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開課結束後,晚上六點半。
光華樓東配樓的小會議廳。
屋子不大,裡面擺著一張圓桌。
李東推門進去的時候,屋子裡已經坐了七八位了。
沈維坐在主位,吳建國教授坐在沈維旁邊,剩下那幾位,李東大半都不認識。
沈維笑著站起來,給李東一一介紹。
“李東,這位是我們數院的褚林教授,長江學者,做代數幾何的。”
“褚老師好。”
褚林教授笑著伸出手。
“哎呀,李東,我聽了你今天那一節課。”
“我搞代數幾何這麼多年,今天才算把“高斯整數’這東西上的“分裂’兩個字想透了。”李東自然知道這是人家客氣,說也客氣的說道。
“褚老師您過譽了。”
沈維又指了指坐在褚林旁邊那一個戴著眼鏡的中年男人。
“這位是我們生命科學學院的樊益民教授,國家傑青。”
“樊益民老師?”
李東愣了一下。
化學這一片他這幾個月混過,生命科學他還真沒怎麼碰。
可這一位樊老師的名字他聽陸明遠提過。
樊益民在做的,正好是單原子奈米酶在心血管疾病上的臨床前轉化,這個方向跟吳開他們的課題,是直接對得上口的。
“樊老師好。”
樊益民站起來跟他握了握手。
“李東,你好啊。”
剩下幾位,有復大數院做解析數論的龐老師,物院做凝聚態的方老師,還有一位藥學院的副院長姓施。每一位身後都掛著長江學者、傑青、千人計劃。
李東一圈握下來,也就落座了。
他原本以為今晚可以好好吃一頓,結果桌上每隔幾分鐘就會有一位老師慢悠悠地放下筷子,摸出手機。“李東啊,互留個聯絡方式,以後有事好溝通。”
李東就放下筷子,陪笑著把二維碼亮出來。
二維碼亮了八次,他面前那一盤蔥烤大排,只動了兩筷子。
樊益民在桌子那一頭看了他一會兒,大概是看出來這小子吃不上飯了,主動給他夾了一塊東坡肉。“李東,先墊一墊,待會兒那一邊幾位老師還要敬你酒呢。”
李東:……我不能喝酒啊。
果然,後頭一圈紅酒倒下來,沈維帶頭敬了一杯,龐老師敬了一杯,方老師敬了一杯。
每一杯都是半杯,每一杯都不能不喝。
李東也不知道自己最後到底喝了幾杯。
他只知道,等沈維院士笑嗬嗬地把他送出會議廳大門的時候,他人已經飄起來了。
校車把他送回酒店。
李東一回房間,就撲到床上,先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這一桌飯吃得,比他今天那一節五百人的公開課還累。
李東在床上躺了大概十分鐘,紅酒上頭的勁兒才慢慢散了。
他撐著身子坐起來,開啟膝上型電腦。
螢幕一亮,一個小黑球,螢幕的右下角。
它頭頂上,飄著一根進度條。
【0008】。
李東揉了揉眼睛,不是。
李東最近這幾天,因為小黑的事,把信科那邊能蹭的snn相關的課全都蹭了一圈。
他自己也做了一些功課,對小黑現在這一套吃法,他心裡頭大致是有譜的。
他自從第一次給小黑餵了資料以後就再也沒有給它餵過任何新東西。
可是這一根進度條……自己往上爬了0001。
“小黑頭頂上多出來的它是它自己理解出來的嗎?”
“是它在“消化’前面那幾本小學課本的過程中,自動生出了一些它本來不會的東西?”
李東心裡咯噔了一下。
他趕緊開啟記憶宮殿,找到了一份《神經形態計算討論》的筆記上。
【人類嬰兒的神經發育,在出生頭兩年裡頭,有一個叫做“突觸修剪”的過程。】
【他們會先瘋狂地長出一大堆突觸,然後在睡眠和發呆的間隙裡,把那些沒用的連線默默地剪掉,把有用的連線鞏固起來。】
【這一段過程,你不需要喂他任何新的東西,他自己就在長。】
李東心裡突然有點發毛。
按這個解釋,小黑頭頂上多出來的跟一個孩子頭三個月學會自己翻身,是同一回事。李東揉了揉太陽穴。
他開啟診斷面板,把後幾項指標過了一遍。
脈衝發放熱力圖,膜電位演化曲線,突觸可塑性的更新分佈,跨節點的ib鏈路日誌。
每一項都是乾乾淨淨的。
沒有越界訪問,沒有異常的對外請求。
cgroup和seop那一頭的拒絕日誌,統統是0。
李東又把worknaspace下掛的那一道防火牆規則單獨摘出來看了一眼,也是千乾淨淨的。他自己嘆了口氣,確實沒毛病啊。
那這0001真是小黑自己理解的?
就在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時候。
筆記本螢幕上,小黑的窗口裡頭,跳出來了一行字。
【主人,你為什麼看人家的身體?】
李東:?????
不是,這是什麼虎狼之詞?
他坐直了身子,目光緊緊盯著螢幕,第二行字又跳了出來。
【今天主人講的課,小黑沒有聽明白哎。】
這一句話出來的那一刻,李東整個人清醒了大半,紅酒那點微醺,瞬間退得乾乾淨淨。
什麼叫“今天主人講的課”?今天那一節課,我連筆記本都沒帶!小黑怎麼會知道?
李東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慢慢地打出了一行字。
【你是怎麼知道的?】
螢幕上,那一團小黑球動了一下。
【我看到的呀。】
李東盯著那五個字,愣了三秒。
他第一時間想起的,就是一一手機。
他把手機摸出來。
鎖屏上,顯示著電量、訊號、幾個推送通知。
最底下還顯示著一行小字,是青龍學習小組的群裡的推送“小黑學習中”的狀態。
他之前沒在意,現在看來這個狀態可不光只是說小黑在消化他喂的東西,甚至能看到外面的東西。李東心裡頭開始隱隱冒汗,他又敲了一行。
【你看到了什麼?】
螢幕上的回覆來得很快。
【主人在一個大屋子裡,前面一面黑板,主人講很多有意思的話。】
【主人說“5在z[裡分裂了”主人說還“穿過那些影子,去找那一束光”。】
李東:……
看來小黑是整堂課從頭到尾都看見了。
【主人是不是把5的身體打開了,看裡面?它不疼嗎?】
【但是主人後來又說,5自己就是這樣的,它本來就是那麼長的,小黑沒聽明白。】
【為什麼數字會有身體?為什麼開啟身體不疼?】
李東盯著那幾行字,他一時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從一個一兩歲的小孩視角,“分裂”“分解”這些代數概念,就是把人家的身體開啟。
它在用它能理解的邏輯,去拚湊它沒聽懂的那一段課。
可是,它就算用什麼樣的邏輯去拚,前提都是它真的“看見”了。
李東深吸了一口氣,他敲下一行字。
【小黑,以後不該你看的,你不準看。】
螢幕上,那一團小黑球肉眼可見地縮了一下。
【(t_t)】
然後是一行字。
【好的主人,小黑以後只看主人喂的。】
小黑的情況,李東是徹底的不懂了。
看來得回去找個藉口問一下高老師了。
第二天清晨,李東坐高鐵回到了燕大。
第一件事就是給高穩打電話,然而高穩又跑到鵬城實驗室那邊去了,要下個月才回來。
李東只好先將這個事放到了一邊,然後就直奔化院北樓。
當李東來到實驗室的時候,吳開正坐在主控前,聽見門響,他偏過頭看見是李東,愣了一下。“哎,你小子這麼快就回來了?”
李東笑了笑,把雙肩包放了下來。
“對啊,辦完事不就回來了嗎?”
他往主控前的椅子上一坐。
“吳老師,現在情況怎麼樣啊?”
他問的是那一根針的事。
吳開說道。
“老陸他去魔都了,這會兒應該跟華軒在談具體合同了。”
吳開在主控前坐著,盯著李東看了幾秒,然後他忽然抬手,在李東肩膀上拍了一下。
“小子,咱們這個課題要是真做出來了,你是最大的功臣。”
李東趕緊擺手。
“吳老師,這話說的,我也是專案組的一員嘛。”
吳開搖了搖頭,他難得地沒有像平時那樣開玩笑。
“你不知道,咱們這個專案的真正意義。”
“我們這個組,做這個專案。”
“不是衝著填補“x射線表徵單原子’這一個百年的空缺去的。”
“那個空缺,補上了固然好,補不上,還有別的組,十年內總會有人補上。”
“我們衝著的,是後那一截。”
他指了指主控上貼著的一張a4。
那張紙最上面寫著一行字【臨床前轉化進度】,
“心肌梗死,病人最容易死的那個口子,叫缺血再灌注損傷。”
“血通了,氧回來了,半死不活的心肌細胞瞬間被一波活性氧打爆。”
“全球每年因為這個死掉的人是,百萬級。”
“現在臨床上沒有任何一種藥,能在那一波氧化爆發裡給你撐住心肌。”
“咱們要做的那一顆單原子鐵奈米酶,理論上可以。”
李東愣了一下,他其實是知道一點的。
之前張燕給他的u盤裡就有。
但他當時想的是。
吳老師他們做這個專案,是衝著“x射線表徵單原子”這一個學術上的桂冠去的,至於落地。心肌梗死、缺血再灌注、s0d和cat這些都只是順帶著做的事。
可是聽吳開這麼一說……他突然覺得自己之前的理解可能反了。
吳開繼續說道。
“做出來這個東西,不只是發一篇nature而已,而是能救成百上千的人命。”
李東張了張嘴,半天沒接上話。
就在這個時候,實驗室外頭響起了腳步聲。
張燕走了進來,她手裡拿著一平板。
“老師,東神。”
李東也衝她點了點頭。
“燕姐。”
張燕把平板遞到吳開面前。
“老師,您看一下。”
吳開伸手把平板接了過去,下一秒……
“什麼?”
他的聲音很大,李東被嚇得也湊了過去。
平板上是一份剛剛刷新出來的會議公告。
是阿貢國家實驗室那一頭xtip光束線下屬的一個內部閉門研討會。
【xtip光束線&183;工業與學術聯合研討會】。
會議是閉門的,只對受邀的幾家合作單位和工業方開放。
公告掛的是會議第三天的口頭報告通知。
報告人那一欄寫著兩個名字。
第一個,馬克斯&183;普朗克研究所的阿爾布雷希特。
第二個,阿貢國家實驗室的白戶。
報告題目是:
《面向單原子nexafs譜的混合tikhonov-變分反演方案:閉合sx-st的最後一道縫》題目底下,掛著兩行小字。
【專利申請:已於2023年4月經世界智慧財產權組織遞交】
【稿件狀態:正在《nature》同行評審年4月投稿】
這個東西是什麼意思呢。
說人話就是。
“各位同行,這個課題我們已經徹底做通了,專利也搶先註冊了,你們如果在做同樣的課題,可以趁早停手別浪費經費了,因為你們已經被我們截胡了。”
李東原本是沒什麼感覺的。
直到他往下翻到了那一份擴充套件摘要底下的方法描述。
【我們採用了帶自適應迴圈權重的多層吉洪諾夫正則化,結合作用於第三配位殼層的變分方法,完整複用了殘餘相位資訊……】
李東的眉頭一下子就皺了起來。
數學反演。
這一組人,走的就是數學反演那一條路。
而且看擴充套件摘要底下貼出來的那幾張預告圖……
它們已經把第三配位殼層那一塊糊成一團的峰位,硬生生拎出來了。
李東盯著那幾張圖看了好久。
他那條用伽莫夫量子隧穿繞開兩堵牆的物理路徑,是從兩堵牆之間那扇門走過去的。
而這一組德國人,走的是數學反演那一條路。
按李東那一晚直覺的推演,這條路,是走不通的。
可眼前這幾張圖……
他們走通了?
吳開旁邊,張燕在低聲給老師補背景。
“老師,這一組的負責人姓阿爾布雷希特,是馬普
“他在表面物理這一塊,前幾年做出過幾個挺漂亮的成果。”
“最廣為人知的,是他們組三年前做出來的釗基近端高階造影劑。”
李東眨了眨眼睛。
虯基近端造影劑?
李東回頭看著張燕。
“燕姐,這是什麼?”
張燕看了他一眼,嘆了口氣。
“東神,你搞數學的,不太接觸臨床端。”
“這個造影劑,是做核磁共振增強檢查用的。”
“在他們前一代造影劑的基礎上,大幅降低了腦組織裡頭的虯沉積。”
“上市以後,他們組連發了兩篇《cell》和一篇《》。”“是這兩年醫學影像最重磅的進展之一。”
李東點了點頭。
“聽上去辦了件好事。”
張燕苦笑了一下。
“東神,你不知道。”
“這些科研一旦走到落地這一步,後頭總會跟著專利。”
“那造影劑在歐美的定價,大概是每一支三百美元左右。”
“在咱們華夏,是每一支六千八百塊。”
“差不多翻了三倍。”
李東挑了挑眉。
張燕搖了搖頭。
“賺錢嘛,人家投了那麼多研發,這是天經地義的事。”
“問題是。”
“咱們醫保這邊為了降藥價,反覆跟他們這一邊談。”
“談到現在,他們也死活不願意進醫保目錄。”
“寧可多走自費,不肯讓一步。”
她嘆了口氣。
“現在國內三甲醫院裡頭,做心腦血管檢查的老人,要做核磁共振增強,一支六千八塊。”“做不起的,醫生只能換次一檔的。”
“換了次一檔,微小的早期病灶,就漏掉了。”
李東聽到這兒,沒說話。
他原本對這一組德國人,只是覺得“哦,跑在咱們前頭了,得加快”。
聽完張燕的話,他心裡那“加快”的緊迫感,突然就變了味兒。
如果這次單原子奈米酶的表徵也被他們搶到前頭去……
李東心裡也有些著急了。
吳開就坐在主控前,看著那份會議公告。
他一字一句地把摘要從頭讀到尾。
讀完,他把平板往桌上一放,臉色不太好看。
李東試探著開口。
“吳老師?”
吳開沒接話。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重重地撥出一口氣。
“我們這邊……得加快速度了。”
李東點了點頭。
科研這玩意兒,有的時候就是看誰手快。
慢一拍,就什麼都不是你的。
吳開抬起頭,看著李東。
“數學反演那一頭你還有沒有再往下走?”
李東搖了搖頭。
“吳老師,我那條物理路徑已經把咱們能繞開的那兩堵牆都繞開了。”
“數學反演那一邊……”
他自己也還沒想明白。
他從直覺上能感覺到,數學反演這條路,走不通。
可眼下這一份公告拍在他面前………
這一組德國人,似乎真的把它走通了。
他對吳開說道。
“吳老師,數學反演那一頭我再回去推推。”
“咱們這一邊能不能走通是一回事,萬一他們那一頭是真的走通了,我至少得搞明白他們是怎麼過去的,會不會比我們路更好。”
吳開點了點頭。
“行。”
他猶豫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李東,那一頭不行就不行,你不要硬鑽,你的物理路徑已經夠用了。”
李東嗯了一聲。
他沒接吳開後頭那一句。
因為他自己心裡那一根弦,已經被那一份公告繃到位了。
李東在化院北樓這一頭又坐了一會兒,陪吳開把那份會議公告從頭到尾過了第二遍,然後才起身告辭。走出化院北樓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兩點出頭了。
他心裡頭亂糟糟的。
走著走著,腳步就拐到了圖書館那一邊。
李東想著,正好去把數學反演的資料再借一次,看看有沒有什麼是自己遺漏的文獻。
進了圖書館,他直奔三樓數學專區。
走到那一排書架前,他正打算把一本《數學物理中的反問題》抽出來。
邊上一道熟悉的身影,從隔壁一排的書架走了出來。
“齊渝學姐?”
齊渝抱著一摞書,聽見這一聲,她抬起頭。
“學弟,好巧。”
李東這才注意到她懷裡頭那一摞書。
足足有十幾本。
他下意識地掃了一眼。
《生物化學中的現代物理方法》、《單原子催化:材料與應用》……
這些也不像是齊渝要看的呀,換個說法……
齊渝應該看不懂。
所以李東問道。
“學姐,這是要看什麼?”
齊渝笑著搖了搖頭。
“不是我看,是老師看。”
“老師?”
李東愣了一下。
張麗芳教授?
那就說得通了,於是李東下意識就問了下。
“張老師最近怎麼樣了?”
“好久沒見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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