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是七月十二, 窗外懸停了一輪明月,很圓,安聲盯著看了許久, 看不出與十五的區別。
月光大盛, 像是潑灑下來的, 在地上積了厚厚一層,屋瓦,臺階, 以及窗欞上, 都似覆了層冬日的霜,而撲面的卻非寒氣,只有悶熱的潮意,以及一絲暈在空氣裡的濃稠的泥土腥氣。
又到汛期了。
江河水患,總在這個時候。
安聲摸了摸自己頸側, 摸到一陣黏糊糊的涼意,應該是出了許多汗。
她是從一場噩夢裡驚醒的, 夢已記不清,而醒來後卻始終恍惚。
她悄悄下了床, 來到窗邊靜立,抬頭望出去, 看見那輪月亮,明亮的嚇人,像只巨大的眼沉默地盯著她。
她最近偶爾會出現這種感覺, 在不經意間一閃而逝。
這種感覺類似於靈魂的抽離, 是一種乍然的失重。
然當她回神之際,又消失不見,杳無影蹤, 只餘心臟後知後覺地加速跳動。
她細細想,安和九年下半年,她亦出現過此類情況,只是那時她從未在意。
這讓她如刀懸於頂,時刻無法安生。
左時珩忽然傳來一聲低低的囈語,似在喚她的名字,將安聲從某種狀態裡扯出,她再去看月亮……只是月亮而已。
一輪再尋常不過的月亮。
她回到床上,左時珩向裡側臥著,睡得很沉,清冷眉眼間滿是倦意。
她深知她的愛人,向來事必躬親,上解君憂,下蘇民困,畢智竭力,自接任工部侍郎以來,半點不敢懈怠,在原有的職責上更是十倍百倍的勤勉,方不負上提攜之恩。
即便她不在的五年間,於國家大事上,他也從未耽誤毫分。
甚至因為她不在身邊,而更加不要命地去做事。
正是知曉他這個性子,她才格外心疼。
安聲此刻望著他,雖日日都在枕邊,卻好像怎麼也看不夠,實在愛極,愛極,不禁俯身悄悄吻他。
唇瓣輕輕擦過,感知到妻子的氣息臨近,左時珩雖未清醒,卻早已習慣成自然般的伸出手,將她整個兒撈進懷裡,蹭著她柔軟的發。
安聲放任自己完全落在他懷裡,闔上眸,不去想之前的噩夢,暫時躲進這個溫暖安心的港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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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時節,一場大雨說下就下。
院裡的兩個小丫鬟怕花被打了,冒著雨將幾盆開得正好的梔子端到廊下。
穆詩帶著兩個孩子到風蕪院東廂房,見安聲午後小憩未醒,便領著兩個孩子穿過中庭到書房去,給他們拿了幾隻木雕小鳥玩。
過了會兒,雨還未有停的趨勢,在廊下垂成珠簾,打得芭蕉葉噼裡啪啦的響。
穆詩走出來,吩咐她們:“你們進來照看一下少爺和小姐,我去小廚房給夫人煮奶茶。”
兩個丫鬟應了,掏出帕子撣了撣各自身上的雨水,走進書房。
風蕪院的書房很大,在左時珩平日辦公的對向,專騰了塊地方,鋪著涼蓆軟墊,圍了圈木頭柵欄,又用軟布包上,給歲歲和阿序在裡面玩。
白日左時珩不在家,安聲在書房寫信或刻木雕,能夠時時看見兒女,彼此既能隨時親近,也可互不打擾。
不過之前他們只會爬來爬去,所以在裡面也出不來,但如今他們會走路了,那圍欄又不高,容易給他們翻過去,便要時時有人看著,以免磕著碰著。
兩個小丫鬟蹲在圍欄外,看著他們和木頭小鳥做遊戲,給它們起名字,一會兒樹洞一會兒城堡的,還有什麼精靈和女巫,她們一點聽不懂,但覺得有意思。
沒多久,兄妹倆似是玩膩了,不知嘀嘀咕咕商量什麼,隨後阿序走過來將小鳥給其中一個小丫鬟。
小丫鬟愣了愣:“少爺要給我嗎?”
阿序點頭:“嗯,給你。”他指著書架上的貝殼船:“我要那個。”
小丫頭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見是一艘十分精緻的船模型,她站起來仔細看,發出讚歎:“這是什麼做的?”
歲歲答:“貝殼。”
另個小丫鬟問:“是水裡的貝殼嗎?”
阿序糾正:“是海里的。”
兩個小丫鬟對視一眼:“誰見過海,我們都沒見過。”
阿序說:“我要那個,我要那個。”
先前那個小丫鬟猶豫了下,答應:“好,小少爺,我去給你拿下來。”
她走過去,伸了伸手,發現夠不到,又拖了張凳子,站上去將那艘精緻的貝殼船捧下來。
“哎,給我接一下。”
另外一個小丫鬟忙小心接住,這般近距離看,更是不住驚歎好生精緻漂亮的擺件。
她將船放到地上,提醒翻過圍欄的歲歲阿序:“小姐和少爺要小心點玩,別打壞了。”
“再好也不過是個物件而已。”另個小丫鬟將凳子放回原位擦乾淨,“小姐和少爺喜歡才最重要,他們這樣的人家還缺這點東西不成?”
那個提醒的小丫鬟就不說話了。
歲歲和阿序對這艘貝殼船感興趣很久了,但穆詩從不給他們拿,就怕他們弄壞,也怕貝殼邊緣鋒利,不小心割到手。
歲歲蹲下來鼓搗那艘船的桅杆:“哥哥,你會開船嗎?”
阿序說:“我會啊。”
歲歲:“騙人。”
“我沒有騙人。”阿序皺眉,誓要證明自己,便將那艘船整個抱緊端起來,“我現在開船去找孃親。”
兩個小丫鬟“哎”了聲,一時不知怎麼攔。
阿序費勁地抱著船往外走,歲歲跟在後面高興道:“開船去找孃親!”
但他剛走兩步就覺得手疼,一鬆,整艘貝殼船就這樣跌在地上,散了一堆零零碎碎。
碎裂的聲音驚得在場四人都怔住了。
一時時間宛如靜止了似的,誰都沒敢動。
安聲得知此事趕來時午睡剛醒,一地狼藉已被收拾過,殘缺的船體及碎掉的貝殼都被攏歸到一起,用大盤子裝著,放在桌上。
歲歲和阿序已經到圍欄裡,扶著圍欄半趴著,緊張地望著孃親,心知闖禍,不敢說話。
兩個小丫鬟更是害怕的大氣不敢出,跪在一旁,頭低到胸前。
穆詩一臉怒氣,顯然是訓過她們一次。
雖然穆詩避重就輕,但安聲大概猜到了事情過程,見這艘貝殼船被損壞的大概不能修復了,心下十分惋惜,卻並不生氣。
她溫聲道:“你們兩個先起來吧,此事錯不在你們。”
兩個小丫鬟一震,不敢起身,叩頭道:“夫人恕罪,我們不該擅自動書房裡的東西的,我們錯了,真的錯了。”
她們本不是貼身伺候的,只聽穆詩吩咐做些灑掃和侍弄花草等瑣事。
“不怪你們,既然是少爺小姐要玩的,你們也是聽命行事,何錯之有?”安聲掃了眼兒女,故意問,“不過我有一句要問,這個船是誰弄壞的?”
剛站起來的兩個丫鬟立即又抖了抖,硬著頭皮說是她們倆弄壞的。
安聲道:“我這裡不怕人犯錯,就怕人撒謊,撒謊的人不能留下,所以,再給你們一次回答的機會。”
房中沉默下來,只聞急促的呼吸此起彼伏。
安聲也不急,耐心等著人開口。
穆詩欲言又止,臉色一陣青一陣紅,最後也將頭低下去了。
兩個小丫鬟企圖看穆詩眼色,失敗,故而半晌後,她們重新跪下,顫聲說了實話,說是少爺打碎的。
安聲又讓她們起來,站著回話。
不過她們這邊剛起身,穆詩倒跪了下去,眼淚落在地上。
“對不起夫人,是我的錯,我讓她們……我……”
安聲沒有作聲,先是對那倆小丫鬟囑咐了幾句,讓她們各自忙去,等人走了,才讓穆詩起來。
“我知道你是好心,是護短,你知這船珍貴,怕我責怪他們,但與那兩個姑娘不同,我將你視為家人,你和弟弟妹妹一起長大,該批評的地方,我需要批評你。”
穆詩從未見過如此嚴肅的夫人,慌得很,又想跪下,被安聲拉住:“站著聽我說,你知道我和大人都不喜歡別人動不動下跪。”
穆詩點頭,淚水不住落。
安聲說:“你日日和歲歲阿序待在一起,照顧他們,你的一言一行會讓他們學去,你已懂事,分辨得出謊言是善是惡,該不該說,但他們還不能,若成習慣,便改不了了,何況,人非聖賢,孰能無過。”
她故意頓了頓,問她下一句是什麼。
穆詩紅著眼:“……過而能改,善莫大焉。”
“是,你已讀書明理了,道理你能想得通,我不必多說。”安聲長嘆了口氣,接著看向歲歲和阿序。
她的孩子正處於會說話不久的年紀,整日裡嘰嘰喳喳個沒完,今日難得安靜這麼久,可見他們雖小,也並非什麼都不懂。
“你們兩個過來,到我面前站好。”
歲歲不敢動,阿序看了看妹妹,又看向孃親,老老實實從圍欄出來。
不過安聲還未說一個字,他的眼淚就已啪嗒啪嗒掉個不停了。
他兩隻小手不安地攥在一起,像個蘿蔔丁似的搖搖晃晃走過來,才走了幾步,就踉蹌了下,跌坐在地上。
穆詩嚇了一跳,也顧不得自己傷心,忙要去扶,安聲制止了,讓他自己起來。
“夫人……”
阿序也嚇到了,從無聲掉淚一下哭出聲。
歲歲見哥哥這般,自己也忍不住跟著哭。
穆詩心疼,又想去哄他們,又不敢動,只能哀求地望著安聲。
安聲望著阿序,阿序朝她哭出伸出手,話都說不清楚:“孃親……手手……疼……”
安聲這才走過去,看了看他的手,劃了道小口子。
她心疼地蹙了蹙眉,仍是沒有心軟,只是伸出一隻手:“阿序,自己會站起來,對嗎?”
“孃親……孃親……抱……”阿序哭得更委屈了,大大的眼眶裡蓄滿了淚花,可憐兮兮,惹得穆詩直掉淚,給他們認錯求饒。
安聲嘆了口氣,最終將他抱起來。
阿序將她摟得緊緊,小小的腦袋埋在她懷裡哭得委屈極了。
安聲又摸了摸歲歲的頭,伸手牽住她:“先跟孃親過來。”
她吩咐穆詩將船找個木箱收起來,然後帶著兩個孩子回了臥房,給阿序處理了傷口,怕他吃手,又用帕子將他整隻手包了起來。
阿序抿著唇,眼淚還在淌,歲歲倒是不哭了,大約是察覺到那個溫柔的孃親又回來了。
“好了,你倆現在給我站好。”
她將阿序放下來,又指了指歲歲,板起臉。
氣氛一下又嚴肅起來。
安聲問他們,是誰弄壞了貝殼船。
阿序總算抽噎著承認了,舉起那隻包的圓圓的手,說手痛,不是故意摔的。
安聲又轉向歲歲,問:“是哥哥摔的嗎?”
她點點頭。
安聲又問:“只有哥哥想玩船,還是你們兩個都想?”
歲歲抿著嘴,糾結好久:“我和哥哥兩個都想。”
“好。”安聲露出笑,摸了摸她的臉蛋,“勇敢承認自己做過的事,沒有那麼難,是不是?”
歲歲點點頭。
阿序拉住她袖子:“孃親……對不起……”
“對不起什麼?”
“我把……船壞了……”
“不是因為你把船弄壞了,你並非故意,孃親不會生氣,但你不說實話,孃親才生氣,若是孃親真的以為是那兩個姐姐弄壞的,豈不是讓她們白白受了委屈?”她用帕子給他擦著眼淚,“阿序希望別人給自己承擔錯誤,自己做一個膽小鬼嗎?”
阿序立即搖頭。
安聲:“好,還記得爹爹教你們背的三字經嗎?背給孃親聽一聽。”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茍不教,性乃遷。教之道,貴以專……”
“停。”安聲問,“還記得爹爹給你們說過這四句的意思嗎?”
歲歲和阿序點頭,但說了半天都說不清楚。
安聲忍不住笑:“那等爹爹回來,你們去問他。”
左時珩下值回時天已黑透了,攜著滿身的汗與灰塵,顧不得其他,先趕去淨室沐浴了番。
才換了薄薄裡衣出來,兩個孩子便一下撲上來,一邊一個抱住他的腿,嘰裡呱啦。
“……三字經?”他聽了半天才聽懂,有些詫異。
安聲將事與他簡單說了番,他搖頭一笑,彎腰將兩個孩子單手抱起來。
“是說,所有人像你們這麼小的時候,都是很善良很聽話的乖寶寶,但後來……”
安聲也不插話,坐在桌邊託著腮,靜靜聽他教導兩個孩子。
左時珩雖於文道上較為嚴格,卻並不嚴厲,也不教條主義,他會將那些書本上枯燥的道理給孩子講得通俗易懂,且十分有耐心,完全是一個慈父。
故而安聲也能理解,為何安和九年時,他在發現阿序文章由歲歲代寫時分明那麼嚴肅威嚴,事後歲歲與阿序卻不怕他,乖乖認錯後,依然同他親近的不得了。
“……爹爹說明白了嗎?”
他問。
歲歲和阿序都點頭。
安聲見他目有倦色,便將兒女接了過來放下,喚穆詩帶他們回去睡覺:“因為今天犯了錯,所有今天沒有睡前故事。”
歲歲阿序自知有錯,也不敢爭辯,手牽著手乖乖跟穆詩去了。
“難得見阿聲對他們這樣嚴厲,還有什麼別的原因嗎?”左時珩從背後抱住她,柔和低沉的聲音落在耳畔。
安聲眸底掠過一絲怔然,隨即被心疼覆去。
左時珩竟這樣敏銳。
她的確心急了些,總不由自主地,想在有限的時間裡多教導兒女一些。
今日她午睡時,竟夢到現代的一些事,驚醒過來恍惚了好一陣,直到被穆詩喚回神思。
“左時珩。”她轉過身來,避而不答,轉了話題,問他,“今日又去皇陵了?”
皇陵在郊外,甚遠,盛夏的天,今又大雨,溼熱沉悶,她在家都難捱,何況在外面,怪不得他這樣累。
“沒有。”左時珩捧著她臉,與她額頭輕抵,“去勘察了幾條河道,又去了軍械庫一趟。”
“今日的雨下得急,是不是沒帶傘?”
他低笑,吻了吻她:“什麼都瞞不過你。”
安聲拉著他上榻去,讓他躺在自己腿上,給他揉捏手臂肩膀。
“總是這樣不顧自己,若病了怎麼辦?”
他動了動,攬住安聲的後腰,笑道:“這段時日實在忙得不可開交,病了正好在家歇兩日,勞煩夫人照顧我了。”
安聲捏捏他的臉:“怎麼還有人將生病當作獎勵?這樣的話不好。”
左時珩笑了聲,側過身來,臉埋在她小腹處,貪戀地吮吸著她的味道。
“好,那不說。”
安聲垂眸,溫柔地捋著他散落的發,愛憐地摸著他好看的臉。
房裡靜謐溫馨。
沒多久,她輕聲喚。
“左時珩?”
“……”
再看,他已氣息沉沉,放鬆地枕在她腿上睡著了。
安聲俯身,吻在他發上。
“我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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