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斯·維根納愣了一下。
李東?
哪個李東?
他一下沒反應過來,下意識地問了一句。
“哪個李東?”
電話那頭漢斯沉默了一下。
然後他說了三個字。
“燕大的。”
拉斯·維根納猛地停住了。
那個一年裡頭先後掛《Annals》、又掛出“李氏猜想”的少年。
那個讓陶哲軒在自己部落格裡連寫兩次“燈塔”的少年。
拉斯·維根納的眉頭皺了起來
他怎麼會tikhonov?
他懂應用數學嗎?
拉斯下意識地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
可話到嘴邊,他自己又咽了回去。
業內有一句話:
李東就算掛一篇關於煎雞蛋的nt,你都得把它從頭看到尾。
他沉默了幾秒,最後他衝電話那頭說了一句。
“漢斯。”
“我馬上回家。”
他沒等漢斯回話,直接結束通話了電話。
牽引繩一收。
他轉身就往家走。
腳邊那隻金毛一臉懵逼地抬起頭。
主人?
我們才出來十分鐘啊?
我那一棵每天都要光顧兩次的小樹都還沒澆呢。
到家以後,拉斯連鞋都沒換,直接進了書房。
開啟筆記本
在arxiv的搜尋欄裡頭敲下兩個詞
“tikhonov”,"untereaple”。
最上面那一篇。
標題:
《關於帶迴圈權重的tikhonov迭代在邊界條件下的一個反例》
作者:李東
拉斯·維根納先把這一篇的“前置依賴”翻了一下。
短得出奇,只引了三篇文章。
一篇是恩格爾1996年那本反問題教科書的第二章。
一篇是年那一篇奠基性的原文。
最後一篇……
《非標準本徵值問題的譜方法》。
拉斯·維根納愣了一下。
他腦子裡的一段記憶一下被勾了起來。
那是一個小技巧。
具體到內容是,一段不到半頁紙的處理方法,講的是帶迴圈權重的迭代裡頭,怎麼把權重的某一階導數在邊界條件附近做一檔“軟化”的處理。
這一段,他們這一行的人是知道的。
可這一段很邪門。
它是大家“用了幾十年都沒搞懂”的東西。
這一段小技巧,從《非標準本徵值問題的譜方法》初版開始流傳到現在,三十多年了。
業內做迴圈正則化,離不開它。
可這一段東西有一個讓所有人頭疼的毛病
它有時候管用,有時候不管用。
用得上的時候,一篇論文從頭到尾都順。
用不上的時候,整一篇推導從中間開始就開始飄,但是飄得非常隱蔽,每一步看上去都對,最後跑出來的數值模擬就是莫名其妙地差那麼一截。
有人靠這一段小技巧頂著發了頂刊。
也有人靠這一段小技巧把自己手上半篇推得很漂亮的稿子推廢了。
到底什麼時候管用、什麼時候不管用?
業內做了三十年。
總結過幾條經驗。
你的迴圈權重得“溫和”。
你的邊界條件得“光滑”。
你的迭代步長得“小心”。
每一條都對,每一條都不頂用。
業內私底下管這一段叫:
“迴圈tikhonov的鬼打牆”。
跨過去就是頂刊。
跨不過去就是廢稿。
至於“那一道牆在哪兒、為什麼會撞上”
三十年來,沒有任何一個人正經地把這東西從原理上剖開過。
哥本哈根、蘇黎世、普林斯頓都有人嘗試過。
最接近“統一刻畫”的,是1998年霍夫曼和陶滕漢的一篇論文,他們給出了一組充分條件,證明在那一組條件下小技巧是穩的。
可那一組條件太苛刻了。
苛刻到幾乎沒有真實的工程問題能滿足。
業內的人後來嘲笑那一篇論文。
“這相當於告訴你,只要太陽從西邊出來,那這個小技巧就一定管用。”
恩格爾哈特的那一篇論文裡就用了這一段小技巧。
不光恩格爾哈特用了。
整個tikhonov這一行公開發表的論文裡,從1993年到現在,但凡涉及到帶迴圈權重的方案的,十有八九都在某個角落裡頭掛上了這一段小技巧。
每一個用上的人,心裡頭其實都打鼓。
他們只能祈禱。
三十年了。
整一行人,靠“祈禱”壓著這一段過日子。
恩格爾哈特祈禱成功了。
至少,他自己以為成功了。
拉斯·維根納翻到nt的第二節。
緊接著是普林斯頓、是eth、是斯坦福、是icp……
每個人都貼出來一份自己手算的稿子。
掛到第二天下午。
轉發數破了兩萬。
數學這一行裡,能在二十四小時之內把轉發數堆到兩萬的nt,這是頭一次。
可圈子裡頭炸歸炸,爭議也來了。
有幾位老資格,吃tikhonov這一行的飯吃了三十年的人,開始公開質疑這一篇nt。
這一波討論從arxiv吵到了x,吵到了ath0verflow,吵到了幾個反問題領域的專業郵件列表。吵了三天。
誰都沒有把誰說服。
第四天。
普林斯頓高等研究院。
彼得·薩納克的辦公室。
裡頭年近七十的老先生,正端著咖啡,在ipad上慢慢地看著李東那一篇nt。翻到最後一頁,他笑了一下。
“這小子,明明都不在應用數學這一行裡面,就搞出了這麼的大的動靜”
“這下迴圈tikhonov這事……恐怕以後不叫鬼打牆了,應該叫李判據咯。”
李東這一篇nt還在往外炸。
第五天上午。
倫敦,iop出版集團總部。
《》編輯部,副主編辦公室。
副主編瑪麗亞·託雷斯的臉色不太好看。
她面前的桌上放著著兩份東西。
一份是恩格爾哈特那一篇的清樣。
一份是李東那一篇nt的列印稿。
旁邊坐著的,是這本期刊的幾位編委。
刊物自己請的兩位獨立外審專家也來了。
他們已經在這間屋子裡頭坐了兩個鐘頭。
李東那一個判據,他們一行一行驗過了。
每一行都對。
“我建議……”
“啟動一次內部自檢。”
“過去十年,我們刊上發的、用了那一段小技巧的論文。”
“全部用李判據捋一遍。”
“先不動稿子,也不掛任何公開宣告。”
“我們自己心裡得有底。”
幾位編委對視了一眼。
最後那位最年長的編委,開了口。
“行。”
“自檢吧。”
會議室裡再沒人說話。
外面下起了一場不大的雨。
託雷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有點涼了。
同樣的事情在《》、在《》、在《》幾乎是同時發生著。
慕尼黑工大。
應用數學系,三樓最裡頭那一間不掛牌子的小會議室。
屋裡坐著三個人
阿爾布雷希特,馬普
恩格爾哈特,《面向不適定譜反問題的混合tikhonov-變分正則化方案一一帶迴圈權重的殘餘相位耦合》的第一作者。
阿爾布雷希特組裡負責數學反演那一塊的總協調人,霍夫曼。
阿爾布雷希特坐在主位。
他平時是個非常優雅的德國老學者。
可這一刻,他抬起頭,冷冷的看著對面的恩格爾哈特。
“穆勒。”
恩格爾哈特的名字叫穆勒·恩格爾哈特。
“我就問你一句。”
“你那一族迴圈權重代進李判據裡頭去係數落在哪兒?”
恩格爾哈特嘴唇動了一下。
他低著頭。
過了好幾秒,他才抬起來。
“阿爾布雷希特教授。”
“我沒代進去。”
阿爾布雷希特:……
恩格爾哈特趕緊補了一句。
“我不是不願意代。”
“是李判據本身……還有爭議。”
“哥本哈根的林德格倫已經公開質疑過了。”
“我論文那一族迴圈權重,是按我自己的演算法推出來的。”
“我自己的推導是穩的。”
“我那六個數值模擬也都跑通了。”
“在林德格倫質疑被解決之前,我沒有理由用一個「尚有爭議’的判據來給我自己的論文判刑。”阿爾布雷希特冷冷地看著他。
“穆勒。”
“判據有沒有爭議,不是你說了算的。”
“也不是林德格倫說了算的。”
“是把它代進去之後,結果自己說了算的。”
“你代了入了,我們才能一起討論它。”
“你不代入,我們連討論都沒法討論。”
霍夫曼,這位坐在阿爾布雷希特身邊的總協調人,一直沒說話,只是嘆了口氣。
屋子裡的兩個人都聽見了。
阿爾布雷希特的目光從恩格爾哈特身上挪到了霍夫曼身上。
霍夫曼也沒看他。
他只是低下頭,把面前那一份nt輕輕地合上。
阿爾布雷希特懂了。
他這位負責數學反演這一塊的總協調人,已經判了。
恩格爾哈特那條路已經不再值得他們這一組繼續往下投精力了。
不是李東對沒對的問題。
哪怕他們假設李東不對,他們這一組按恩格爾哈特那一族權重往下推下去,已經推了快兩年了。明明每一步都是對的。
明明每一個數據都很好。
可他們就是出不來。
他們組裡頭的幾位年輕人,私底下早就開始嘀咕了。
“穆勒老師那條路是不是有問題?”
之前沒有人敢說出來。
現在李東掛出這一篇nt。
他們等於是借李東的尺子,把心裡頭藏了一年多的那一句話量了出來。
霍夫曼那一口氣,嘆的就是這個。
阿爾布雷希特看著窗外。
窗外慕尼黑的天,灰濛濛的。
他在心裡頭默默地說了一句。
“恩格爾哈特……”
“我們這條路,得停一停了。”
合城。
中科大,微尺度物質科學國家研究中心。
三樓,主任辦公室。
王深、謝翼、馬蒂歐·列旺,三個人圍著一張桌子。
桌子上放著李東那一篇nt的列印稿。
旁邊還有列旺自己手寫的一摞稿紙。
王深已經在這間屋子裡頭坐了一上午。
他一句話都沒說。
他就坐在那兒,看著列旺。
從昨天傍晚開始。
列旺把自己關在隔壁那間客座教授辦公室裡頭。
整整一夜沒出來。
中間王深去敲過一次門,列旺沒應。
王深再去敲了一次,列旺只開了一條縫,跟他說了一句。
“王主任,再給我半天。”
王深和謝翼聽完那一句,誰都沒去打擾他。
他們倆心裡頭其實都已經有了一種預感。
不太好的那種。
合城這邊,兩個億的專項卡了好幾年。
整個專案最後挑出來的那條最有希望的路就是數學反演。
請列旺過來,就是奔著把這條路鑿穿來的。
如果李東的判據真是對的……
那這條路從根上就走不通。
整個專案就要從頭再找方向。
這不是開玩笑的事。
所以他們必須讓真正吃這一行飯的人來判斷一次。
列旺張了張嘴。
最後只說了五個字。
“東的判斷……沒問題。”
王深聽到這話,突然嘆了口氣。
“這條路,走不通了。”
同樣的事,也在更多的地方發生。
全球十幾個小組,幾乎是不約而同地拿起李判據,往自己手底下那一摞稿子上頭量了一遍。量完以後。
他們都嘆了一口氣。
嘆這一口氣,裡頭其實有兩種東西。
一種放鬆。
德國馬普阿爾布雷希特那一組人,跑得最遠的那一組,原來也卡在那兒。
他們也沒真正走通。
另一種則是擔憂。
數學反演這一條路,是過去這幾年裡,全行公認離“摘星”最近的那一條路。
現在這一條路走不了了。
那剩下的路在哪兒?
誰也不知道。
至少他們這一行的人,誰也不知道。
一除了一個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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