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開始他的心腹人沒有反應過來。
畢竟這是在北鎮撫司辦案, 官署之內,晏池昀歷來不談私事。
可若說是公事,公事哪有與閔家相關的?不都是韋家和鬱家麼…
見下屬遲鈍, 晏池昀微微蹙眉掃了一眼過去。
他沒再啟唇提醒多說一個字,對方後知後覺, 反應過來了, 究竟是哪個閔家。
前兩日在城門口盤問的那一戶人家就姓閔。
“...卑職知道了, 這就去辦。”
言罷, 火速離開。
晏池昀定定瞧著對方匆匆出去的背影,直看得對方忍不住抬手擦了擦額上的冷汗,“……”
蒲矜玉和湯母一籌莫展,閔家在湘嶺鎮的確是大戶人家, 有幾分話語權, 可一到京城天子腳下,完全不夠看的。
何止是不夠看, 簡直是“舉步維艱”。
京城的權貴多如牛毛,湯母便是帶了不少銀錢備著, 也沒處使。
她們沒有一點人脈, 連幫忙“敲門”的小官都摸不到, 繞來繞去,湯母和蒲矜玉商量了一下, 打算問問這客棧的店家。
對方熱心腸,人看著也不錯, 說不定會有什麼門路呢?
湯母給對方送了不少銀錢, 直言道,想問問他們這些在京城落腳做營生的人,有沒有什麼路子可走?若是能夠搭上線, 必有重謝。
店家起初不肯收,架不住湯母淚眼婆娑的懇求與強塞,便拿了一些。
收下之後,道他的確有些門路,但對方並不是什麼大官,而是監察司的一個小師爺,這朝廷的人嘛,裡頭關係歷來是錯綜複雜的。
他往前幫著監察司的人跑腿,認識的人多,若是能夠打動他,說不定可以往上搭線呢?
太醫院的太醫官職雖然不比朝中那些文臣武將,但到底也是照拂皇家身子骨的人,尋常不出診,便是出診也要經過聖上首肯,否則就要看各個世家的人脈臉面了,多數都是一些私下裡的交情。
能跟太醫院的太醫搭上線,那在京城之內必定是非富即貴的。
即便只是一個小師爺,也足夠湯母和蒲矜玉鬆一口氣了,店家收了錢,辦事很快。
翌日,蒲矜玉和湯母便見到了這位師爺,只是……
這師爺見到蒲矜玉的第一眼,視線久久停留在她的身上,露出驚豔之色。
蒲矜玉的容貌歷來招眼,她早已習慣了旁人的目光,但這師爺的視線瞧得人很不舒服,就好似把她當成了……什麼有利可圖之物。
原本進門時姿態還有些高高在上,如今反而變得殷勤了起來。
蒲矜玉很不舒服,她不說話。
湯母敏銳察覺到了不對,讓她去房內照顧閔致遠。
自從那一日之後,閔致遠吃了京城郎中改良的藥,昏睡的時日越來愈長了。
蒲矜玉入房內,給他擦了擦手和臉,而後隔著門扉聽幾人說話。
她聽到自己走了之後,那師爺問店家她的身份。
得知她的身份之後,那師爺挑了挑眉,抿著茶水沒有吭聲。
湯母也不廢話,直入主題,又拿出來銀錢表示誠意。
這師爺瞧著湯母遞過來的孝敬笑了一下,但沒接。
店家幫著湯母說幾句好話,這師爺才道,倒是有些門路,但所需的銀錢只怕不夠。
湯母道,只要能找太醫給閔致遠瞧病,對方要多少她們都可以接受。
“娘子家底竟如此厚實?”師爺打量著蒲矜玉消失的方向,眼眸閃著精明的光。
“都是迫不得已,為求一條命傾家蕩產罷了。”湯母的話語微微轉了轉。
師爺沒再多說什麼,他收下銀錢,說讓湯母等訊息。
湯母問需要多久?
師爺掂了掂手裡的銀錢,“這走動人際,總要些時日啊,一時之間哪裡說得準。”
湯母道她也明白,“可病人耽誤不起啊。”
若是閔致遠挺不過去,找來了太醫又有什麼用?
“兩日。”
師爺給了一個準信,湯母勉強心安了,跟著店家把人送出去。
這兩日閔致遠醒過來的時辰越來越短,便是醒著也說不上幾句話。
蒲矜玉擔憂他,夜裡睡不安穩,她真的很害怕失去閔致遠,生怕自己睡熟了,醒過來時,他就……
那日她也聽到店家找的師爺說需要兩日功夫周旋,可沒想到,次日,這人就單獨找上了她。
湯母外出抓藥了,蒲矜玉獨自在客棧守著閔致遠,聽到敲門聲還以為是店家,可沒想到是師爺,更沒想到,對方拐彎抹角,勸她另嫁。
說什麼以她的樣貌身段,再憑藉他的手段,定然能夠攀上貴人。
還講道這閔家雖然有些家底,但到底都是小門小戶的百姓,入這等人家吃苦,不防留在京城過好日子,金奴銀婢伺候著。
蒲矜玉實在是惱怒,她原想直接甩臉讓對方滾,但不敢得罪,畢竟是好不容易尋來的人脈,於是強忍厭惡,禮貌謝過對方好意,表明她此生不會改嫁。
“娘子年歲輕,這種話說來真是氣盛。”師爺撫摸著胡腮,看穿蒲矜玉的隱忍,笑得意味深長。
他又道,“若是為娘子的郎君治病周旋,娘子也不願意麼?”
蒲矜玉抬眼,捏緊了袖口,“……”
半日的功夫,晏池昀的下屬便將此事查得一清二楚,包括那師爺揹著湯母和蒲矜玉暗地裡搞的手腳——想利用蒲矜玉陪酒玩樂晉升往上。
“她應下了?”晏池昀蹙眉。
“沒有。”
下屬又接著道,“但這兩日那師爺找人配了迷情藥。”
這是想要誆蒲矜玉去赴宴,在宴會之上動手腳了。
只要生米煮成熟飯,那師爺就是既得利者。
“大人,可要.插.手?”下屬摸不清楚晏池昀的意思,詢問道。
晏池昀沉默了一會,“先盯著吧。”
其實直接幫她也無可厚非,不過就是找找太醫的事情,有何難呢?一句話的事情。
但……
那師爺沒再找蒲矜玉,直接尋湯母,道那貴人應下了,幫忙辦這件事情的貴人,是康家的。
貴人要利錢,要多少還不清楚,她們還是直接交涉比較好,畢竟總得表明誠意嘛,他做中間人,可以做個保,但不能全包了。
湯母說好,這沒問題的,又給那師爺送了一些銀錢,託付他幫忙安排。
師爺接錢應下,說設宴之日,兩日都一道去,別缺了席。
蒲矜玉一直保持警惕,察覺到對方沒再留意她了,心中略微鬆了一口氣。
怕閔致遠擔心,找人幫忙的事情一直瞞著他,故而他不曾知曉。
這一日,兩人湊在一處說了不少話,他累了,守著他吃了安神藥,確認人歇過去之後,蒲矜玉跟著湯母出了客棧上了馬車。
不知為何,她總心中不安,察覺有事要發生一般,卻說不上來是什麼事。
湯母瞧著也忐忑,婆媳兩人相依為命,她敬湯母如同自己的生母,不想給她再增煩惱,便強忍下心緒,沒提什麼。
包括那師爺私下裡找她的事情,她也沒有告知湯母。
或許只是恐懼未知吧,她安慰著自己。
很快就到了見面的酒樓,地方隱蔽,外頭看,像是一個茶館,內裡一應俱全,十分雅緻。
這康家的大人早到了,年歲過半,瞧著正派,但眼神看過來時,蒲矜玉很是不喜。
他其實也沒怎麼看她,進門掃了一兩眼,但蒲矜玉就是覺得這眼神……很令她難受。
會面講話的過程比想象當中還要順利。
這康家大人話語之間十分好相與,湯母問他銀錢,他也說量力而行便可,不需要太多。
之所以叫師爺報高價,又安排讓她們過來赴宴,不過試探一二。
“如今瞧著兩位當真是為求醫而來,我這父母官,焉能不動容啊?”
湯母聽罷,忍不住抹了抹眼淚,連聲道謝。
蒲矜玉摩挲著酒盞,只是抿唇伴笑,她心中的不安越發加劇了。
這恐慌,究竟從何而來?
席面飯菜沒吃多少,康家大人道他官府還有事情,需要先離席了,略盡一杯,讓兩人放心,這件事情很快辦妥。
湯母喜極而泣,端起酒盞敬他,連連道謝,蒲矜玉也隨著湯母站了起來。
她正要吃酒,那康家大人說她兩人都是婦道人家,不必要吃這麼多酒水,以茶代酒便好了。
話音剛落,那師爺便叫人端了茶水上來。
十分妥帖的舉措,自然不好拒絕。
蒲矜玉心中不安,喝之前小心聞了一下,沒聞出什麼異常,但還是想遮掩倒掉,可那康家大人倒撂空了酒盞,她也不好推脫了,只能一飲而盡。
誰知,變故就在一瞬間。
湯母倏地倒下,她眼前浮現昏暗,身上還起了燥熱。
這茶水有問題……
意識到不對,為時已晚。
蒲矜玉渾身都軟了下來,她張口想要呼救,但說不出話。
滑落在地喘著氣,她連自裁的力氣都沒有了。
頭暈目眩之間,看到那師爺讓人把湯母帶走了,還掩上了門。
康家大人朝她靠近,她意識到要發生什麼,咬舌想要自盡以保清白。
可咬合的力氣都沒有了,那康家大人道這藥可是出名的神仙醉,她抵抗不了的。
外頭,湯母被妥善安置好了。
這師爺正守著門,料想後面的好事,晃眼之間見到一高大俊逸的男子領著人上樓來。
他正要上前阻攔,定睛看清的面貌之際,直接嚇得跪了下去。
“大、大人?”
誰能告訴他,這北鎮撫司的活閻王怎麼來了?
作者有話說:本章隨機掉落拼好運小紅包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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