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東從化院北樓出來，就掏出手機給林偉撥了過去。
電話剛響一聲，秒接。
“喂，李東，什麼事？”
對面的聲音比平時還要利索幾分。
李東愣了一下，現在華軒這邊的反應都這麼快了？連林偉接他電話都已經升到秒接級別了？
他咳了一聲。
“哦，沒啥事，就是問問那個演算法，你們落地得怎麼樣了？”
對面突然就沒聲了。
李東等了兩三秒，沒等到下文，他又“喂”了一聲。
“林總？”
林偉才終於開口。
“這個事情……不好說。”
李東：？？？
什麼叫不好說？他下意識就把這三個字翻譯成了另一句更具體的話。
“那我的錢呢？”
這一句話出口，李東自己都覺得理直氣壯，畢竟當初籤的協議白紙黑字寫在那裡的。
對面咳了兩聲。
“不是錢的事。”
李東：………？”
那是什麼事啊？
就在他想接著問的時候，林偉那邊的語氣突然認真了起來，像是下了什麼決心一樣。
“你等我一會，我待會給你回過來。”
然後就掛了。
李東看著手機螢幕，整個人都有點懵。
我就問了一下演算法？
怎麼林總那邊一副天要塌了的樣子？
錢到底是有沒有啊？
大概五分鐘以後，電話又響起來了，李東趕緊接了起來。
“林總？”
“李東。”林偉那一頭聲音又恢復了平時的利索，“你看你哪天有空？要不到魔都來一趟？”李東本能地一愣，最近他事情其實挺多的。
朗蘭茲那一頭要碰頭，吳老師陸老師那邊的資料流要他時不時盯一眼，信科那一頭的snn專題課也得去蹭……他正在腦子算自己的檔期。
對面林偉很自然地補了一句。
“和你說說錢的事。”
李東：………
他咳了一聲。
“那就明天吧。”
對面沉默了一秒，然後林偉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好的”
李東聽得出來，那一聲“好的”裡頭，多多少少帶著一點無奈。
掛完電話，李東自己也笑了一下。
錢啊，還真是個好東西，能讓人在一秒之內把日程表清出一片。
隨後，李東又翻出舅舅的號碼撥了過去，那一頭響了好半天才接。
“喂？小東？”
李洋的電話裡的雜音挺重的。
“舅，你還在華軒培訓吧？”
“在啊。”李洋笑了一下。
“全天封閉式的，正經規規矩矩坐著聽呢，我跟你說。”
他這一開頭，話匣子明顯就打開了。
“我們這一檔兒一共三十多個人，別的廠的負責人都是帶著自己那邊的研發或者技術過來的，咱們廠以前是真沒有這塊兒。”“我這一陣子也物色了幾個人，過兩天就要正式談一個人，還是你們燕大的研究生呢。”
李東：“哦？”
“還能在魔都和自家校友撞上，那也是緣分。”
李洋笑得很開心。
“可不是嘛。”
李東心裡頭還在嘀咕，舅舅這個加工廠還真是做大發了，連燕大的研究生都能招到了。
“舅。”
李東把話題拉回來。
“我明天要來魔都一趟，咱們見一面唄。”
李洋一聽這話，整個人都精神了。
“那行啊，舅舅請你吃好的。”
李東笑著掛了電話。
掛完電話，李東又拐回了化院北樓，他得找陸明遠把那一根針的具體工藝單要一份。
工藝單這東西他自己手裡頭是有一份的，但其中幾行被陸老師圈起來標了“內部”兩個字，他心裡沒把握能不能拿出去，所以他得當面跟陸老師過一遍，把可以拿出去的那一部分挑乾淨。
推開實驗室門的時候，陸明遠正在主控前盯一組資料。
看見李東又轉回來了，陸明遠有些奇怪的問道。
“咋又回來了？”
李東走到他的面前壓低聲音說道。
“陸老師，那一根針的工藝單……您能不能把裡頭那些不涉及保密的部分，給我整一份？”陸明遠把筆放下。
“你要那個幹嘛？”
李東老老實實地說。
“我明天去魔都一趟，去華軒科技看看他們能不能做。”
這話一出來，陸明遠整個人愣了一下，然後笑著搖了搖頭。
“小子，華軒是做什麼的？那是搞光刻機、搞積體電路前道工藝的，它整條產線上銑的，是十二寸晶圓上頭那種幾十奈米的圖形線條。”“咱們要的是什麼？是一根獨立支起來的同軸探針針尖，端面要亞奈米，還得帶ptlr芯、si0:絕緣、外層金膜接地這一整套同軸迭層。”“再加上後面要在30k低溫、超高真空裡跟同步輻射光束線對齊到幾奈米的位置上，這兩件事，是兩個工藝世界的活兒。”“華軒把整條產線翻過來，也找不出一能給你這一根針銑ape的機。”
李東聽著，心裡其實是有數的，他點了點頭。
“陸老師，我也不是奔著說華軒現在就有這麼一機器去的，我就是去問一下看看能不能想想辦法。”陸明遠嘆了一口氣。
“想想辦法……做不出來的。”
“你別看華軒現在風頭正盛，前一陣子他們最得意的那一檔活兒，是把asl那一代duw的對準精度往下壓了一截。”“那是把已經成熟的整機，往更精的方向推了一步，咱們這根針不一樣。”
“它是一樁他們整條產線上從來沒出現過的非標小活兒，非標小活兒對他們來說，比那一一億美元的整機還麻煩。”“機要專門改造，夾具要重做，工藝要單獨從零標定一遍，做下來的成本是按上百萬一根針走的，做出來還不一定能滿足咱們這個要求。”“小子，這種東西，華軒是不會給做的。”
李東聽到這兒，沒再接話。
他知道陸老師說的全都對，不過心裡那一股“我去問問看嘛”的勁兒，還是沒能壓下去。
陸明遠看著他那張臉，又嘆了一口氣。
他扭頭從抽屜裡抽出一份用牛皮紙袋封好的東西，擺在桌上。
“工藝單。”
“那一行劃紅線的，是同軸外層金膜的厚度公差，涉及內部資料，不能拿出去，剩下的，你看著辦。”他抬起頭看了李東一眼。
“以你的學術名譽做擔保，不能外漏。”
李東鄭重地點了點頭。
“陸老師，我以我的學術名譽做擔保，絕對不外漏。”
其實陸明遠這一句，純粹是走個程式，就憑李東當初幫他高中老師老楊打江逾白那個假，他對李東的人品那是放一百二十個心。李東把工藝單收進包裡，朝陸明遠點了點頭，轉身出了實驗室。
次日，京城高鐵站。
李東過了安檢，拖著雙肩包朝站方向走，高鐵站裡熙熙攘攘，都是趕車的人。
他往前走了幾步，周圍的目光譁一下就跟了過來。
有幾個小姑娘走著走著，整個人就側過來盯著他看，還有一個抱著孩子的大姐乾脆停下了腳步。李東對這些目光已經習慣了，誰讓長得像吳彥祖的男人不多呢，他自顧自地往前走。
就在快走到檢票口的時候，他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李東的腳步頓了一下。
“嗯？”
不遠處那一根柱子邊上，王峰拖著一個銀灰色的行李箱正低頭看手機，他穿著一身嶄新的西服外套，頭髮也打理得很整齊。跟前幾天在面試桌上那一副熬夜熬到半死的疲態判若兩人，整個人意氣風發，帶著一種“天之驕子”的傲氣。李東心裡頭起了點疑惑，這位也要去魔都？還真巧了。
不過他隨即也沒多想，研二的研究生嘛，去魔都看看實習、面面試、談談合作，不是再正常不過的事？王峰自然沒看見李東，他正在跟自己的女朋友吹牛逼呢，臉上還帶著一點掩不住的得意。
李東也懶得跟他打招呼，他繞開人群，朝自己那一節車廂的方向走了過去。
中午十二點出頭，魔都，華軒科技樓下。
李東剛下出租車，就看見林偉站在門口。
他還是那一副雷厲風行的樣子。
“李東。”
李東走過去。
“林總，好久不見。”
林偉點了點頭。
“走，進去說。”
李東顯然習慣了他這個風格，也沒說啥，就跟著他進了大樓。
林偉帶著他走的不是正常的客戶接待區，而是直接刷了一道一道的內部門禁，最後到了頂層一間不掛任何牌子的小會議室。門一關上，林偉也沒繞彎。
“李東，你那個演算法，我們已經落地了。”
李東聽見這一句，下意識地就“哦”了一聲。
“落地就好。”
說完他自己愣住了。
等等，落地了？
李東這才反應過來這句話背後的分量。
“落地了？”
林偉笑了一下。
“嗯。”
他的話很簡短，他沒有往下說“具體落到了哪一步”、“做了哪些東西”、“走到了哪一條線上”……就那麼含混地說了一句，然後就看著李東。
李東大概也讀出來了他的意思。
“具體的，他不能說。”
李東嚥了咽口水，他之前其實是有過預期的，但這預期跟實際聽到這句話的感覺差著十萬八千里。他自己估算過一遍，21演算法全部跑順，光是浸沒腔體那一頭的對準精度，就能往aswl最新一代ne系列那一檔去貼。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華夏自己的浸沒式duv，靠著一套演算法，硬生生把光刻精度拉到了原本只屬於euw那一代的水平線上。意味著外頭那些人盯著的華衛手機終端，只是冰山的一角而已。
而水底下連成一片的從eda到先進封裝到第三代半導體的一整條全國產產業線全部被盤活了。李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問道！
“林總。”
“那我的錢呢？”
林偉：……
他無奈地笑了一下。
“你的錢，一分都少不了你的。”
“但是李東。”他的語氣立馬就嚴肅下來了。
“這件事，我們現在還沒向外界透露任何資訊，你也不能往外說。”
李東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林偉接著說道。
“關於你的錢我們得換一種方式給到你。”
“我們華軒、我們國威集團這一次的突破，和你沒有任何關係，明白嗎？”
李東盯著林偉看了幾秒。
他原本張了張嘴想問“為什麼”，可是嘴張到一半，他自己就把這問題嚥了回去。
因為他想明白了。
21演算法這一檔東西的戰略價值，恐怕比他想的還重。
華軒這是要把他，從這一條戰略產線的故事裡頭乾乾淨淨地摘出去。
不是為了別的，就是為了保護自己。
“明白了。”李東輕輕點了下頭，他抬起頭看著林偉。
“那您說的合適的方式，到底是什麼呢？”
林偉笑了一下。
“年底你就知道了。”
他沒多解釋。
李東心裡默默算了一筆。
現在四月份，年底就是十二月，中間還差六七個月。
六七個月，小黑那一四百二十萬的傢伙事兒……能不能撐得住這中間這一段時間的算力消耗？應該可以吧。於是李東說道。
“行。”
“那就麻煩林總了。”
氣氛放鬆下來以後，李東又想起了雙肩包裡那一份工藝單。
他拉開包，從牛皮紙袋裡抽出來的影印件，往林偉那邊推過去。
“林總，我還有一件事想麻煩您一下，您看一下咱們華軒這一邊，這個東西能不能做？”
林偉伸手把那份工藝單拿了過去。
他一邊翻，眉微微皺了皺。
針尖幾何形狀的ape公差，同軸迭層各層的厚度，端面亞奈米級別的對稱性要求，後續要在30k、超高真空、同步輻射光束線下使用的邊界條件……
每一項都頂在國內現有微納加工能力的上限上頭，大部分還不止頂在上限上頭，是直接頂到了上限往外的那一圈。林偉翻完最後一頁，抬起頭，他臉上的表情有點古怪。
“李東，這是幹嘛的？”
李東老實的說道。
“咱們學校化院一位教授那邊的課題需要，國內現有的裝置打不到這個精度，國外能打的，倒是有幾。”“問題是資料要走出去，原始資料全得交給對方，拿回來的是脫敏過的那一份，這玩意兒對我們這個課題來說沒法用。”“所以沒辦法了，我才想到咱們華軒科技作為華夏半導體行業的龍……”
他剛要把那一句“龍頭老大”拍出去，林偉揮了揮手。
“打住，別拍馬屁。”
他低頭又把工藝單飛快地翻了一遍，然後非常乾脆地抬起頭。
“我們能做。”
李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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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麼幹脆？
“那……那就麻煩林總了。”
林偉笑地看著他。
“不麻煩，收費的。”
李東：“？？？”
“林總？”他試探地問了一句。
“咱們這關係……還收費啊？”
林偉很認真地看著他。
“李東，華軒和你有什麼關係？”
李東愣了一下，然後立馬就反應過來了。
對對對，沒關係，就是沒關係。
他立刻點頭。
“對對對，該收費的，該收費。”
李東在心裡頭還偷愉地補了一句，反正也不是用我的錢嘛，吳老師課題組那邊經費多得用不完，我這是幫他們花掉一筆，何樂而不為？林偉看著他這副反應過來的樣子，也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沒再多說，把工藝單往自己這一邊收，然後掏出筆來，在某幾頁旁邊畫了幾個小圈。
李東不太懂這些圈是什麼意思，他一直以為，林偉這一句“我們能做”，就是華軒那條產線隨手騰出來就能給做了。然而他不知道的是，華軒這邊要給他做這一根針，根本不是按一個普通的“給客戶加工”流程在走的。就像陸明遠說的那樣，他們整條產線本身根本就沒有這種“非標小活兒”的介面。
只是因為提出要求的是李東，所以林偉答應了。
哪怕因為這個針，華軒是真真切切的要單獨開一條線，但林偉還是答應了。
林偉把那一份工藝單收好，他抬起頭。
“還有事沒？”
李東算了算，錢的事兒落實了，針的事兒也有眉目了。
然後搖了搖頭說道。
“沒事了。”
“你沒事了，我有事。”
林偉開口的時候，難得的有一點點不太好意思，他清了清嗓子。
“我有個老師在復大那邊，他託我問問你，有沒有時間過去給他們上一節課。”
李東聽到這一句，連猶豫都沒猶豫。
“可以啊。”
他答得太爽快，反倒把林偉弄得一愣。
這麼簡單？
他咳了一聲。
“那……明天方便嗎？”
李東想了想。
“可以，我今天剛好和我舅舅在魔都待一天，明天就過去。”
林偉點了點頭。
“那行，我讓復大那邊的人到時候來接你。”
李東也沒拒絕，他心裡頭其實還美滋滋的。
他最喜歡講課了，他喜歡看下那些同學們清澈的眼神。
想到這，他居然有點期待起來了。
“那我走啦，林總，我去找我舅舅去了。”
林偉點了點頭，他沒有提一個字關於“東洋五金”或者“李洋”的事。
李東也沒有提，有些東西大家心裡頭知道就行了，沒必要再掛在嘴邊。
李東剛走到樓下，就給李洋發了條微信，不到三分鐘，李洋就出現在大門口。
他穿著一身華軒培訓發的淺灰色p0l0衫，看見李東兩步就走了過來。
“好小子。”他抬手在李東肩膀上結結實實地拍了一下。
“長這麼高了。”
李東嘿嘿一笑。
“舅舅，我才十九歲嘛，還長身體呢，長高一點正常。”
李洋哈哈大笑。
“行行行，身體沒問題，以後你媽要是問起我，我也能有個交代。”
兩個人寒暄了幾句，看了看時間正好是飯點。
李洋一招手。
“走，舅舅請你吃飯，咱們華軒這食堂可好吃了，比外頭很多餐館都做都好吃。”
李東笑了笑，他跟著李洋一起走進了華軒的食堂。
這種大廠的食堂，李東以前也從網上聽過。
什麼阿里西溪那一檔六七個食堂任你挑、什麼騰訊濱海大樓一層一個口味、什麼位元組巨梁山豬排……李東之前都是當故事聽的，今天進了華軒這個大食堂，他才算是真開了眼。
偌大的一間食堂，頭頂是木格柵吊頂，中間留出一條主通道，兩邊一字排開整整十幾個檔口。川菜、湘菜、粵菜、蘇幫……一個口味各佔了一片。
李洋熟門熟路地把李東拉到了一個川菜的檔口前。
“這一個最好吃，小炒、回鍋、麻婆豆腐，每天換花樣。”
李東心裡默默豎了一根大拇指，不是給食堂的，是給舅舅的。
這才培訓了多久，就把哪個檔口最好吃摸得這麼清楚了。
兩個人一人打了一份小炒、一份青菜、一碗米飯，端著餐盤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就是黃浦江，江面上一艘貨船正慢慢地從陸家嘴那一片摩天樓
李東扒了一口飯，還真不錯，李洋自己也吃得挺香。
兩個人聊著聊著，話就拉到了廠裡頭。
東洋五金加工廠去年下半年正式進了華軒“核心供應鏈”那一檔體系，緊接著配著華軒內部這一波大動作，訂單量一下就拉了一檔。李洋自己進了這一期的核心培訓以後，又拿了一份去做“供應研發組”的內部擴編名額，未來還要往光路檢測那一片上頭去布點。李東聽完，他放下筷子。
他笑嘻嘻地看著自己舅舅。
“舅，我就說嘛，我從小看你就是個能成大事的人。”
李洋聽他這話，伸手就在他腦袋上拍了一巴掌。
“說話沒大沒小的，小屁孩。”
就在這時，李洋的手機響了。
他放下筷子從兜裡掏出來掃了一眼，接了起來。
“喂？”
“嗯，到了？”
“哦，我們在食堂呢。”
“哪一個食堂？”
“主樓，川菜檔口靠窗的位置，你過來吧。”
他掛了電話，李東已經把筷子放下準備起身了。
“舅，你這是有事？那我先走。”
李洋擺了擺手。
“哎，你急什麼，沒事，就是你們燕大那個研究生，前幾天電話裡頭跟我聊過一次。”
“今天人到魔都了，我想正經跟他聊一回，看看怎麼樣。”
他抬起頭，朝李東笑了一下。
“你正好在這兒，幫舅舅把把關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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