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東那兩段開學典禮的發言,到了第二天還在網上掛著。
熱搜詞條也沒掉。
光明日報寫的【時代選了一座山,山上恰好走來了一個人。】下面的評論區還在吵。
不過他們吵的是另外一件事。
【兄弟們,我今天看到東神去高鐵站了。】
【這開學典禮一完,他人就跑了?】
【別瞎猜,東神去哪兒肯定是幹正事呢。】
【樓上+1,反正只要東神動一下,準是哪個領域要出新東西了。】
而被網友們惦記著的“東神”本人。
這會兒正揹著一個雙肩包,從金陵南站的出站口裡慢慢走出來。
京城這兩天還有點燥熱,金陵這邊卻要涼快一些。
李東剛一出站,就看見出站口外頭有一輛黑色的商務車。
車窗搖下來,沈澈半個身子探在車外,遠遠地朝他揮手。
李東加快了速度幾步走了過去。
沈澈把後排的車門一推。
“上車,就等你了。”
李東把雙肩包往車裡一扔,自己也坐了進去。
沈澈看了他一眼。
“燕大和水木那邊都請完假了吧?”
李東點了點頭。
“都請完了。”
沈澈嗯了一聲,朝前面的司機師傅點了點頭。
車子從出站口駛出,匯進了金陵城的主幹道。
“批文上個禮拜五下來了。”
沈澈一邊看著窗外一邊說。
“老張昨天夜裡就趕過來了,幾個主力一大早也全到山上了。”
他頓了一下,扭頭看了一眼李東。
“你這一來,組裡的人就齊了。”
李東沒接話,只是嗯了一聲。
他能感覺到沈澈說這一句話的時候,語氣裡是帶著一點感嘆的。
畢竟這個專案從籌備到批文正式落地,他足足等了五六年。
車子停在了“暗物質粒子探測協同創新中心”的新樓前面。
李東隨著沈澈來到了會議室門前。
裡面隱隱約約有人在說話。
沈澈順手推開門。
屋裡的人齊刷刷地朝門口看了過來。
李東站在門口掃了一眼,裡面坐著的幾位,他都認得。
張文平院士、負責矽微條位置分辨的老周、管bg0量能器能量洩漏的老吳、盯空間高能電子輻射環境的老鄭,另外還坐著三四個年輕的助研、博後。
沈澈帶著李東走進去,朝大家點了點頭。
“人都齊了,咱們先開個碰頭會。”
他自己往會議桌中間一坐,李東就在他旁邊的位置上坐了下來。
沈澈把自己的筆記本開啟。
“幾位之前都互相熟悉的差不多了,新成員李東,大家也都見過,就不再多介紹了。”
屋子裡一圈人都笑了笑,朝李東點點頭。
李東也跟著點頭回了一圈。
沈澈沒有再囉嗦直接說道。
“今天就把兩件事定下來。”
“一,硬體那頭按工程方案第六版繼續觀測。”
“老周、老吳、老鄭那幾攤子各自盯著,月底之前把對應能段的探測器響應函式初版給數學組配出來。”
“二,反演和幻峰這兩段&183;……”
他朝身邊的李東看了一眼。
“就交給李東。”
“具體怎麼幹,李東你待會自己講。”
屋裡的人都點了點頭。
幾位助研、博後下意識地把筆記本翻到一張新的空白頁,往前坐了坐。
屋裡的人其實都能聽明白了沈澈這兩件事的分量。
可這兩件事的分量,放到屋子之外的人面前,就沒那麼直觀了。
悟空號,這是一顆2015年在酒泉發射的衛星,英文名是dape,它是個暗物質粒子探測器。它在天上已經八年了,主要就幹一件事。
它要接住從宇宙最深處一路打過來的那些高能電子,然後再量出每一顆身上還剩下多少能量。這兒得插一句話,所謂高能電子,到底有多高?
高中物理課本上有這麼一個東西。
電子被電場加速一伏特,能量就長一格,這一格就叫“電子伏特”(ev)。
這個單位放到悟空號眼前,太小了它測量不到。
悟空號能測量多少ev呢?最小的大概是1gev(10億電子伏特)左右,是不是覺得很大,其實不大。因為一隻蚊子在你耳朵邊嗡嗡的飛過去,它的動能差不多是1tev(萬億電子伏特)。
悟空號將來自宇宙深處的一顆顆電子接收後,按照能量從小到大的排列,就能得到一條能譜。這條能譜,是這顆星球上的人類目前為數不多的能朝著銀河深處那“加速器”望進去的小窗戶。窗戶裡面藏著兩件事。
第一件,是脈衝星、超新星遺蹟這一類鄰近“加速器”的真面目。
它們究竟是怎麼把電子甩到上tev的,這一行人吵了幾十年,沒吵出來一個結果。
第二件,是這一代物理學家最想見到的東西一一暗物質。
暗物質很多人都知道是什麼,但是人類卻看不見它,那怎麼辦。
所幸理論上還有另一條路,能讓它露出真面目。
暗物質粒子要是在某一處真撞到了一起,它們就會湮滅成一對正負電子,再飛回我們這個能看見的宇宙裡來。
這一對電子身上的能量,是帶特徵的。
它們會在那條能譜上,留下一條小小的邊,或者一個小小的鼓包。
這一條邊或者鼓包,就是幾十年來,無數像沈澈這樣的人,盯著各自手頭那一份能譜,朝思暮想要捕到的那隻“鬼”。
而悟空號在天上轉著轉著還真就在大概09tev這個位置上,看見了一個東西。
原本一路平滑往下掉的能譜曲線,到這兒“哢嚓”一聲,斜率突然就變陡了。
就好像有什麼人,從窗戶裡頭朝著外頭的人揮了一下手。
那這一揮是不是就是這一行人苦苦找了幾十年的那一隻“鬼”呢?
他們不敢拍胸脯講。
為什麼?
因為這一揮,看著像是真的物理結構,可它也很可能根本就不是,而是幻峰。
悟空號這一組人分不清。
所以他們在這五六年裡,反演的框架更迭了一代又一代。
先是tikhonov,再迭貝葉斯,後頭又上變分。
低能段那一頭都能壓住。
可一過09tev那一處他們就算不清楚了。
國際上每隔一段日子,就會冒出一兩個同行,跟悟空號隔空喊話。
“你們到底看見了什麼?敢不敢出一個數?”
悟空號這一組人,每一次都只能咬著牙不吭聲。
直到…
李東那一篇nt捅開了一個口子。
口子裡頭長出來的,正是這把尺子。
李判據。
這把尺子要是真把09tev那一處切下來,證明那是真的有人在窗戶裡揮手……
那這一組人這五六年憋著的話,今天就能拍著胸脯講出去了。
而講出去那一刻,就是一篇《nature》。
最末那一行的署名會寫著“”(悟空號合作組)。這雖然是一個機構的名字,但它代表著的是……
從把這顆衛星親手從紙面上的圖紙推到天上去的工程師。
到把衛星收回來的那一團亂碼揉成一條能譜的資料分析師。
再到給“鬼”圈出第一條邊的物理學家。
這些人的名字,都會跟悟空號這顆衛星綁在一起。
而沈澈這一組五六年所有的等待,今天,就全壓在了數學組頭上,或者說李東的頭上。
李東聽完沈澈說的話。
他把椅子稍微往後一推,站了起來。
走到屋子最裡那塊白板前面。
他沒有從頭去講李判據。
這一段在場的幾位老師都熟。
所以他就在白板上畫了兩條曲線。
一條是反演運算元的條件數沿能段往上爬的軌跡。
一條是李判據係數沿能段往上爬的軌跡。
兩條線在某一段交叉。
他在交叉點之上,判據曲線鑽進的那一小片淺淺陰影裡頭,寫了兩個字。
【錨定】。
“判據係數爬進錨定區間的那一段,直接打禁區,裡頭冒什麼尖刺都不當物理結論用。”
“剩下安全區那一段,按老法子來。”
他把粉筆往桌上一放。
就這兩句。
屋子裡那幾位助研、博後愣了一下。
齊刷刷地朝沈澈那邊看過來。
眼神裡頭那個意思是。
“這麼快就定了?不商量下?”
沈澈朝他們點了點頭。
“就這麼幹。”
屋子裡安靜了大概有那麼三秒。
幾位助研、博後開始低頭記筆記。
老周也朝沈澈那邊比了一個k的手勢。
“老沈,我這邊的矽微條資料,今天下午就能切出來一段給數學組先跑。”
沈澈點了點頭。
“行,就這麼辦。”
他衝屋子裡一圈人點了點頭。
“今天就到這兒。”
屋子裡的人開始陸陸續續起身。
幾位助研抱著筆記本,三三兩兩地往外走,邊走邊在討論著剛才白板上那兩條曲線該怎麼落到程式碼裡頭。
李東站在白板前,正打算把那兩條曲線擦了。
一隻手在他肩膀上輕輕拍了一下。
他回過頭。
張文平院士笑眯眯地看著他。
“小子。”
“你這個方法挺好的。”
李東笑了笑。
“張老師您過獎。”
沈澈這個時候也走了過來。
他朝張文平那邊點了點頭。
“老張,你這邊和李東兩個人就把把關,
“他們要是有什麼拿不準的,你們幫著糾正一下。”
他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平時呢,沒什麼很重要的事兒,大夥兒就自由活動。”
“咱保持一週一碰頭就行。”
張文平點了點頭。
“那行,老沈你這兒先盯著。”
他扭過頭看向李東。
“我去和李東對一下數模國賽那邊的事。”
沈澈擺了擺手,示意“你們去吧”。
張文平和李東兩個人並肩從會議室裡出來。
走著走著,張文平就開始唸叨起國賽的事來了。
“國賽快開始了。”
李東點了點頭。
張文平又笑了笑。
“今年報名的人,又比去年多了一截。”
全國大學生數學建模競賽,簡稱cu。
國內大學生數學類競賽裡,論規模、論含金量,都是最高的那一類。
今年這一屆,全國有一千多所高校、五萬多個本科組報了名。
資料比前一年多了不少。
“今年的題這兩天也就該定下來了。”
張文平接著說。
“挑a題的能有多少,眼下也說不準。”
李東也接話道。
“那得有信心的組才會選吧。”
“嗯。”
張文平應了一聲。
國賽本科組是有三道題可以選的……
a題一般是連續型的,多帶物理或工程背景,對建模的要求最高。
b題是離散型的,組合最佳化、圖論這一類居多。
c題是資料型的,往年大多扔一份龐大的資料集,看你怎麼從裡頭撈出商業上能用的結論來。按往年的慣例,普通學校的隊伍多半扎堆挑c題,因為門檻低,寫起來好看,下限也高。
挑a題的,多半是幾所傳統強校奔著同一個東西去的一一高教社杯。
“今年高教社杯能落到哪所學校手裡頭…”
張文平笑了笑。
“我還真的很期待呢。”
高教社杯是數模國賽裡的最高獎。
賽區委員會先把所有稿子過一遍,把擬推國獎的挑出來,推到國家級評審專家組手裡。
國家級再過一遍,國獎名單才算最終敲定。
而高教社杯則是這一堆國獎裡面真正的第一名。
“張老師,那我們是一起審嗎?”
李東是第一次當評審,對流程還不是太熟悉。
張文平搖了搖頭說道。
“老閔和我先過應數和最佳化。”
“你和老周、老溫接著過純數和交叉。”
“我這邊過完,立馬接你。”
“行。”
李東應了下來。
接下來的日子,李東就在金陵安頓了下來。
他白天幾乎都耗在那間會議室裡頭。
預研專項這邊因為之前堆積的疑似幻峰資料多得嚇人,工作量很大。
基本上每隔一兩天,他就要上山去一趟。
組裡那幾位助研、博後,遇見判據係數在錨定區間附近卡得不太準的能段,自己拿不定主意,就把資料往他那邊一甩。
李東也不囉嗦。
掃一眼,幾句話就把那段能段該不該打禁區給點出來。
點完,他就讓人繼續往下跑。
張文平也在。
他和李東兩個人就這麼一前一後地把著關。
下午和晚上,李東則是開始蹭課了……
金陵大學物理學院在國內本來就是塊金字招牌,裡面不乏有幾位真正的圈內泰斗。
他蹭得最勤的,是閔乃辰先生的《高等量子場論》。
閔先生年紀不小了,是國內凝聚態物理這一行的老前輩,前幾年才從一線退下來。
他這一門課名義上是給碩博生講的,可真的有本科生去聽時,老先生也不會多說什麼。
李東第一次去蹭的時候,坐在最後一排。
閔先生板書寫到一半,突然把粉筆一放,回過頭朝最後一排掃了一眼。
他看見李東,先是一怔,然後衝他笑了一下。
啥也沒說,繼續講。
李東心裡頭明白,這是默許了。
他從那天起,每週二、週四下午雷打不動地往那間小教室裡鑽。
另一門他蹭得也很起勁的,是物理學院年輕一輩的程鴻教授開的《高能天體物理選講》。
這一門課跟預研專項是直接掛鉤的。
程教授講到銀河系宇宙線源的那幾節,李東聽得格外專心。
他甚至偶爾會在課後追到教研室門口,把自己聽課時冒出來的幾個小問題拋給程教授。
程教授一開始還以為這小子是哪個特別用功的本科生。
直到有一天下午,李東又從程教授辦公室出來。
他在走廊正好碰見沈澈端著茶杯過來。
沈澈朝他點了點頭。
“你又去老程那兒蹭課啦?”
“主要是程教授講的好呀,忍不住,忍不住。”
李東笑嘻嘻的說道。
沈澈擺了擺手說道。
“行了行了,老程又聽不見,你拍馬屁給誰聽呀。”
“忙你的去吧,注意休息,山上的事那麼忙,不要成天都學習,很累的。”
李東點了點頭說道。
“好的沈老師。”
說完李東就走了。
沈澈則是端著茶杯走程序教授辦公室。
程鴻正坐在桌前低頭翻書。
“老程。”
“剛走那位,認識吧?”
程鴻抬起頭。
“那個用功的本科生?”
“聽了我好幾天的課了,問的問題一個比一個刁,我估摸著是哪個組的好苗子……”
他看著沈澈古怪的臉色,越說越慢。
最後完全沒聲了,他沉默了三秒,試探的問道。
“……老沈。”
“那是李東?”
沈澈端著茶杯笑得賊開心。
“對。”
“就他。”
程鴻扶了一下額頭。
“老沈你早說啊。”
“我那一段講得糙的,他要是當真就完了。”
沈澈“嘿嘿”兩聲。
“放心,他不當真。”
日子就這麼一天一天地過去。
上山,碰頭,盯反演。
下山,蹭課,啃書。
偶爾晚上,李東也會在公寓裡頭開啟自己的膝上型電腦。
繼續觀察小黑的情況。
小黑頭頂上的那根進度條,已經漲到了【0013】
至於群裡頭的那一欄【入群申請】。
【克勞德&183;埃爾伍德&183;夏農】那個名字依然掛在那裡。
那個【同意】鍵,依然按不動。
就這樣時間一晃就到了數模國賽開賽的日子。
九月七日,星期四,下午六點整。
全國一千五百多所高校,五萬八千七百三十二支參賽隊伍。
十七萬六千多名大學生。
在同一時刻,登上了全國大學生數學建模競賽的賽題下載系統。
從北疆到嶺南,從西陲到東海。
每一所高校的賽點機房,每一間寢室,每一張課桌,每一膝上型電腦全部在那一刻盯著同一個網頁。螢幕上的頁面緩衝了半秒。
重新整理。
【2023年高教社杯全國大學生數學建模競賽】
【本科組a題:定日鏡場的最佳化設計】
【本科組b題:多波束測線的最佳化佈局】
【本科組c題:基於銷售資料的蔬菜類商品自動定價與補貨決策】
三道題,a、b、c,並排掛在賽題介面上。
幾乎是同一秒,全國所有參賽隊伍炸了。
“臥槽!a題這玩意兒是啥?定日鏡場?光學?”
“b題是測海底地形嗎這?多波束?”
“c題資料題,我看c題,c題穩一點……”
按往年的慣例,這一刻全國大部分隊伍都會在十分鐘之內把題選好。
最後的分佈也幾乎是一樣的。
超過六成的隊伍扎堆c題。
兩成多挑b題。
只有不到一成的隊伍,會去碰a題。
a題一【定日鏡場的最佳化設計】。
這一道題的題幹背後,掛著的是國內某座光熱發電站的真實工程資料。
幾千面定日鏡圍著一座吸熱塔鋪成一片。
每一面鏡子要把太陽光精準地反射到塔頂。
要算的東西,多得離譜。
幾何上,得算每一面鏡子和塔之間的相對方位、陰影、遮擋。
光學上,得算反射的餘弦效率、大氣衰減、截斷效率。
最佳化上,得在那一整片幾千面鏡子的佈局裡,把年均輸出功率給最大化。
這玩意兒,三天三夜根本不夠。
所以挑它的隊伍最少。
可挑它的隊伍,無一例外,都是衝著高教社杯去的。
蓉城。
川大某間體育館改的臨時賽點旁邊的休息室裡。
屋子不大,三張折迭床並排擺著。
最裡頭那張床上躺著一個人,鼾聲跟裝修一樣。
屋子中間那張床上坐著一個不算太瘦的男生。
他翹著二郎腿,手機外放開著。
“臥槽這射手會不會玩啊?”
“前排都頂不住一波了,他還在那兒補刀!”
“我大招都給你拉滿了,你倒是上啊。”
對面“嘖”了一聲。
“哥們兒你那楊玉環一個大招扔水裡頭比我射手還離譜。”
兩個人就這麼禮貌的地對噴著。
大約二十分鐘後,手機裡頭突然爆出一陣水晶碎裂的聲音。
螢幕上跳出【失敗】兩個大字
外放裡頭那幾位陌生網友的聲音又傳過來。
“……我謝你全家。”
“楊玉環最後一波大招直接扔到河道里頭,你認真的?”
這位“楊玉環”哼哼了兩聲,把手機一放。
“媽的,這射手玩的還沒東子好。”
就在這時,休息室的門被推開了。
一個高高瘦瘦的男生推門走進來。
他眼底下掛著黑眼圈,頭髮亂得跟雞窩一樣。
手裡頭抱著一本厚厚的資料夾。
這位是這一隊的隊長一一林峰。
他一進門,先是白了一眼還在打鼾的隊友。
然後對著那個剛才還在玩手機的隊友說道。
“陳越!”
他直接吼了一句。
“你不要耍你那個垃圾楊玉環了”
“我在門外都聽見別個在濤你了”
“該你了!攢勁點。”
他把資料夾往折迭桌上一摔。
陳越聽到他的話這才慢悠悠的站起來。
“林學長。”
“我這是在放鬆。”
“這個比賽太緊張了,我覺都睡不好。”
“而且……”
“你也曉得我的。”
“我攢勁不攢勁,和我耍遊戲,不衝突的。”
林學長盯著他看了三秒。
陳越最後那一句話,他還真沒法反駁。
畢競陳越這傢伙,從大一進川大物理學院的第一天起,他就見識過了。
學的時候,那是真學得快。
休息的時候,他絕對是不會碰學習的。
剛進學校那一年,川大物理學院招進來的本省尖子裡,陳越的高考分數其實不算高,剛剛擦線進的而已。
可一進物理學院,第一次院裡頭的內部測試,他往那兒一坐,三個小時下來,把大半的人都甩開了一截。
到了今年,他更是把川大物理學院裡幾個最難方向的課都挑了一遍。
這一回川大物理學院的隊伍,林峰是隊長。
隊伍的另一位,是數院過來配合的。
這一隊三個人坐下來商量挑哪一道題的時候,林學長本來是想穩一點挑b題的。
結果陳越頭跟挑外賣一樣的說道。
“a吧。”
“那一片鏡子有點意思。”
“光學我來搞。”
“反正不挑a,咱們最多就一個國一。”
“挑了a,咱們還能衝一衝高教社杯。”
林峰雖然恨他不認真的態度,但話又說回來。
陳越說光學他來搞,林峰是信的。
於是那一片幾千面定日鏡的幾何遮擋、陰影、餘弦效率、大氣衰減,這一整套最磨人的建模。就全都堆在了陳越一個人身上。
而陳越只用了一天半的時間,就在他自己那本草稿本上,把整套光學效率的數學表示式給搭起來了。模型一搭起來,剩下的最佳化和數值,就輕鬆多了。
所以這會兒到了第三天的上半夜,林學長才敢把這小子從主戰場上換下來去眯一會兒。
可這小子愣是沒去眯,先來打了一局王者。
林學長把資料夾往陳越那邊一推。
“我去睡了。”
陳越接過資料夾,朝他咧了一下嘴。
“放心睡。”
“塔我守得住。”
林學長朝他翻了個白眼,可臉上那一份緊繃的神色一下子就鬆下來了。
他往那張空著的折迭床上一倒。
幾秒鐘以後,鼾聲又添了一道。
陳越笑了笑。
他把手機一收。
哼著小曲兒,抱著資料夾推開了主戰場那間屋子的門。
門一開,裡頭那一跑著模擬程式的筆記本上,幾千個紅點正圍著塔頂的那一個亮點慢慢轉著。陳越坐了下去。
與此同時,京城。
燕大數學學院二樓那一間小研討室。
屋裡坐著三個人。
顧銘面前放著一張白紙,紙上畫著的是a題題幹裡頭給的一張定日鏡場的俯檢視。
他用鉛筆把每一面鏡子和塔頂之間的連線都補了出來,再一條一條標上方位角。
坐在他對面的,a區域賽銀牌,負責程式設計的隊友。
他面前也放著一螢幕全是程式碼的膝上型電腦。
而正坐在白板旁邊。
顧銘抬起頭。
¥“a?”
王浩翻了個白眼。
“這還用問?”
那位a學長直接合上手裡的題面。
“模型你倆出。”
“程式碼我跟。”
顧銘和王浩對視了一眼。
兩個人同時笑了一下。
國賽的第三天的上半夜。
屋子裡的草稿紙,已經堆了快有半個膝蓋那麼高。
顧銘把鉛筆往紙上一放。
“耗子。”
“光學餘弦效率的那一段你扣到哪兒了?”
白板前的王浩頭都沒回。
“扣完了。”
“等我把大氣衰減那一段也帶進去,你這邊幾何遮擋是不是就齊了?”
顧銘“嗯”了一聲。
“齊了。”
王浩把記號筆在手裡頭轉了一圈。
“顧神。”
“你說川大那邊那個強得有點可怕的新人。”
“會不會也挑了a題啊?”
顧銘他抬起頭,朝王浩笑了笑。
“耗子。”
“你這話問得就有點弱智了啊。”
“那種人不挑a題,難道還挑c?”
王浩“嘖”了一聲。
“那不就有意思了嘛。”
他把記號筆的筆帽一拔。
繼續在白板上頭往下推。
窗外的天慢慢轉白。
京城、蓉城。
兩座相隔了一千多仇裡的城市裡。
兩支衝著同一座獎盃去的隊伍。
都在進行最後的衝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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