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們這裡輸入維度算上時變那一段一共十一維。”
(略)
“答辯的時候這一張圖甩出去,加一句‘我們的模型對這三個變數是非線性敏感的,其餘八維我們做了獨立性檢驗後凍結’,評委的眼睛就得跟著你走了。”
“……所以你們明白了嗎?”
研討室裡靜了大概有那麼三秒鐘。
王浩一臉便秘習慣性的說道。
“明白了。”
而旁邊的顧銘現在有點失神。
他可比王浩厲害多了,因為他真的能聽懂李東說出來的每一個術語都是什麼意思,所以他受到的衝擊更大。
他眼神清澈的看著李東。
“阿……巴……”
“阿巴阿巴。”
李東現在的心情好得不行,他在顧銘肩膀上拍了一下。
“顧銘學長,看來你也明白了,那……”
“你等我先去自學幾天。”
顧銘嘴裡那句“阿巴”卡在了喉嚨裡。
他下意識地抬頭。
“自……自學?自學什麼?”
李東一臉認真道。
“國賽不是還有計算機嘛。”
數模國賽從賽前培訓到論文落地都繞不開atb、python、lg0、spss、深度學習框架、並行加速、還有近兩年開始時不時冒頭的差分隱私和聯邦學習這些東西。
李東自覺數學的話,他現在閉著眼睛都能給這倆兄弟拎出三條不重樣的解題路徑。
可計算機嘛………
他這一年看是看了不少,但真要開口給人講,他自己心裡沒底。
顧銘聽到這個話立馬一個激靈。
“東神,東神。”
“你應該還很忙吧?”
“你不用擔心我們的。”
“我們會好好磨合,你不用管我們,真的。”
李東聽了這話,心裡頭一下子就軟了。
同窗的友誼真是難能可貴啊。
看見沒?
顧銘學長居然擔心他忙,都不讓自己補習了。
“那行吧。”
李東拍了拍顧銘的肩膀,又看了看王浩。
“遇見不懂的問題,你們可以問我啊。”
“我隨時都可以的。”
王浩和顧銘瘋狂點頭。
“東哥你放心!”
“東神您忙您的!”
李東心情大好,轉身就出了研討室。
留下兩個彷彿死裡逃生的人在那喘氣。
李東剛走出研討室沒兩步。
他兜裡的手機就響了。
李東掏出來一看。
高穩。
“高老師!”
“您回來啦?”
李東這一段時間是真的把高穩惦記上了。
電話那頭,高穩的聲音聽著有點嘈雜,背景裡還能聽見那種很低的引擎聲。
“哎,李東啊。”
“不好意思,跟你說一聲。”
“我這邊的事一時半會結束不了,可能要開學以後才能回來了。”
開學以後?
那不是還得再等一個多月?
不過人家是工程院院士,帶著鵬城腦海專案,本來就是上面隨時點名的那種人。
這種事,李東也只能理解。
他趕緊把心裡那一點失望壓下去。
“行,高老師,您忙您的。”
“我這邊不急。”
說真的,李東的學習習慣一直是先自己先啃,遇見不懂的在問人。
可這一次,他偏偏死等著高穩。
原因其實很簡單。
數學這東西是自包含的。
你一本書翻下去,定義、引理、定理、推論,環環相扣,一根筋走到底。
遇到不懂的,你回頭查定義,定義不懂你查上一本書。
最後總能爬回到那幾條最基礎的公理上去。
這是數學這門學問最有魅力的地方。
它的天花板很高,但它的地板永遠在那兒。
可計算機不一樣。
計算機這一行的知識更新得太快了。
今天arxiv上掛出來的一個trick,明天github上就有人寫了第一版實現,後天hugggface上就掛了人家fe-tune過的模型,大後天某家公司就把它申請專利往產品裡塞了。
而最新最前沿的東西,根本就還來不及落到任何一本教科書上去。
它在論壇裡、在issue裡、在某個三百人小群的語音會議裡……
而能拿到這些東西的人,基本都不會毫無保留地把它倒出來。
所以這一行,有點像華夏的老手藝。
它講師承,是要靠老師傅一手一手地帶的。
電話那頭高穩聽他這麼說,反倒不好意思了。
“這樣,李東。”
“我知道你那個snn想往下推。”
“我給你列幾本書。”
“你先看著。”
“看到哪兒卡住了,微信上發我,我抽空給你回。”
李東心裡頭一暖。
“行,謝謝您高老師。”
電話那頭,高穩給他列的那一份書單,大概的方向就是從snn和類腦計算的入門講到稍微前沿一點的地方。
大概有《》、《》隨後高穩那邊又叮囑了幾句,然後掛了電話。
李東,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接下來這段日子。
李東白天盯著自己的課題組。
自己課題組這邊,陳釗明教授也在幾何朗蘭茲的小路徑上跑出了一個挺有意思的中間結果。李東聽完後,只會在關鍵的幾個位置上插一兩句。
他自己也很清楚,對他們組,他不能講得太滿。
講太滿,就沒人願意自己往下啃了。
他要做的,是把那一片雲後面的輪廓,半遮半掩地點幾個位置出來。
剩下的事,讓在座的幾位老兵自己去爬。
至於高穩給的書單,李東只能晚上回寢室在啃。
《》那一本aass的開篇,他三個晚上就翻完了。而eliasith那本《》他翻得最有興趣。這本書裡最讓他眼睛一亮的,是那一套“語義指標架構”。
它把符號的、亞符號的兩條原本割裂的路徑,在一個生物似然的神經網路裡頭給融到了一塊兒。李東盯著那一頁看了很久。
他腦子裡頭很自然地就想起了“小黑”。
時間就這麼慢慢的過著,一眨眼就到了八月中旬。
宿舍裡也換了涼蓆,空調幾乎沒斷過。
這一天上午,李東接到了張文平院士的微信。
“李東,我們幾位評審後天到金陵。”
“你也準備下,咱們金陵見。”
李東這才反應過來,還有數模國賽的事。
“好的張老師”。
就在李東準備去金陵的這段日子
國內的網上,已經被另外一件事炸翻了。
這件事,要從一個禮拜前說起。
某西方大國的一位高級別經貿官員,前兩天剛踏上了華夏的土地。
對外的口徑是來商討產業鏈合作和商討“雙方共同關心的重大問題”。
聽上去客客氣氣的。
可在閉門會議的桌子上,這一位提出來的那一份“清單”,根本不是來商討的。
而是來下指令的。
第一條,要求華夏在某一類高階工業母機的本國採購份額上“主動節制”,給“市場化的國際供應商”留出至少四成的空間。
第二條,要求華夏對某一類核心通訊基礎設施的國產替代比例進行“上限管理”。
第三條,要求華夏對幾家“被認定具有軍民兩用屬性的本國企業”,主動收緊對外出口的特定技術許可第四條,作為“對等條件”,這一位代表他身後那位大老闆,願意在一些“次要的工業品”的供應上,給華夏“恢復到此前正常的供貨水平”。
翻譯成大白話就一句話。
你把脖子伸出來,讓我狠狠的砍上一刀。
這種閉門會的內容,本來按慣例是不會傳到外面來的。
可這一次,不知道是哪一邊出了紕漏。
某家境外的財經媒體率先放出來了一份“會談紀要”的不完整版本。
國內某家平時風格很硬的財經自媒體一看不對,轉身就把這份紀要的中文翻譯掛上了微博。帖子上線兩個小時,轉評過百萬。
熱搜上的話題詞條直接被頂到了榜首。
這哪裡是商談這是逼宮
四成是要把家給端了
評論區直接就炸了。
【真當我們還是2018年那個我們?】
【憑啥?憑你飛機大炮?那你倒是開過來啊。】
【這種東西要是同意了,我們的下一代連做夢的資格都沒了。】
【唉,光罵沒用啊,人家手裡頭是真有牌,某些關鍵裝置一斷,我們的產線就趴窩。】
【樓上的兄弟,幾年前國威裝備那一份“備胎計劃”白說的?】
【備胎歸備胎,真要頂上來,起碼還得三五年吧,這三五年怎麼熬?】
【我之前看過華衛一個老員工的訪談,他說有些底子他們早就備好了,不到關鍵時刻不亮,我真心希望這話不是給我們打的雞血。】
【唉,要是咱們這邊能有那麼一兩件壓箱底的東西,這個時候直接甩到他們臉上就好了。】【樓上+1。】
網路上,有不忿的,有唱衰的。
措辭各異,但基調基本一致。
憋屈。
而此時李東剛出機場,就看見一個二十出頭的小夥子舉著一塊牌子。
【金陵大學歡迎李東老師親臨】
李東老師?
李東心裡嘀咕了一下,自己頭一回被人這麼正經地叫“老師”,還有點不太適應。
他走過去。
小夥子看見他,連忙迎了上去。
“李……李東老師!”
李東趕緊擺了擺手。
“哎,叫我李東就行。”
小夥子半個字都沒聽進去。
“李東老師,沈老師讓我來接您。”
“車在外面。”
李東跟著他往外走。
車一路開進了金陵大學的鼓樓校區。
車在一家掛著“梅園”招牌的中餐館門口停下。
李東剛走上二樓,包間的門一下就被推開了。
張文平第一個走了出來。
“哎,李東!”
“你來啦!”
他的手就這麼往李東肩膀上一搭,順手就把李東往裡頭帶。
包間裡頭,坐著的另外幾位也都跟著站了起來。
張文平邊走邊給李東介紹。
“來,我給你介紹一下。”
“這位是水木的閔自強教授。”
李東衝對方點頭。
“閔老師好。”
閔自強做的是非線性偏微分方程,前幾年在《p》上掛出過一篇關於不可壓縮okes方程弱解唯一性的工作,在圈內很有口碑。
他衝李東笑了一下。
“李東啊,現在我們也算是一家人了。”
很明顯他是知道聯合培養計劃的。
“這位是復大的周明哲教授。”
張文平繼續介紹。
周明哲專攻的是隨機偏微分方程和大偏差原理。
他衝李東笑著點了點頭。
“李東。”
“你那一篇l(n)的論文,我在課題組的sear上講過兩次。”
“上次你的公開課我有事就沒來,今天總算見著真人了。”
李東趕緊客氣了一句。
“周老師過獎。”
“那一篇裡其實還有些細節沒寫清楚。”
“還要麻煩周老師指點。”
周明哲哈哈一笑,根本沒敢解接這一句客氣話。
開什麼玩笑,李東喜歡跳步的事誰不知道呀。
“這位是浙大數學高等研究院的溫景行教授。”
溫景行做的是幾何分析這一塊。
他沒多說什麼,只是衝李東點了點頭。
張文平最後指了指座位最裡面的一個人。
“這是金陵大學物理學院的沈澈教授。”
李東朝沈澈點了點頭。
“沈老師好。”
沈澈是個看上去四十多歲的中年人,他是金陵大學物理學院的教授,也是紫金山天文空間高能物理團隊的合作研究員,常年盯著的方向是高能宇宙線和暗物質粒子的間接探測。
這兩年他和團隊在悟空號的資料上搞出來的幾條小特徵,掛在了《physrevlett》上頭,在圈內很久有些名氣。
沈澈衝李東意味深長的笑了笑。
李東被他這一眼看得心裡頭莫名“咯噔”了一下。
何意味?
包間裡幾位都坐了下來。
茶杯一舉,包廂裡的氣氛又輕鬆了幾分。
“老閔。”周明哲先開了口,“你前幾天在水木那場報告,聽說火得很啊。”
閔自強笑了笑。
“哎,水木這種地方,你隨便掛一個海報,人都能給你頂滿。”
“我那篇也就是趕上這一波正則化的熱度。”
“真要挑刺,也挑得出來一堆。”
他這一句“正則化”,顯然是想到了李東那一篇nt。
他扭頭看了一眼李東。
“李東,你那一篇李判據出來以後,我們組裡一個博後,直接把已經投出去三個月的稿子給撤回來了。”
“又從頭到尾重過了一遍。”
“折騰了我兩個禮拜。”
他這話聽上去像在抱怨。
可他眼睛裡頭那一份笑意,誰都看得見。
這是真心心覺得這件事舒坦。
李東趕緊客氣。
“閔老師別這麼說,我那篇也只是把一個反例擺出來。”
“具體到怎麼用,各家組裡各有各的講究。”
溫景行這個時候插了一句。
“反例歸反例。”
“你那個李判據,現在已經成了這一行沒人能繞過去的東西了。”
“我們組雖然不做這個,但前陣子也有幾位學生在自發地講這個。”
李東被他一句話誇得耳朵微微發熱。
他趕緊把話題往別處挪。
“幾位老師,這一次國賽是不是金陵大學這邊主辦的?”
張文平接過去。
“金陵大學是這一屆的承辦點之一。”
“另外幾個點分散在幾個高校。”
“不過創新成果這一塊的複核,主要是落到燕大、水木、復大、金陵大學、還有浙大這幾所傳統強校手裡頭。”
他喝了一口茶。
“燕大和水木的底子還是最厚。”
“申報上來的好苗子,今年也是這兩家來的最多。”
閔自強笑了笑。
“別捧我們了。”
“老周你們復大今年的報名數量也不少。”
“聽說光是數學學院本部就報了三十多支隊伍。”
幾個人推來讓去,誰也不肯把這第一的位子先坐穩。
溫景行端著茶杯插了一嘴。
“哎,這兩年川大那邊,一直憋著一股勁呢。”
“我去年在他們那做報告,他們數院的一個青年講師跟我聊了挺久。”
“他們最近這幾年在數學建模這一塊兒投得挺狠。”
“再過兩年,可能就不只是我們這幾所大學的事了。”
這一句話說完,在場的幾位都點了點頭。
李東也跟著“嗯”了一聲。
他對川大沒什麼概念,也沒多想。
隨後幾位評審的話題從國賽報名,繞到了這兩年應數和純數交叉處的幾個新方向。
李東大部分時間在聽。
偶爾被點到名字,他就接兩句。
每接兩句,都能讓幾位評審的眼睛跟著亮一下。
到了最後,幾位老師之間那一份原本還略帶“我得照顧一下後輩”的客氣,就慢慢地變了味兒。他們彼此之間,叫法沒變。
還是在叫李東,可給人的感覺像是在和同輩交流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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