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家裡,可曾收留過什麼人?”
趁著那噴火杜還沒來,他作勢好奇一般打聽著。這兩位姑娘也是人精,話並沒有說死,只說家裡這位置好,若碰上個困難的也會幫下。
並沒有明確的回覆讓十郡王心裡打了個突。不應該。如果真像杜春梅說的那樣——她借宿在這裡,這姐妹倆會明確的說:曾收留過一個姑娘。
可沒說。
沒說八成意味著,杜春梅那說的是假話。
他又問到:“你們和噴火杜是兄妹?家裡還有什麼人嗎?”
姐妹倆看了看對方道:“家裡還有個么妹,這幾日外面不知幫誰做什麼,幾日沒著家了。”
十郡王幾乎是本能的問了一句:“可還記得是幾日不曾回來?說不準,我在外面遇到過你們那個妹妹呢。”
姐妹倆還真就想了想,將杜春梅去春園那日的資訊告訴給了十郡王,十郡王聽到她們妹妹走掉的日子,心裡就莫名有了一個大膽的猜想——難道真借住在這裡?不太可能,聽起來更像是……她並非借住,而是一直就在這裡長大!
這個認知可把十郡王嚇了一跳,他決定回去後就派人好好查查,倘若真是個假公主,豈不是天大的樂子!
他就說呢,怎麼有皇家血脈能粗俗成那樣!
眼看著杜成業推門進來,十郡王立刻止住話頭,聊了別的。
杜成業一進門就發現屋裡坐了個陌生人,頓時警惕的問起來是誰。
十郡王留了個心眼,張嘴道:“我是替妹妹來傳話的。”他這個妹妹,沒說是他妹妹,還是杜成業的妹妹,奸詐極了。
杜成業一臉茫然的接過那張畫著畫的宣紙,他一眼就看得出來這紙非常富貴,不像他在城裡看到那些便宜貨。
等他開啟,就知道這是他妹妹給他的資訊了。
梅花進了富貴圈子。
外面還有真的,很危險,在住客棧,名叫清雅或者青丫。總之這麼個發音。他需要幫妹妹除去危險。
他看著墓碑沉默了。聰明的沒有再多問什麼,只問她還好嗎。十郡王點頭:“活蹦亂跳,好得很。”
收起信的一剎那,杜成業莫名其妙的想起來了那天,來家裡找他的那個女子。那個女子聲稱妹妹被她指派出京城辦事了…
可妹妹卻在京城。
在京城的富貴圈子中心。那個皇宮裡。
妹妹莫非…惹了大禍?
他只一想就嚇得渾身激靈,直哆嗦的不成樣子。忍了又忍又追問一句:“她沒吃苦吧?貴人若是能幫襯她,望伸援手。”
十郡王見他莫名的害怕起來,起意詐他一下。便說道:“她是皇家的女兒,又豈會吃苦?”
這句話幾乎將杜成業釘死在原地!這還有什麼不能理解的?他妹妹絕不會是什麼皇家的女兒!他看著出生的妹妹!親妹妹!妹妹這是…真的闖了滔天大禍了…!他八成是,頂替了那天來家裡的那個姑娘的身份,當了皇家公主!
這…可怎麼辦?他倉促的把十郡王送出門去,跌坐在地,全然沒了吃飯的心情。
他那個妹妹,還要自己殺人…杜成業沉默片刻,不管殺不殺,他都得先想法子把這個“危險”找出來,替他妹妹絕了後患才是。事情他妹已經做下來了,他再拖後腿,顯然除了一起倒黴,沒有別的可能性。
先不說杜成業挨著找那消失的魏清雅,魏清雅此刻也非常不好過。
她不敢回去找自己的孃親,告訴孃親她把信物弄丟了的事情。如果被她娘知道了,豈不是天塌了!她孃的身體不好,萬一撐不過去……
她思來想去都是隻有最後一個辦法。
查清楚春園那天發生了什麼事,杜春梅到底怎麼了,去哪兒了,她身上帶的信物去哪兒了。如果…杜春梅被亂棍打死了,屍體會不會直接扔去亂葬崗?她身上帶著的信物,應該也會和屍體一起丟掉。
她曾冒險去亂葬崗裡翻過屍體,卻沒有找到杜春梅的。按理說,杜春梅如果被打死了,應該不會像處理宮女一樣扔井裡,難道他們有其他的途徑?她沒辦法,託白纖纖找賈環一事也毫無動靜,賈環似乎是那種很難出門的少爺,只怕也幫不上什麼忙。
她還是隻能打聽春園,因為總在春園附近晃悠,她被當做壞人,還捉進了縣衙的牢房裡,或許…這坐的幾天牢,倒讓她因禍得福的躲過了被滅口。
杜春梅在宮裡則是越發的風生水起,因著清楠公主對她的那個不屑,她總憋著一口氣,還故意在太上皇面前和清楠起了矛盾,宮裡各處聽到訊息,都想看這個熱鬧,清楠在太上皇那裡是從前最得寵的,被寵的囂張跋扈肆無忌憚,脾氣也是最壞的。
如今這個新來的,太上皇偏心哪個,風向可就有的看了。
原來是就在要宴請青年俊傑們之前的一天,幾個公主們都在早晨給太后請安,有幾個適齡的公主,也想這個時候趁機選個夫婿,話正往上遞呢,清楠就雖遲但到了。
幾個公主說話間就互相針對起來,鬧的過了竟起了爭執,最後這其餘的幾個公主在柔嘉的三言兩語裡,竟都退下了,那場爭執便成了杜春梅和清楠針尖對麥芒。
而這場爭執,終是以清楠脾氣上來,揚手甩了杜春梅一巴掌,並指著她道:“你也配和我爭?”落幕。
都以為杜春梅輸了。
誰知卻碰上太上皇湊巧來此處,聽聞這場爭執後,沉默片刻,竟是開了出人意料的口。
清楠公主這一掌揮將過去,清脆響亮,滿室皆驚。杜春梅不防她竟真敢動手,身子晃了一晃,險些跌倒,幸得身後宮女扶住。那半邊臉兒登時紅腫起來,五個指印清清楚楚印在腮上,淚珠兒在眼眶裡打了幾個轉,到底沒敢落下來,只咬著唇,垂首不語。
滿殿的公主並宮女內監俱是屏息凝神,偷眼覷著這光景。清楠打完了人,倒不急著走,反將下巴一揚,睨著杜春梅冷笑道:“這便是新來的規矩?憑你也配與本公主論長短?我告訴你,這宮裡不是什麼阿貓阿狗都能撒野的地方。今兒這一巴掌,是叫你長個記性!”
說著,又橫了柔嘉一眼,“你方才挑唆著她們幾個與我作對,打量我不知道呢。且等著,回頭再與你算賬。”
柔嘉公主面色微變,正要開口,忽聽門外內監一聲高唱:“太上皇駕到——”眾人皆是一凜,忙跪接聖駕。
太上皇緩步而入,身後只跟著兩個老內監,面色沉沉,不怒自威。太后迎上來道:“怎麼這時候過來了?也不叫人通傳一聲。”
太上皇擺擺手,叫眾人起來,卻不落座,只環顧一週,目光落在杜春梅臉上,見那紅腫指痕,便微微皺眉,道:“怎麼回事?”
清楠搶先道:“父皇,是女兒教訓了魏清雅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她方才竟敢當著眾姐妹的面頂撞女兒,說什麼——說什麼她雖是後來的,卻也是父皇親封的公主,叫我們別欺人太甚。父皇聽聽,這叫什麼話?女兒是姐姐,教訓她幾句,倒成了欺負她了?”說著眼圈便紅了,倒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杜春梅聞言,只把頭垂得更低,肩膀微微發顫,卻不敢辯解一句。她心裡明鏡兒似的,自己方才何曾說過這等話?不過是柔嘉遞話,她順口接了兩句,清楠便借題發揮。可此刻若辯解,便是與清楠當面對質,越發坐實了“頂撞”的名頭。她是冒名進來的,最怕的就是引人注目、惹人查問,唯有忍著、躲著,方能平安度日。當下只把淚含在眼裡,拿帕子掩著半邊臉,一聲兒不言語。
太后嘆了口氣,道:“皇上,不過是小姑娘們拌嘴,不值什麼。清楠的性子你是知道的,一時氣頭上,手快了些。依我看,叫清雅下去敷敷臉,這事便罷了。”
清楠聞言,臉上便露了幾分得意,斜睨著杜春梅,只等她謝恩退下。
誰知太上皇沉吟半晌,竟不言語。
殿中一時靜得落針可聞。眾人皆偷眼覷著太上皇的臉色,揣摩聖意。只見太上皇目光落在杜春梅身上,見她雖半邊臉腫著,卻只垂首忍著,既不哭鬧,也不告饒,倒比嚎啕大哭更添幾分可憐。
又見清楠那揚著下巴的模樣,心中便有了計較。
“清楠,”太上皇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你是姐姐,教訓妹妹原該的。但朕問你,她方才所言,哪一句是頂撞?哪一句是欺人太甚?”
清楠一愣,未料到父皇竟會如此發問,忙道:“她、她說——”
“她說什麼?”太上皇打斷她,“朕在外頭聽了半晌,只聽你在高聲叫罵,她可曾還過一句嘴?”
清楠的臉騰地紅了,張了張嘴,竟說不出話來。她素日驕縱,太上皇雖偶有訓誡,卻從未當著眾人如此駁她的臉面。當下又羞又惱,眼淚便撲簌簌落下來:“父皇這是信她不信女兒了?女兒是您親生的,她——”
“她是朕親封的公主,是你嫡親的妹妹。”太上皇面色沉下來,“才回來幾天,你就這般容不下她?你方才那一巴掌,打的不是她的臉,是朕的臉!”
此言一出,滿殿皆驚。太后忙道:“清楠年紀小,一時糊塗——”
“十六七了還小?”太上皇冷笑,“靜姝才十一,也沒見她動不動打人耳光!”說著,又看向清楠,目光如炬,“朕今兒把話撂在這兒:你給清雅賠個不是,這事便罷。”
清楠臉色煞白,渾身發抖,失聲道:“父皇!您叫我給她賠禮?”
“賠禮。”
“我不賠!”清楠哭道,“她算什麼東西,也配叫我賠禮?我不賠!”
太上皇也不惱,只淡淡道:“那也好。朕即刻叫人去請你母親來,問問她,是如何教養的女兒,竟教養出這般跋扈不知禮的性子。”
清楠一聽要請史貴太妃,頓時慌了。她母親素日在太上皇跟前小心承寵,從不敢有半分差錯,若因自己連累母親受責,往後在宮中如何做人?
太后嘆了口氣,上前拉住清楠的手,溫聲道:“好孩子,聽你父皇的話。給清雅道個歉,這事便過去了。往後你們姐妹好好相處,豈不好?”
清楠咬著唇,渾身發抖,半晌,方一步步蹭到杜春梅跟前,低著頭,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對不住。”
杜春梅忙側身避開,垂首道:“姐姐言重了,原是妹妹的不是。”
清楠再忍不住,一扭頭,捂著臉哭著跑了出去。眾人皆知,這是往史貴太妃宮裡告狀去了。
太后搖了搖頭,揮手叫眾公主退下。柔嘉走時,回頭看了杜春梅一眼,目光裡滿是深意。
不過半日功夫,這場風波便傳遍了六宮。各處聽到訊息,皆暗暗納罕:那新來的公主,竟是個有造化的。太上皇為她,連清楠公主的臉面都不顧了。這往後宮裡的風向,怕是真要變了。
而這資訊,很快傳遞到各個世子家裡,想要尚主的人家中,就會越發衡量一下對哪個公主“出手”。
之前其實看好柔嘉的人最是多,陳太妃母家雖然沒什麼勢力,卻也算的上有財產,且陳太妃母家還有從龍之功,很得如今的聖上看重,是個好的投資物件。
清楠也算是頗有幾家在相看他,只是她“惡名在外”,大家都在考量之中,新來的公主卻是名不見經傳,並沒有把主意打在她身上的。
她如今這般和清楠一楠,身價立刻上升。太上皇最得寵的女兒,又佔著一個新鮮勁,皇上恐怕都得給她幾分面子!
她如今在宮裡說句話的分量,可要比清楠一句話的分量,大得多了。
杜春梅自己不知道這種分量,他只知道清楠被迫和她道歉了,得意到不行。
仗著一股子得意勁兒,她哪個宮裡都去轉悠一圈,看到什麼好寶貝,都伸手去要。因這樣一出事,合宮都得給她一個面子,沒兩天就“攢”下不少寶貝,她美滋滋的想著,等回頭有法子,送出去給他哥賣了娶媳婦兒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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