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母一醒來便要見寶玉,她可是實在被夢裡寶玉的樣子嚇壞了,見不得自己一手養大的兒孫對著自己恭敬叫施主,也見不得疼寵一輩子的孩子落得那樣的下場,她急需要獲得寶玉軟糯呼喚祖母的聲音來安撫,卻被告知寶玉跑出去玩耍,聽聞要搬去的莊子不遠,他已早早的和搬運東西去的下人一同前往查看了。果真是孩子氣,耐不住這好奇的性子。她記起夢裡那大觀園剛落成的時候他也是這般第一個跑去看上一看。
罷了,倒也不急一時,只是夢中再次示警這件事真的讓她感覺到了責任深重,可一定不要讓他們都走歪路了啊……
賈母生辰過後沒幾天就會是中秋,宮裡往年都會舉辦宮宴,邀請這些權貴家的女眷一起參加宴會,表面上皇后主辦,但皇上為了諸位權貴大臣的面子,也會在宴會中出席,但不會待很久,大約就是講幾句話的工夫,露個臉而已。賈母讓人將那十萬兩都換成銀票就是為了好攜帶在身上,到時候好在現場來個突襲,抓住皇帝在場的短暫時間裡獻禮。若是此次就交還榮國府,怕是以後也沒機會參加這種宮宴了,不過不參加也好,和權利打交道哪有那麼容易的事兒。
賈府表面還是處在風平浪靜中,賈母卻知道這幾個兒子兒媳一定還心存不甘,特別是賈政眼瞅著的好處飛走了,他只怕比賈赦還要不甘願,可這人又很善於用一個迂腐表象隱藏自己,用國公爺和寶玉的未來一時將他壓住不能就此發作,但也不確定會不會背地裡搞點什麼。橫豎最近都是在清算家中資產,吩咐一家老小將自己的東西都收拾好,隨時做到可以拎包就走的狀態,隨後又將家中銀錢盤算了一圈,如今底錢還算富足,滿打滿算能動用的銀子也有二十五萬,所欠朝廷的款項不足十萬,但要為著面子,利息也要算進去,總要湊個十萬整才是,新皇剛登基兩三年,國庫必定空虛,若是這十萬此時奉上,新皇歡喜說不準就不會在惦記賈府其他的什麼了。
將十萬銀子兌換成銀票,又另外取了兩千兩銀子,分別給了兩個兒子兒媳,算作補償他們的嚼用,吃人嘴短拿人手軟,雖說王夫人會不服一千兩銀子就將自己一家打發了,可卻也沒立場再去生什麼事情了,如此以來賈母能夠踏實安心許多。
現如今的小寶玉才十多歲,可愛的很,晨起來給賈母請安的時候透著一股軟乎乎的甜味兒,自家孩子長的天庭飽滿玉樹臨風,又是個珠圓玉潤的好模樣,看的老太太直開心不已,繼而又想到夢裡所見場景,好似還有一出寶玉給人什麼汗巾子結果捱了揍的情景,那時畫面一閃而過當時沒有放在心上,如今一看到小小一隻的寶玉便猛然想起來,這孩子如今可得好生教導一番,不然再胡鬧下去,非得和夢裡一般無二才是,到時候也落得一個出家下場,她便是死了也無法面對老公爺啊。
她視線轉向賈寶玉身邊的襲人等丫鬟,皺了皺眉。寶玉如此可愛,斷不會是自身的問題,從前自己給他諸多關愛,他也並沒有長歪,後來夢中歪了只怕也有這些丫鬟的原因,她細一看才發覺不對之處,便是賈赦賈政和賈璉身邊的加起來也沒寶玉房裡的多,一等二等的,還有粗使的,又都是聽了寶玉的意思選了漂亮的能幹的,若是讓人追究起來,也是個不小的詬病啊。
但現在還沒工夫去收拾這些個丫頭,她心裡盤算著上交完國公府這個名頭後,必然是不能再住在如今的榮國府裡的,到時候還要去住莊子別院,那時到是可以以不合規矩為由裁去一些下人,那時再動寶玉房裡的丫鬟就不起眼了。
寶玉不知家裡有什麼變故,只知道老太太突然說家裡可能要搬家,他不明白,為什麼有御賜牌匾的榮國府不住大家要集體搬家,他身邊的丫鬟倒是也沒聽到什麼風聲,只好哄他可能是要修繕房屋暫時搬出去,
這個藉口倒是也好用,從寶玉屋裡傳出來的意思很快被大家接受了——老太太可能要整體修繕房屋,暫時讓大家搬出去住一陣子。大家對這種說法的接受度反而非常高,透著一股子可信度,因此也沒人抗爭,沒人疑問,都在緊急的收拾著東西生怕落下什麼再被做工修繕的人貪墨了,一時間整個賈府都透著一股要搬遷的喜氣。
賈母意識到問題的時候趕快下令吩咐下去,不讓收拾東西準備搬家這個訊息像篩子漏水一般傳出去,若是四王八公隨便哪個提前知曉,她的謀劃就要受到阻礙。到此時她才突然意識到一個問題,家裡下人這麼多,怎麼可能就沒有幾個釘子?想她之前竟一直覺得自家關起門來就是最安全的,若是進來了所謂釘子,那還有什麼安全可言!
遂她壓制住兒子兒媳,不讓他們有所表態後果斷放出吩咐,收拾東西搬遷是因為夢見了老公爺,老公爺說咱們房子再不修會塌,因此立刻全家行動起來了。她還當真讓賈赦像模像樣的去尋修繕的工人們。此一舉動的確落入了四王八公和朝廷的眼中,大家紛紛恥笑,果真是老婦人當家有錢亂花,做個夢而已讓全家這般興師動眾,沒得丟人顯眼。
倒是也沒有人去懷疑這行動背後的原因,畢竟四王八公本身各有姻親關係在,彼此將其他人都視為一條繩上的螞蚱,有著共同利益在身上,又都是跟著先皇的立場,怎麼也不會擔心這其中有人會對他們做什麼不利的事兒,賈母觀察了幾天發覺其他幾個王公和所謂四大家族都沒有疑心的地方,這才鬆了口氣。
倒是王夫人還過來問了一句底下人問咱們往何處搬遷,需不需要提前收拾,賈母盯著王夫人看了許久,篤定她確實沒有將訊息傳遞給王子騰,這才緩緩開口,稱京郊附近有處溫泉別院,當初還是她自己的嫁妝,面積和房間也足夠多,收拾收拾先住那裡去。那裡原本都是隻收租子的,常年裡賈母不怎麼出門,也很少去那處居住,雖說指定是比不上如今賈府的繁華,但也算得上是個標準的大戶人家宅院了,雖說都是老房子,收拾一下應該也很像樣,她依稀記得那宅院還有小菜園子,可比起只養花的榮國府多了不少生活氣兒,就是……這幫好日子過多了的,怕是會嫌棄。
賈母沉吟了一下就又對王夫人說:“如今你掌家,倒是也得空去問問丫鬟們願不願意跟著去住那等地方,若是有些露出不願意去或者很嫌棄的模樣的,只管告訴我。”這種便剛好可以成為被髮賣的物件之一,開源節流也是對賈府來說很有必要去做的事情,她已經在心底悄悄擬定了一些名單了。
王夫人得了吩咐面上老老實實的告退,轉過身去卻是不屑一顧,冷哼一聲:“什麼丫鬟下人的也配我挨著去問?”轉而吩咐身邊彩雲彩霞兩個丫頭去做此事,自己則慢悠悠的回了房間,順便督促下人們收拾自己的東西。這收拾東西也有個巧兒,要留出來這三五日裡要用得著的東西,還要做到將這三五日留出來的東西下一刻說收拾就可立刻收拾走,若是一股腦全打包收拾好了萬一又要多留幾日,豈不是又會手忙腳亂往外拿。
王夫人一邊看人收拾,一邊又交代著讓人按老太太說的地址,先提前去佈置一番,能夠早早送過去的東西也吩咐著先提早一步送去,省得到時候塞一馬車反而人還坐不下了。
這邊賈母也在吩咐人收拾,家裡的東西實在太多,的確需要先往那邊搬運一部分,省得到時候手忙腳亂,但也不能不斷的搬,不然等到有心人看出來賈府已經被搬空了的話也會引來麻煩。
忙碌間因著歲數大天又熱,賈母晌午還是習慣歇歇晌,小酣時候又做了場夢,這夢比上一回夢見的更詳盡一些,甚至於她夢見自己的黛玉如何悽慘淚盡,如何聽見元春薨逝的時候自己也沒能撐住這接二連三的打擊,如何以一個魂魄的姿態看家中男丁們流放途中備受虐打顏面無存,最終她來到一個好似仙境的地方,上面一個虛無的牌匾高高懸掛,上書太虛幻境四個字,踏過牌匾下的高大門檻,再進去後便是煙霧繚繞的庭院,黛玉,寶釵,迎春探春等人嬉笑著而過,隱隱好似聽誰在喚祖母,隱約夾雜著幾聲外祖母,這倒是好區分,能喚外祖母的也必然是黛玉一人爾。
她含笑迎著這些姑娘們前去,她們卻是越跑越遠,嬉鬧著消失了。賈母愣愣神再看周圍,本是庭院的地方忽然變成了書房一般的佈置,可又沒有什麼書架,只是一個碩大無比的房間中,懸掛著十二幅金燦燦的字,不知是何人書寫,字跡倒是龍飛鳳舞甚是好看,讓她忍不住仔細的依次閱讀下來,卻是越看越心驚。
“可嘆停機德,堪憐永絮才,玉帶林中掛,金簪雪裡埋。”
“二十年來辨是非,榴花開處照宮闈”
“才自精明志自高,生於末世雲偏消。”
“富貴又何為,襁褓之間父母違。”
依次看下來,不知為何,她心中隱約知道這便是再暗示什麼,暗示她家中那幾個女子的命運,可卻又大腦如一團混沌,由不得她仔細思考,只來得及將這些個詞兒囫圇個的背在心底,而後那些字畫便全都不見,只剩一塊玉在隱隱發光,她認得,那是寶玉出生銜著的那玉石,後來做了配飾掛他胸前,那玉石忽然發出聲音,聽起來有些像老公爺的聲兒,卻不能確定,只聽這玉石吟唱道——“陋室空堂,當年笏滿床,欸草枯楊,曾為歌舞場。蛛絲兒結滿雕樑,綠紗今又糊在蓬窗上。”
她安靜聽著,每一句念罷,那場景就變化一次,她又看到了賈府的破敗樣子,心裡複雜難當,又聽到念:“正嘆他人命不長,哪知自己歸來喪!”時,驚覺正貼合了之前夢境所見,自己得知黛玉去世後悲痛不止,唸叨著玉兒怎麼就如此早早的去了,結果誰知沒多久自己居然也……更下一句便如醍醐灌頂一般:“訓有方,保不定日後做棟樑!”是,是,定是國公爺和上天都在示警自己,要好好教養赦兒政兒璉兒和寶玉,讓他們走正道當棟樑才對,待到聽到“亂哄哄,你方唱罷我登場……都是為他人作嫁衣裳。”時候賈母已經渾渾噩噩,心中百般滋味,只覺得肩上擔子越發沉重,壓的她喘不過來氣,她眼淚止不住的掉下來,嗚咽著喚了句老公爺,那玉卻徒然間就消失了,冷不丁的光芒全滅,再後來也不見有光亮起,倒是聽見一句滄桑的吟唱——“世人都曉神仙好,只有金銀忘不了,終朝只恨聚無多,及到多時眼閉了!”
賈母怔忪半晌又被夢魘扼住,滿夢境裡都是黛玉淚盡而亡,寶玉灰頭土臉一身僧衣管她叫做施主,驚出她一身的冷汗,又像體驗了一把夢中王熙鳳的待遇似的,好似自己被破草蓆子一卷便拖去了土坑隨意埋了,直到她被鴛鴦喚醒,才知自己這個晌午覺睡了竟一個時辰還多,是鴛鴦見她睡的不踏實如做噩夢才大著膽子喚醒了她。
賈母一醒來便要見寶玉,她可是實在被夢裡寶玉的樣子嚇壞了,見不得自己一手養大的兒孫對著自己恭敬叫施主,也見不得疼寵一輩子的孩子落得那樣的下場,她急需要獲得寶玉軟糯呼喚祖母的聲音來安撫,卻被告知寶玉跑出去玩耍,聽聞要搬去的莊子不遠,他已早早的和搬運東西去的下人一同前往查看了。果真是孩子氣,耐不住這好奇的性子。她記起夢裡那大觀園剛落成的時候他也是這般第一個跑去看上一看。
罷了,倒也不急一時,只是夢中再次示警這件事真的讓她感覺到了責任深重,可一定不要讓他們都走歪路了啊……
賈母生辰過後沒幾天就會是中秋,宮裡往年都會舉辦宮宴,邀請這些權貴家的女眷一起參加宴會,表面上皇后主辦,但皇上為了諸位權貴大臣的面子,也會在宴會中出席,但不會待很久,大約就是講幾句話的工夫,露個臉而已。賈母讓人將那十萬兩都換成銀票就是為了好攜帶在身上,到時候好在現場來個突襲,抓住皇帝在場的短暫時間裡獻禮。若是此次就交還榮國府,怕是以後也沒機會參加這種宮宴了,不過不參加也好,和權利打交道哪有那麼容易的事兒。
賈老夫人回了府就宣佈了搬家,以及皇帝的旨意,府上被欺瞞的眾人這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自家引以為傲的榮國府和榮國公稱號竟然被賈母就這樣交回去了!自家再也不是什麼四王八公的行列了,恐怕就憑這剩下的一半家財,連四大家族也混不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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