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啊,聽著就覺得心裡不踏實,心慌的很,像有什麼大事要發聲似的!總覺得,裡頭藏著天大的門道。”
黛玉垂眸,指尖輕輕劃過茶盅邊緣的冰裂紋,那紋路在燈下蜿蜒,像極了此刻纏在二人心頭的疑雲。她抬眼時,眸中清亮,卻映著寶玉滿臉的焦灼,輕輕嘆了口氣,伸手覆上寶玉絞著錦被的手背。她的手微涼,卻帶著一股安定的力道,寶玉的手猛地一顫,下意識想縮,卻被她輕輕按住。
“先從劉姥姥的話說起。”黛玉緩緩道,“她講鄉下奇事,偏挑這對母女,還特意說那女兒外出辦事、丟信物、被斥‘身份被佔’——這絕不是隨口編的。可見那女兒原是真有身份,只是失了憑據,才落得寄人籬下。再看那賣藝姑娘,你三次見她,光景全然不同,這便是最要緊的破綻。”
寶玉忙點頭,身子又往前傾了傾,彷彿這樣就能離真相更近一步。他回憶起那日街頭的場景,眼中神色變幻:“頭一回,我在西市逛街,被個小賊勾了錢袋,眼看銀子要被偷去,是她第一個衝上來喝住。她那時穿件藍布短打,褲腳卷著,頭上插著朵黃野菊,手腳麻利得很,又喊來她那會噴火的哥哥、耍大刀的姊妹,三人追著小賊跑了半條街,硬是把錢袋搶了回來。末了,她還教我一個側身避劫的招式,說‘公子出門,總得多一手防備’。”
他說著,指尖微微一頓,心中掠過一陣愧意。那時他只當她是個仗義的苦藝人,還曾想過讓襲人取些碎銀子接濟,偏被府裡的事絆住,沒成想,如今竟成了這驚天騙局的主角。他頓了頓,又道:“那時她笑得分外爽朗,聲氣亮堂,半點陰私之氣也無,我只當她是個熱腸爽利的市井女兒,怎會想到她日後能坐上公主的花車?”
黛玉輕輕頷首,指尖仍按在寶玉手背上,眸中閃過一絲瞭然:“這便是第一層。若她從一開始便存著冒認皇親的心思,斷不會在街頭拋頭露面,更不會為一個陌生公子多管閒事。這般坦坦蕩蕩的行徑,倒像是本性直率,不是久懷惡意的人。”
寶玉的心猛地一動,卻又被更大的疑惑拽了回去。他眉頭緊鎖,手指無意識地摳著炕沿的木紋,指腹都磨得發紅:“這話我也信。可若不是早有預謀,她怎敢拿了那信物,就敢冒充公主?這可是欺君的死罪啊!她就不怕露餡,不怕株連九族嗎?”
他越想越心驚,彷彿又看見花朝節那日,人群喧嚷中,第三輛花車緩緩駛過,一陣風捲過,她臉上的輕紗被吹落,露出的那張臉,分明是街頭賣藝的模樣。那時他只當是眼花,如今想來,那驚鴻一瞥,竟成了揭開驚天騙局的一角。
黛玉沉吟著,指尖鬆開寶玉的手,轉而拿起茶盅,卻沒喝,只放在唇邊輕輕呵了口氣。她的目光飄向窗外,夜色如墨,連一點星光都無,屋裡的燈影也顯得格外清冷。“你再想第二回。”她緩緩收回目光,落在寶玉臉上,“你約了探春、迎春她們去看她哥哥噴火,偏她哥哥不在城裡。你在巷口見著她,正與兩個女子說話——一個抱琵琶,弦上還沾著點風塵;另一個眉目溫婉,氣質沉靜,不似市井中人,也不似賣藝的浮浪。”
“正是。”寶玉應聲,眼中滿是懊悔,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彷彿想看清那日那女子的模樣,“我那時便覺得那女子不同,雖穿著粗布衣裳,可眉目間藏著一股清貴氣,走路的姿態也和尋常丫頭不同。我只當是她的同鄉姐妹,還私下和探春說,瞧著倒像個正經人家的姑娘。如今想來,那女子,怕就是劉姥姥口中失了身份、落難的真公主吧?”
黛玉點了點頭,指尖輕輕敲著茶盅,發出“篤篤”的輕響:“既如此,你且問自己——是她先刻意接近那公主母女,存心算計?還是那公主母女走投無路,無意間求到了她頭上?”
寶玉皺著眉,細細回想那日巷口的光景。他記得那賣藝姑娘站在那裡,臉上帶著幾分焦急,似在與那溫婉女子說著什麼,那女子只是垂淚,一語不發。若說是算計,那賣藝姑娘何必還在街頭賣藝,風裡來雨裡去?若一早便要謀奪皇親身份,早該設法貼近貴戚,何必等這機緣?他搖了搖頭,聲音帶著幾分不確定:“瞧那光景,倒像是那公主母女先落了難,無依無靠,恰好遇上了她。她若一早便有歹念,何苦守著街頭賣藝,吃那許多苦?”
黛玉眼中閃過一絲釋然,語氣也沉了幾分:“這便對了。依我推度,起初她並無歹意。那公主母女困頓已極,手中握著一件能證身份的信物,卻無路可走,無人可託。她們見她在市井中人頭熟、腿腳勤、又有幾分膽量,這才萬般無奈,將那性命般的信物交託給她,只求她設法遞到貴人跟前,替她們伸冤認親。”
寶玉聽得屏息,身子猛地前傾,差點從榻上滑下去。他瞪大了眼睛,滿臉的難以置信,聲音都變了調:“妹妹是說……她原是真心要幫人?那信物,是公主母女託付給她的?”
“我只敢這般揣測,不敢一口咬定。”黛玉輕輕搖頭,目光又落向窗外,夜色更濃了,彷彿藏著無數看不見的陰謀。她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幾分對人心的嘆惋,“可若不是如此,那公主母女便是落難的天家骨肉,怎會輕易將這般要緊的東西,交給一個萍水相逢的外路人?這信物,便是她們唯一的指望了。”
寶玉喃喃自語,心中百轉千回。他想起劉姥姥講的故事,那公主女兒被母親斥責,哭哭啼啼,說信物丟了、身份被佔。若那賣藝姑娘一早便預謀好了,那母女怎會直到事敗才發覺?早該看出她的異心了。他喃喃道:“這麼說,她原是受託於人……可後來,她為何又變了?”
黛玉輕輕嘆了口氣,拿起茶盅抿了一口,蜜水的甜意漫在舌尖,卻壓不下去心頭的沉重。她放下茶盅,指尖劃過杯壁,一字一句,清晰而沉重:“變,便變在那信物與富貴上。”
她頓了頓,抬眼看向寶玉,眸中映著燈影,也映著寶玉滿臉的震驚:“她一個市井賣藝女兒,從前見的不過是街頭煙火、粗茶淡飯。一朝拿了那信物,竟真的摸到了貴人跟前,見了那宮苑的亭臺樓閣、錦衣玉食、僕從如雲——那是她連做夢都不敢想的潑天繁華。”
“是這富貴先迷了她的心,再動了她的念。”
這句話像一塊巨石,狠狠砸進寶玉心湖,激起千層浪。他猛地一震,身子往後縮了縮,錦被滑落在肩頭,他卻渾然不覺。他瞪大了眼睛,瞳孔微微放大,彷彿被這突如其來的揣測擊中,整個人都僵住了。
“妹妹是說……她……她不是一開始就要害人,是見了那富貴,才臨時起了歹心?”
他的聲音發顫,帶著幾分難以置信,又帶著幾分難以言喻的惋惜。他寧願相信她是早有預謀的奸人,那樣至少可以恨她、憎她,可若真是一時糊塗,那這悲劇,便更令人扼腕。
黛玉輕輕點頭,又輕輕搖頭,語氣複雜:“這也只是你我憑情理的推度,終究不能親見。
一來,這可解她從前那番熱腸、今日這般狠毒之異; 二來,這也合她市井出身、乍見富貴、心旌動搖的光景; 三來,也正合劉姥姥說的——那公主母女是事後才發覺不妙,又哭又罵,說信物丟了、身份被佔。若她一早便預謀好了,那母女怎會直到事敗才醒悟?早該看出她眼神不對,處處防備了。”
寶玉抬手撫著胸口,胸口劇烈起伏,呼吸都有些急促。他越想越是心驚,也越想越是唏噓。他想起那賣藝姑娘教他防身時的爽朗,想起她街頭奔走的模樣,再對比她如今坐上公主花車的尊榮,心中翻湧著驚、嘆、憐、寒,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沉甸甸的。
“這麼一說,竟……竟全串起來了。”他喃喃道,聲音裡滿是悵然,“我原只當她是個蛇蠍心腸、預謀已久的惡人,如今聽妹妹一拆解,倒像是——本是個熱腸人,偏被那富貴迷了心竅,一時糊塗,才做下了這萬劫不復的事。”
他說到“迷了心竅”四個字時,聲音裡帶著幾分不忍,幾分嘆惋。他原以為這世上的人非黑即白,非善即惡,可此刻才明白,人心的幽微曲折,遠非如此簡單。一念天堂,一念地獄,不過是富貴二字,便足以讓一個熱腸的市井女兒,走上歧途。
黛玉輕嘆一聲,目光再次轉向窗外,夜色如墨,彷彿籠罩著一層揮之不去的陰影。她緩緩道:“是早有預謀,還是一時糊塗,你我終究不能親見,只能憑情理揣測。
只是依我看——
預謀已久,是大奸; 一時貪念,是大痴。
她這般行徑,倒更像是痴多於奸,迷多於毒。
可無論奸與痴,欺君罔上、冒認皇親,到了盡頭,都是一樣的死罪。”
寶玉怔怔坐著,半晌說不出話。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曾被那賣藝姑娘握住,教他防身,如今想來,那隻手,竟藏著如此滔天的心思。他心中百感交集,有對那落難公主的憐憫,有對那賣藝姑娘的嘆惋,也有對這世間人心的寒怕。
黛玉見他這般,也不再多言,只伸手替他拉了拉滑落的錦被,柔聲道:“夜深了,你也別多想。此事咱們記在心裡,不可對第三人言。明日見了劉姥姥,依舊裝作尋常,莫露半分破綻。賈府如今樹大招風,半點風聲漏出去,便是滅頂之災。”
寶玉回過神,緩緩點了點頭,指尖慢慢收緊,將那點驚惶與嘆惋壓在心底。他看著黛玉清麗的眉眼,心中稍定,低聲道:“我曉得。妹妹放心,我斷不會亂說話。只是……只是那落難的母女,終究該有個公道。”
黛玉微微頷首,眸中閃過一絲微光:“公道自有天定,也需靜待時機。咱們如今,只守好秘密,莫要輕舉妄動,便是幫了那母女,也護了賈府。”
二人不再言語,只聽著窗外更鼓聲聲,一聲接著一聲,敲在沉沉的夜色裡,也敲在二人的心上。那盞琉璃燈的燈芯微微跳動,映得二人身影忽明忽暗,彷彿也預示著這場由一念貪念掀起的風波,才剛剛拉開序幕。
這二人沒敢擅自做主,卻也不好深夜打擾賈母,只能賈寶玉自行回屋睡下,又第二日清晨吃早飯後晚走幾步,和賈母將猜測事無鉅細和盤托出。
賈母聽得一愣。
她宮裡的訊息還是比較靈通的,她道:“如今我聽聞,幾位年紀正好的公主都已賜封號,並許配了人家…倘若這時候沒有鐵證,也不便插手。不如,你且抽空走訪一番,去打聽打聽那個賣藝的。”
寶玉忙答應著了,月底他還有一天休沐日,不如去看一看到底怎麼回事。
放下賈寶玉這邊疑心忡忡且不談,且再說回薛寶釵,她那日帶著靜姝的手令,以為靜姝挑選幾本宮中沒有的書籍為理由,正準備出門時卻被杜春梅叫住。受她所託,要去看一眼那個駙馬劉強強長的到底如何,家境到底如何。
而薛寶釵答應此事也是另有一番考量,一是要替靜姝探探這杜春梅的虛實,找機會查查巡街祈福當時杜春梅偷偷見的男人究竟是誰。
第二,則是也是替她薛寶釵自己,看看這個劉強強駙馬夠不夠自己攀附,倘若他有三分本事,憑她薛寶釵的七分能耐,就能把他硬生生推高位上去!妻憑夫貴,哪怕她只混一個妾,那也是最牛最厲害的妾,古往今來也找不出第二個!
只是…也要看看,他配不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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