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吃到一半的時候。
張文平示意李東跟他出去一下。
包間外頭是一條小走廊,走廊盡頭有一間小茶室。
張文平推門進去,把門一帶。
“李東。”
“叫你出來呢,主要是有件事跟想跟你商量下。”
李東有些疑惑挑了挑眉。
“張老師,您說。”
張文平笑了笑。
“剛才桌上那一位,沈澈,你有印象吧?”
李東點了點頭。
張文平這才繼續說道。
“老沈他們,這一段時間有個大動作。”
“其實也不是他們一家。”
“是金陵大學物理學院和紫金山天文牽頭,聯合中科院高能物理所、魔都微系統所一起做的。”“叫做“下一代高能宇宙線與暗物質間接探測空間載荷’預研專項。”
“聽上去拗口的”
“其實說人話就是……”
“咱們要在悟空號的基礎上,把下一代的衛星載荷給搭起來。”
“探測能段往兩頭延,往低延一截,往高也延一截。”
“高能那一頭,要能把pev級的電子和y射線給量出來。”
李東聽著,眉毛微微動了一下。
嘿,他還真就知道這個東西,而且是在他進入青龍學習小組之前。
他最喜歡的就是物理,所以他看過很多科普讀物,雖然這些科普讀物講的不深,但他確實是記得。張文平繼續說。
“硬體那邊不用咱們操心。”
“探測器、量能器、徑跡這些東西,老沈他們那一幫人是行家。”
“他們跟紫金山天文已經把工程方案推到第六版了。”
“可他們卡在了一道坎上。”
“卡在哪兒呢?”
“卡在資料。”
“具體一點說,是卡在能譜反演資料上了。”
李東這下明白沈澈那意味深長的一笑是什麼了,這是來抓壯丁來了。
他自己雖然沒做過空間天體物理,但反演這兩個字他確實是行家。
反演這件事打個最糙的比方。
衛星在天上轉一圈,那些從遙遠宇宙深處一路打過來的高能粒子,都是帶著一身能量過來的。可這一身能量,衛星自己是沒法直接量的。
它能測量的,只有粒子打進探測器以後,在矽微條上、在閃爍體裡、在量能器的bg0晶體裡一層一層留下來的腳印。
而這腳印,從來都不是粒子原本那一身能量的樣子。
粒子的原始訊號,本來像是一張平整的白紙。
可當它撞進探測器後,先是被底層的電子學系統粗暴地蹂躪了一遍。
接著,又被那一套複雜的觸發邏輯給蹂躪了第二遍。”
等最後再算上幾何接收度的死角、能量解析度的誤差、還有不可避免的能量洩漏……這就相當於把這張紙又來回蹂躪了第三遍、第四遍。
等這串資料最終傳回地面的伺服器時,它早就成了一團皺巴巴的廢紙了。
所以大家要做的就是對著這團廢紙上的每一道物理摺痕,用數學手段把它一點點熨平,硬生生還原出當初的那張白紙。
這就叫反演。
張文平正好這個時候開口了。
“現在的難點就在這兒。”
“悟空號現在這一代,到了tev這個能段,統計資料就已經相當稀薄了。”
“下一代還要往上夠,去到pev量級,那資料只會更薄。”
李東點了點頭。
他明白,其實那張白紙上是有字的。
你拿一張已經糊得快爛了的紙,去反推一張本來就只有寥寥幾個字的原稿。
跑出來的能譜,一旦過了某一個閾值能段,每冒出來一根高出來的尖刺,你都不敢拍胸脯說它是真的。這玩意兒,圈裡頭給它起了個特別形象的名字。
“幻峰”。
資料稀薄到一定程度,反演運算元在能譜的高能尾巴上自己就開始“發燒”,燒著燒著就發出一身的幻覺。
對暗物質間接探測來說,這就要命了。
暗物質粒子湮滅也好、衰變也好,留下來的特徵結構本來就是能譜裡藏著的那麼一兩條很微弱的階或者凸起。
你這邊的反演自己燒得滿身幻峰。
你今天跑出來一個尖峰,你說“看,這是暗物質來了!”
國際上那一桌懂行的,第一句話就是問你。
“哥們兒,你那是不是高能臂上自己跑出來的幻峰啊?”
你拿啥反駁?
張文平接著說。
“老沈組裡那幾個成員,這五六年在反演上也沒少折騰,光框架就更迭了好幾代。”
“之前主要是貝葉斯加上常規tikhonov那一套。”
“怎麼說呢……低能段勉強壓得住,可高能段一上去,這老法子完全就算不準了。”
“上一次他們開組會,老沈急得直拍桌子。”
張文平笑了笑。
“他說,下一代載荷的資料要是沒有一把更狠的尺子立在前頭,把高能臂上的幻峰先一刀給切了,那這個專案從一開始就別想推得動。”
李東這個時候徹底明白了。
一把更狠的尺子嘛。
李判據嘛。
張文平看著他的表情,就知道這小子已經反應過來了。
“所以啊,老沈託我來探探你的口風。”
“看你願不願意在這個預研專項裡掛個名?你放心,只負責數學這一塊兒,物理那邊他們有自己人。”“主要就是反演這一段,組裡那幾個大老粗跟tikhonov和貝葉斯死磕慣了,思路有點僵。”“你那篇nt一出來,他們傳著看了好幾遍,一致覺得……數學這塊的地基,只有你能幫他們重新夯實了。”
李東聽到這兒,心裡頭有點小激動。
不是因為又被一個大專案拉走了。
是因為……
這是物理啊。
他最愛的就是物理。
雖然他自己掛著的標籤是“數學”,不過這不影響他幹物理的事嘛。
李東連連點頭。
“張老師,您幫我給沈老師帶句話,這活兒我接了。”
“具體怎麼個掛名法、要在哪個環節切進去,等他那邊敲定了隨時喊我,我這邊時間上肯定沒問題。”張文平笑了。
“行,要的就是你這句話,老沈聽了估計得高興壞了。”
接著他又補了一句。
“對了,這組我也進,主要是幫老沈他們把數學框架給捋順。”
李東有些驚訝了。
張院士也進?
那這個組的分量,可就不只是“挺大”兩個字能概括的了。
他笑著打趣道。
“那敢情好,我就權當進去跟著您偷師了。”
張文平連連擺手。
“快別給我戴高帽了,你現在的水平,誰跟誰學還真不一定。”
兩個人相視一笑。
從梅園出來,李東原本是打算第二天就回燕大的。
國賽的複核還沒正式開始,他跑這一趟主要也就是跟幾位評審先碰個面、把規矩立一立。
可沈澈攔住了他。
預研專項這會兒其實還沒正式啟動。
立項的批文得過一陣子。
按規矩,正式開幹,得等批文落地、組開起來、第一次組會拍了板,才算數。
可這都是規矩這一頭的事。
老沈這一頭的意思很簡單……
既然這李東點頭了,那就別讓他這一趟白來。
趁這幾天大家都在金陵,他乾脆帶李東在自己人這邊先轉一圈。
等批文真下來,組真開起來那一天,李東上來就能直接接得上。
不至於一來就被一堆沒聽過的術語砸得發懵。
所以接下來這幾天,李東就開始串門了。
第一天,沈澈帶李東在金陵大學物理學院的老樓裡頭轉了一圈。
沈澈這人話不多,但帶李東去看東西的時候,該說的一個字都不少。
他順手把這一支預研專項的核心幾位老師介紹給了李東。
既有做高能粒子探測器的工程派,也有做空間環境模擬的摸天派,每個人對李東都很客氣
每進一間房門,沈澈就指著牆上貼的圖、桌上攤的譜、螢幕上跑的資料,三兩句話就把脈絡給李東交代清楚了。
“你看那邊,老周正死磕矽微條的位置分辨呢。”
“老吳最近在頭疼bg0量能器的能量洩漏問題。”
“還有老鄭,他主要負責盯空間高能電子的輻射環境。”
李東每進一間,跟那位老師寒暄兩句、看一眼圖、問一兩個不痛不癢的問題,就跟著沈澈出去了。他不開口提自己的想法。
他知道這會兒不是開口的時候。
這一趟是來串門、來認人的。
不是來搶話的。
第二天上午,沈澈把車開上了去紫金山。
車開到山頂,繞過那幾座老天文的圓頂,停在了一棟掛著“暗物質粒子探測協同創新中心”牌子的新樓前。
這裡是悟空號地面資料處理中心其中的一處。
沈澈帶著李東進了一間不大的會議室。
會議室裡牆上掛著一幅半人高的能譜圖。
圖上橫軸是從gev一路掃到pev的對數刻度,縱軸是流量乘以e的三次方。
圖的中間偏右那一段,能譜有一處明顯地往下塌了一截。
沈澈指著那一處。
“看見沒?這兒,就是悟空號在2017年跑出來的tev電子能譜拐折。”
“當年我們就靠這個發了篇nature。”
李東盯著那一處拐折看了幾秒。
他沒說話,只在心裡默默地把那一處拐折兩側的斜率給讀了出來。
沈澈沒催他,自己接著感慨道。
“就這一處拐折,當年在國際上吵了快兩年。”
“有人猜是鄰近源,比如附近的某顆脈衝星。”
“有人覺得是星際介質裡宇宙線傳播的擴散係數變了。”
“還有一派死咬著說是暗物質粒子湮滅留下的痕跡。”
“三撥人各有各的理,誰也說服不了誰。”
他手指在圖上順著往右邊劃了一段。
“可你再往右看,一旦能段過了10個tev,就沒人敢大聲說話了。”
“為什麼?因為統計資料太稀薄了,再加上反演的時候總是鬧幻峰。”
“那一段裡,現在不管跑出什麼看起來像物理結構的凸起,誰都不敢拍胸脯打包票說那是真的。”李東這個時候開口了。
“我明白了沈老師。”
“您這邊現在要解決的,其實就是怎麼把“真結構’和“幻峰’從這段能譜裡區分清楚,對吧?”沈澈點了點頭,沒說話,而是等李東繼續說。
李東看著那張能譜圖。
腦子裡已經把這個反演的運算元骨架、它的條件數、它在統計稀薄區的scalg、以及李判據扣進去之後會冒出來的那幾條新的不等式,都快速地過了一遍。
“沈老師,我個不成熟的想法,您先聽一耳朵,具體能不能成,等組裡立項以後咱們再細掰扯。”沈澈樂了一下。
這小子還挺懂分寸。
“你直說。”
李東組織了一下措辭,開口道。
“我是這麼琢磨的啊。”
“那一段能譜的反演,咱們可以先拿李判據過一遍。”
“但不是對著整條譜一刀切,咱們得按能段分段來跑。”
“低能段那邊因為判據係數低,本來就穩,咱們就不動它。”
“可一旦過了10個tev,判據係數就會順著能段往上爬。”
“只要它爬進了錨定區間,咱們乾脆把那一段直接打上禁區的標籤。”
“這禁區裡不管跑出什麼花裡胡哨的結構,一律不當物理結論用。”
“剩下的那些安全地帶,咱們再上貝葉斯加tikhonov那一套去慢慢摳它的真結構。”“這樣兩層夾擊,上面用禁區兜底,
“理論上講,幻峰的麻煩應該能被壓下去一大半。”
“不過具體行不行,還得真把資料跑一遍才知道。”
沈澈聽完,沉默了大概有那麼十幾秒。
最後他抬起頭,眼神有些複雜。
“李東,你這個按能段分段過判據的思路……我現在不敢打包票說一定能成。”
沈澈語氣裡帶著點感慨。
“但這條路子,我們組以前還真沒人敢這麼想。”
“大家夥兒都陷入思維定勢了,要麼就把判據係數當成全域性閾值一把尺子量到底,要麼就想著讓它去跟tikhonov硬碰硬。”
“就沒人想過把它沿著能段跑一遍,再把禁區給一塊塊圈出來。”
他深深地看了李東一眼,憋出半句話:“怪不得燕大拿你當寶護著。”
李東:…………”
沈澈說完以後,就將剛才李東說的建立記在了筆記本上,然後加了一行小字。
“立項後第一次組會&183;待議”。
而就在這一天,8月29號。
上午十點。
京城,某棟辦公樓的會議室裡。
那一位西方某國的高級別經貿官員,帶著他身後那一長串隨員,坐在長桌的一頭。
對面坐著的是華夏這一邊的幾位負責人。
桌子上的茶水已經換了三輪,會議室裡的氣氛壓抑的可怕。
這位經貿官員經坐了快一個小時了。
他原本打算是把那一份清單在壓一壓,口頭上在施壓,最後趁著華夏這邊心緒上的波動就把意向書簽下來。
可他低估了對面那幾位的耐心。
這一桌坐下來,對面那一位負責人從頭到尾就一句話。
“你們的訴求,我們聽明白了。”
“我們這一邊的態度,我們已經表達過了。”
“具體的意向書,我們覺得現在不是籤的時候。”
他心裡開始有點煩躁。
他忍不住又把那一份清單推到了桌子中間。
“我希望華夏方面能再認真地考慮一下我們的誠意。”
“特別是關於第二條。”
“作為對等條件……”
他還沒說完。
他兜裡那一被秘書千叮嚀萬囑咐“調到靜音”的手機,突然震了一下。
按說他是不該看的。
可對面那位負責人正好這一段說完了,主桌上短暫地停了一下。
他下意識就瞥了一眼手機螢幕。
螢幕上跳出來一條來自他自己國家某家財經媒體的快訊推送。
短得不能再短的一行字。
他看完那一行字。
他整個人就那麼愣在了原地。
臉上那倨傲的笑容瞬間消失。
幾乎是在同一時刻。
國內的微博熱搜榜被兩條新詞條佔據了榜首。
【國威裝備啟明系列28奈米浸沒式整機量產線落地】
【華衛星河平首批商用】
第一條熱搜的源頭,是國威裝備集團官網上頭突然掛出來的一份不到八百字的簡短通告。
《關於本集團“啟明”系列28奈米浸沒式光刻整機量產線落地的進展通告》
【國威裝備集團旗下“啟明”系列28奈米浸沒式光刻整機,作為本集團長期攻關的重點專案,自立項以來歷經多輪工程化迭代。】
【集團位於華東某地的整機量產線,已於本月正式下線首批合格整機。】
【核心子系統包括浸沒式投影物鏡、雙工件、流熱耦合實時控制模組、超高純水迴圈系統等,關鍵引數均達到內部設計指標。】
這裡還附了幾個讓任何一個圈內人看了都會愣一下的硬指標。
最後還有還有一段出現了一個人的名字。
【集團特別緻謝華夏工程院院士、鵬城實驗室主任高穩教授率領的高效能計算與底層演算法聯合攻關團隊,在流熱耦合實時控制核心演算法的工程化部署過程中所給予的關鍵支援】
【集團下一步,將依託現有量產線,繼續向更先進製程節點的整機研發推進。】
通告
就這麼平靜的一份通告。
沒有一句話提“制裁”兩個字。
沒有一句話提任何一個外國公司的名字。
沒有一句話提任何一份“清單”。
通告裡頭最重的一個字,是“已”。
已下線、已達到、已落地。
而第二條熱搜則是華衛的。
《華衛公司“星河”系列通感一體化基站平首批商用部署完成》
通告裡頭提到的幾條:
第一條,華衛自研的“星河”系列通感一體化基站,首批已經在國內某省的若干重點城市完成了商用部署,正式接入運營商主網。
第二條,該平底層依託華衛自研ai計算晶片(海思鯤鵬與升騰系列的下一代衍生品)。第三條,平支援5g一a頻譜協同、毫米波感知、低空目標跟蹤等多種業務場景。
第四條,該平關鍵晶片、關鍵演算法、關鍵作業系統全部為華衛自主研發,不依賴任何境外產業鏈節點。
京城那一間會議室裡。
西方某國的高級別經貿官員,在自己手機螢幕上一連刷了三個新聞。
螢幕上每一行字,都在打他自己的臉。
最諷刺的是,他這一趟來,核心的邏輯就是建立在兩個前提上。
第一個前提,華夏的高階工業母機產業線還得依賴他們身後那幾家“市場化的國際供應商”。第二個前提,華夏的核心通訊基礎設施在沒有他們的關鍵晶片和作業系統的情況下,搭不起來“下一代他這一份“清單”的每一條,都是建立在這兩條前提之上的。
可現在……
這兩條前提,被對面這一桌人,用兩份不到一千字的官方通告,一份一份地拍碎在了他臉上。對面那一位負責人,似乎是看見了他臉色的變化。
對方依舊很客氣地往杯子裡頭給他添了點水。
“先生。”
“我們剛才聊到的那一份清單。”
“我看您不如帶回去,再考慮一下。”
“也許&183;…”
“過一段時間,再聊一聊會比較合適。”
此時網路上,被徹底點燃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國威牛逼!】
【28n整機量產線都落地了?不是說還得三五年嗎?】
【兄弟們,我大概懂了,所謂“還得三五年”,從來都只是給老外看的詞。】
【華衛這一手“自主研發”四個字,我直接哭出聲。】
【某些人之前還在那唱衰呢,這會兒是不是該把頭埋一埋?】
【我剛刷了某外網,他們那邊評論區一片寂靜,有意思。】
【這一份通告應該被刻在教科書裡。】
【還有兄弟們注意到那一段沒?致謝裡那位高穩院士,那是國內做計算這一塊的真神。】
【我去查了一下,高院士這兩年是真的低調,這種活兒能掛上他名字,那真不是一般的硬。】【華夏的脊樑,從來都是這種悶頭幹活、關鍵時刻拍桌子的人。】
國威裝備的官方賬號突破了兩百萬。置頂的一條評論只有五個字。
“敬,大國脊樑。”
點贊數,一千二百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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