼近一步,苦笑:“弟子與師叔身份之隔如天塹,怕是一年也見不到幾次,所以,我就想賭一下今日你會不會在。”
林驚雁皺眉:“所以你是故意的?”
“師叔說笑了,我怎會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輕嘆一聲,語調裡滿是無奈:“只是弟子孤身一人,體弱卑賤,孤苦無依,或許隨時便要被趕出宗門去,自然人人都可欺辱。
不過是路上礙了別人的路,輕易被別人用術法戲弄了一番。”
林驚雁神情一凜,學著她爹常說的那樣,端起副長輩的姿態:“我們少室派門規鐵律在此,從不會恃強凌弱。
只要你心向正道,肯用功,少室山便是你的家,絕無輕易趕人出門的道理。”
“真的麼?”少年眼睛異常清澈,認認真真地盯著她,聲音清潤,帶著些許期待,看得她心底直髮虛。
她本就是抱著將他趕出宗門的心態,說這些話,實在是虛偽。
只好略偏頭,避而不答:“你可看清楚那人是誰?你描述出來,用識容鏡找出,我自會替你清理門戶。”
他輕輕搖頭:“未看清,不過一些年紀較輕的小少年,我沒事,不必追究了。”
林驚雁:“好吧,我帶你出去。”
“既藉著師叔的力來了,何不尋一些高階法寶回去?萬一對我這副身子回補有好處呢?反正咱們外門弟子也沒資格參與你們的評分。”
“不行,我還有任務,斷不可在這裡停留。”她握緊拂雪,沉聲拒絕,欲環顧四周出去,卻愣住了。
因為此處四野寂寂,密林深杳,迷霧障目,不辨東西,出去的路僅有一條,就是找到地脈交匯之處的“水玉索道”,方才可以逆流而上。
前面說過,評分多是看你所獲得的法寶品階,途中經歷並不算評分點。
所以只要和別人同行或者跟隨,即便你找不到路也沒關係,總有懂行的。
只是可恥的是,她身為掌門之女,從小就有自己得心應手的練手武器,她根本不需要來參加這個尋契試煉,平常誰沒事會到這種犄角旮旯?
此間迷霧繚繞,御劍下來容易,但往上飛卻易迷路。
而且她於風水堪輿、星象定位之術向來疏懶,講真的,她還真找不到方向。
為掩飾尷尬,她抱劍在前:“這地方靈氣充裕,或許會有對你身體有益的靈植。你是醫修該比我懂。你且看看吧。”
“好。”少年拖沓著髒兮兮的衣裳慢慢往前走。
一邊觀察,一邊不甚在意地隨口說:“師叔對我故意來參加這場試煉只為見你似乎不是很意外。
我若是你,我會生氣,我會疑惑會反駁,而不是像現在這般……瞭然於心。您似乎很瞭解我。”
她頓住:“我不瞭解你。”
“弟子入谷前,曾在廣場上遠遠見過師叔幾面。”他聲音低緩,似在陳述一件微不足道t的小事,“當時只覺得,能隔著人海望見您的身影便很好。”
他忽然極輕地笑了一下,“沒曾想,還能有此刻的機緣。”
林驚雁對上他那雙盛滿毫不掩飾的專注與熾熱的目光,心池如巨石砸下,盪開清晰漣漪。
她不由後退一步,隨即立刻露出嫌惡表情,斥道:“別再說了!師侄我想你真的你認錯人了,這麼輕浮的話語,我聽了噁心。
看在你受驚的份上我不與你計較,可你若是再如此,別怪我真的要清理門戶了。”說罷兀自快步往前。
傅離綃聞言並未退縮,眼底的光芒只是微微黯淡了一瞬,隨即又恢復成那片沉靜的執著。
他亦步亦趨地跟在她身後。二人默默無言,深谷之中,只有腳踩軟土的聲音。
過了許久,其中一道聲音停下來:“師叔,能不能幫幫我?”
林驚雁回過身,傅離綃指著長在巨巖上藏匿於青藤之中的一潔白如水滴似的蘑菇。
“這是我在書中見過的石髓芝,對補氣益血大有裨益,可那個地方我夠不到,師叔能不能幫幫我?”
《抱玄子》記載:“石髓芝,生於石脈中,如乳滴,食之長生。”
雖有誇大作用,但確實是不可多得的野生珍惜靈植。她提劍前往,踮起腳尖,準備用拂雪末端切下。
誰知拂雪劍剛碰到上面就纏在了青藤那,她奮力攪動剛才砍斷殘藤,正欲切,掌心卻似感知到一種粘膩的涼意。
她奇異地探了探,後脊驟然發涼,原來竟有一根“青藤”活了過來,正順著劍身螺旋纏繞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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