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峰來到食堂。
他四下看了一圈，就在他有點心急的時候，他看見靠窗那一桌坐著的一位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正朝他這邊招了招手。
這應該就是李總了。
王峰下意識就在臉上換上了一副得體的笑容，然後就準備走過去。
可他剛邁出去兩步，他就看見那一張桌子邊上，坐著的不止是一個人。
李總旁邊……還坐著一個他認識的人。
李東？
他怎麼會在這裡？
王峰腦子飛快地轉著。
李東和李總怎麼會認識？這倆人還坐在一起吃飯？
應該是……某個飯局上認識的吧？
然後正好今天李東到魔都來辦事，順路一起吃個飯？
其實王峰心裡頭自己都不太信這個解釋。
但他必須要說服自己接受這個判斷。
不然……這一頓飯他怎麼撐下去？
他強行把心頭那一絲不安壓了下去，邁步走到了桌邊。
他朝李洋點了點頭。
“李總您好。”
然後他又轉過頭，朝著坐在李洋旁邊的李東說道。
“東神，你也在啊。”
他這一句話刻意帶了點輕鬆，生怕臉上那一點緊張讓對方看出來。
李東這個時候抬起頭看了他一眼，衝他笑了笑。
“王峰學長，挺巧啊。”
李東語氣很平常。
聽見這一聲，王峰心才稍微放鬆了點。
他應該……是沒把面試上那一點小恩怨記心上吧？
這個時候，李洋反應過來了。
他朝兩個人看了看。
“哎，你們倆認識啊？”
王峰心裡又一緊。
這一段，他得自己來交代。
不然萬一待會李東開口說自己在面試的時候撒謊，那他這一頓飯就全砸了。
他笑了一下。
“是啊，李總。”
“前段時間我們在課題組那邊有過一面之緣。”
他特意把“課題組”這三個字咬得清清楚楚。
李洋聽完點了點頭。
“那就好，你們倆既然認識，今天就更好聊了。”
王峰心裡默默吐槽了一句。
更難聊了好嗎？
他一邊坐下，一邊在腦子裡飛快地把上一回那一場面試過了一遍。
他自己借了Labesse那一段。
沒承認。
然後又在最後，問了一句“是因為傅忱的導師是王志剛教授嗎”。
後面那一句，他事後自己也想過。
確實，說得不太聰明。
事後，劉副教授把他單獨拎到辦公室，把他訓了二十分鐘。
他偷偷地瞄了李東一眼。
李東這個時候正低頭扒了一口菜，看起來真就是來純陪一頓飯的。
他在心裡默默地給自己打氣。
李東和李總之間，應該真的就是恰好認識的關係。
不至於在這一頓飯裡頭，特意把上一回那事翻出來。
他要做的，就是把自己的專業素質亮出來。
讓李總滿意。
只要李總滿意了，李東就算心裡有點小意見，也未必能左右大局。
王峰把這一點算計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他清了清嗓子。
“李總，關於咱們東洋下一步要建的那個資料建模和工藝迭代部門……”
這一段話術，他準備了很久了。
比他面試李東那一場上心了不知道多少倍。
所以這一次，他幾乎是張嘴就來。
精密光路校準裡頭幾個常見的誤差源、華軒氣膜式平臺對資料建模的核心幾個需求、上下游的介面定義……
他在劉副教授的課題組裡，畢竟也接觸過一點演算法的基礎。
所以他一條一條地往外說。
“光路校準這一塊，一線最常見的偏差不是鏡組本身的，是夾具溫漂和氣膜壓差耦合到位姿上的二階量。”
“咱們這邊如果新建資料建模這一塊，第一件事不是上演算法。”
“是先把這兩個量從一線傳上來的介面定義清楚。”
“資料上不來，演算法是空的。”
“資料上來了不乾淨，演算法是錯的。”
“我自己的建議，先做一年的介面標準化，再談迭代。”
而坐在他對面的李東，聽著聽著，心裡卻開始有一點點吃驚。
不是？
舅舅的廠子，現在已經要搞這麼高階的東西了嗎？
昨天舅舅在電話裡頭，是和他提過一嘴。
可他沒想到。
這可不是簡單地往這一塊上佈局。
而是已經在往上面爬了。
在他原本的印象裡，東洋五金加工廠還只是一個做小零件的小作坊。
哪怕有華軒在背後扶持。
也不可能發展得這麼快吧？
其實他有點小看了國威裝備和華軒科技對他的看重了。
當他那一套2.1演算法完全落地的時候，華軒就已經派了一整支工程組、裝置組、質量控制組，把東洋五金加工廠從裡到外整個翻新了一遍。
現在廠裡頭的大部分新員工，都是華軒和國威給挑過來的。
人也換了，裝置也換了，廠房也整修了。
短短一兩個月，從廠房到產線到員工，全部翻新完畢。
李東並不知道這些細節，所以他聽著王峰在那兒一條一條地往外報這些“高階”的方向，心裡頭是挺感慨的。
舅舅是真的飛起來了。
但李東心裡又有點奇怪。
舅舅就一個初中文化，他聽得懂嗎？
李洋當然聽不懂。
哪怕他這一段時間在華軒封閉式培訓過，他也確實在認真聽課、在認真學。
可是時間太短，他能聽懂的也就是一個大方向、幾個關鍵詞。
他之所以要請王峰過來吃這一頓飯，那是因為王峰是華軒那邊內部推薦過來的。
專業上李洋是不擔心的。
他要看的，是這個人。
李洋這一輩子在江湖上摸爬滾打，什麼人沒見過？
看人這件事，他比所有專業測評都準。
所以他聽著王峰，看著王峰的狀態，一邊聽一邊默默地點頭。
等王峰把那一段徹底說完。
李洋想了一下。
“小王。”
“你準備得很紮實嘛。”
聽見這話，王峰心裡那一根弦終於又鬆了幾分。
“李總您過獎了。”
“我們做碩士的，多少都得打點提前量，先打個底嘛。”
李洋嗯了一聲。
“挺好的。”
他想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我再問你一個。”
“假設過兩年咱們這一塊真的搞起來了。”
“你手底下有十個人。”
“一線送上來一組資料，模型說沒問題。”
“可是車間裡頭一個幹了二十年的老師傅，跟你說手感不對。”
“你聽誰的？”
王峰一愣。
他沒想到李洋會問這個。
他原本以為李洋會在意的是他的專業度。
結果李洋問的，根本不是專業問題。
他想了兩秒，老老實實地答。
“聽老師傅的。”
“然後回頭去查我的模型，為什麼沒看到他看到的東西。”
李洋抬眼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但他心裡頭默默地點了一下頭。
這小子，至少這一題答得不浮。
然後他偏過頭，朝李東那邊問了一句。
“小東，你覺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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