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聲又一次從夢中驚醒。
她甚至已分不清那是不是一個噩夢了, 或僅僅是她腦中記憶的投射,在混沌的潛意識中,被不斷放大。
“阿聲。”
她耳邊響起輕喚。
安聲散亂的視線開始聚焦, 轉了轉, 黯淡到近乎熄滅的燭光裡, 左時珩正蹙眉望著她。
“嗯……”她應了聲。
“是不是又做噩夢了?”他溫柔摸著她頭髮,“近日你總心神不寧,夜裡也睡不安穩, 是否願意跟我說一說, 是因為什麼?”
安聲心跳得很快,幾乎不受控的,她不斷做著深呼吸,才勉強緩解。
“我害怕……”她轉身鑽進他懷裡,“左時珩, 我害怕。”
“別怕,我在這裡。”他的聲音沉穩從容, 像是有著強大的定力,“可以與我說說, 你的夢裡有什麼嗎?”
左時珩清楚記得,妻子已不止一次受到噩夢困擾了。
她曾獨自去了天外山, 回來時也是連續不斷地做噩夢,甚至深陷夢魘,一直哭著喊他名字。
“……不記得了。”
“不記得那就不想了, 只是夢而已。”他輕拍著她後心一下一下安撫, “明日我去請大夫來給你看看如何?開個有益睡眠的方子。”
“不要,絕不喝藥。”安聲拒絕地乾脆果斷。
他低笑了聲:“好,不喝藥, 那要不要喝點別的?”
“別的?”
“嗯……比如奶茶或者……”
“奶茶奶茶。”
“或者……紅棗銀耳牛乳羹。”
“紅棗銀耳牛乳羹!”
左時珩起身挑了燭火,故意嘆道:“變心真快啊,奶茶轉眼間就失寵了。”
安聲坐起,被這話轉走了注意力。
“誰叫你故意先說奶茶的,這個點喝奶茶只怕一夜都睡不著了,這是個干擾判斷的錯誤選項。”
左時珩打起一面帷帳,朝她伸出手,輕笑:“看來,我干擾得很成功。”
安聲握住他手,披上外衣,跟著他悄悄往外走。
半道她忽然想起什麼,撓了撓左時珩手心。
“我想起是什麼噩夢了。”
“說來聽聽。”
“夢見歲歲和阿序長大了,還是沒學會拼音,怎麼教都不會,也不認真學,我又急又氣,變成了一隻怪獸。”
“怪獸?”
“一種很醜的妖怪,然後所有人都怕我,你也認不出我,我就很傷心很難過,跑到大街上去,外面的人見到我也都嚇壞了,他們一起圍剿我,把我綁起來,說我不是來自這個世界的,要把我燒死。”
“然後呢?”
“然後我很害怕,就醒了。”
左時珩彎起嘴角:“原來如此,果然是很可怕的夢。”
有時雖無奈妻子不願告知真相,可也的確佩服她編故事的能力,能臉不紅心不跳,天花亂墜,天馬行空。
可愛極了。
“那麼以防阿聲將來變成怪獸,很傷心很難過,看來歲歲和阿序的拼音得我來教了。”他跨進廚房,掌起燈。
燭火在夜風裡微微一顫,便染亮幾尺天地,左時珩的影子被映在牆上,比目之所及更加高大挺拔,如山間松柏。
他洗了手,在廚房拿出一碗泡發的銀耳,牛乳也是早有的,在後院的井底冰著。
安聲又驚又喜,問他:“何時備下了這些?”
“原想明早教李嬸做了給你,怎奈某隻小貓半夜饞嘴,只能現在滿足她了。”
他說著話,坐到灶臺後面,挽起衣袖,熟練地用火石火絨點著乾草,塞入爐膛,放了兩根柴火進去。
安聲倚在灶旁看他,杏眸被燭光映得晶亮。
再無噩夢方醒時的恐懼。
不過這一番折騰後,安聲雖滿足了口腹之慾,兩人卻是一身的汗,不得不順勢燒水一起洗了澡,才在天將明時相擁睡去。
左時珩翌日休沐,但他卻只比平日晚了半個時辰便起了。
安聲日曬三竿才起,那時左時珩已教完了歲歲與阿序一日的聽讀與拼音,李嬸在廚房午膳也做好了,穆詩打水來服侍她洗漱梳頭。
她目光落向窗外,綠影搖動,日光璀璨。
大雨過後,屋裡總算不再潮溼,是盛夏最後的餘熱。
午後,左時珩在書房處理公務,安聲則在嘗試修復那艘貝殼船,歲歲與阿序在一旁玩累了,齊齊在地墊上睡著了。
安靜閒適得很,只有蟬鳴不絕。
安聲嘗試了幾次,最終放棄,貝殼損壞的太多,已確定修復不了,她將箱子鎖上,收起來,心想將來若有機會向親自向趙夫人道歉吧,可惜今年她仍未進京,依舊是張大人回去的崖州。
她抬頭看向左時珩,他正凝神,在文書上奮筆疾書。
她又轉頭看了眼兩個孩子,然後從她的木料箱子裡找出了幾塊稍大的木料,打算用木刻一艘船。
她想,歲歲阿序既喜歡船,木頭的總是更不容易壞。
說到船,她不由又想起安和九年在書房見到的那個飛機,會心一笑,又多拿了幾塊,刻都刻了,索性就多留下些東西。
她沉浸其中,不知不覺一下午功夫過去了,直到夕陽餘暉刺破窗欞,方覺日暮。
書房中已沒有人,歲歲阿序早就醒了,也不知是被左時珩帶出去還是被穆詩帶出去了,竟未來吵她。
她起身,抖了抖身上的木屑,地上灑得到處都是,手指也磨出了繭子。
眼前,一艘現代化的輪船已初具規模,只還未細化。
她曾送給過趙夫人一艘船,如今也算得心應手,雖比不得貝殼精緻,倒是更結實。
木頭飛機則更是簡單,她完全是按照卡通片裡的飛機雕刻的,用了三塊木頭拼接起來,以楔釘固定,從外表看接縫並不明顯,只是若給孩子玩的話,須打磨後再刷幾遍桐油。
安聲轉了轉手腕,打算將東西收拾了。
左時珩忽然打了水進來,握住她手腕:“又忘了,要先洗手,細細檢查一番有無木刺。”
安聲眨眼:“你何時走的?”
“進出幾回了,只是夫人似乎眼中只有木雕,全無她備受冷落的夫君了。”左時珩給她洗著手,又寸寸檢查,動作雖溫柔,語氣卻故意透出酸溜溜的。
安聲笑了幾聲:“左大人竟然跟幾塊木頭爭風吃醋,知道了。”
她收回手,彈他一臉水珠,得逞地笑。
左時珩閉眼,壓住上揚的嘴角,故作委屈:“原來‘知道了’是替木頭打抱不平啊,還以為……”
安聲臨近,用帕子給他擦了擦臉上的水珠,又見他閉著眼,長長的眼睫輕垂著,一副任君採擷的模樣,如同故意勾引她,哪裡還矜持得住,立即踮起腳親了上去。
柔軟溫潤的唇瓣蜻蜓點水般,觸碰又分開。她笑:“‘知道了’是這個,左大人可還滿意?”
左時珩睫羽輕顫,緩緩掀開,眸底一片輕盈明亮。
“親的太淺,時間太短,我不滿意。”
“真是越來越貪心,每夜親的還不夠多?”
“夜裡是夜裡,白天是白天,兩筆賬豈可混為一談。”
安聲正要反駁,門口驀然傳來動靜,兩人轉身望去,是歲歲和阿序過來了,他們身後是不知聽了多少,已滿臉通紅不敢抬頭的穆詩。
左時珩輕咳了聲,從容道:“走吧,該去吃晚飯了。”
這夜睡前,安聲又寫了封信。
她在信中寫道——
『左時珩,我所會的另一門語言,與拼音一樣,亦是由二十六個字母組成,我想現在教你一句:I LOVE YOU。
意為“我愛你”。
我還有一首這種語言所寫的情詩與你分享,我會寫在信中,卻不能在此刻就告訴你它真正的含義,如果你想知道,請等到安和九年,那時,我會回來為你念上兩遍,也想請你讀給我聽。』
她在信的末尾附上了一首英文詩,待墨幹,將信折起,收入信封,放進那個大木箱裡。
裡面重重疊疊,摞了很高的信。
她數了數,已超過兩百封。
安聲出神片刻,才將箱子關上,推回櫃子底下。
……
時光荏苒。
當那艘木船全部雕刻完工後,安聲聞到了院裡桂花的味道。
安和三年的秋天,不知何時到了。
院裡那棵桂樹已有些年頭,大約前朝時隨這座府邸建成就已存在,因此花開得極為繁盛,星星點點地綴滿了枝頭。
安聲帶著歲歲與阿序在桂樹下鋪上布,在樹底下躺著,靜靜望著隨風飄落的桂花,任風染了一身。
碧淨天空被枝葉分割成支離破碎的藍,只偶爾漏下一點浮動的碎金,分不清是桂花,還是陽光。
最近她的記憶有些模糊,她開始會分不清哪種才是現實。
關於那二十四年在現代的經歷逐漸在她腦海清晰起來,而關於丘朝這不過三年多的部分,竟還要想一想,才緩緩浮起。
甚至想起來的部分,也更像是走馬燈似的默片,從她腦子裡毫無痕跡地划過去了。
因此,她總要刻意去想,時時提醒自己,加深記憶。
歲歲和阿序在桂樹下玩得很開心,他們在滿地的桂花裡滾來滾去,直到日頭偏移,安聲才似從一場夢境博弈裡醒來,尋回靈臺清明。
她帶歲歲阿序撿了許多桂花,然後洗乾淨,加到蜂蜜裡封存起來,待冬日啟封,便是芬芳馥郁的桂花蜜。
還同穆詩一道用剩餘的桂花做了糕點,讓歲歲和阿序也參與其中,小手在麵粉裡揉來捏去,不亦樂乎。
連日下來,連夜裡睡覺做夢也是香的。
中秋那日,安聲隨左時珩再度進宮,赴了場宮宴。
她恍惚想起,與安和九年那次相比,她已絲毫沒有了緊張,只是她當初的記憶也好像模糊起來,甚至有些記不清那一次具體發生過什麼。
左時珩大約覺察出她狀態有些不對,因此提前離了席,接上她回家。
路上,他仔細觀察安聲神色,摸了摸她額頭,卻也沒有發現不適的跡象,只是她那雙明媚的杏眸,偶爾會停滯著,彷彿失去光彩。
他若喚她,她便看過來,視線重新聚焦,詫異問:“……什麼?我剛在想事情。”
左時珩又不禁疑心是自己錯想,問也問不出緣由。
中秋未至時,府上就早早備了青蟹,橙子,月餅,桂花糕,桂花酒等,穆詩一家本以為當日大人夫人進宮去,就無法一起過節了,沒想到左時珩他們回來得早,正好趕上與他們一起祭了月神,又在庭院中吃了頓團圓飯。
期間,左時珩的目光始終不離安聲。
安聲與穆詩一家談笑風生,並無絲毫異常。
可他心頭總有份說不出的不安。
夜漸漸深沉,人漸漸散去。
歲歲和阿序早已累得睡著了,安聲與左時珩先抱了孩子回房休息,然後又默契地回到庭中月下,那棵桂花樹旁,相依相偎,靜靜享受這個靜謐的月圓之夜。
明月當空,清輝流淌。
安聲輕輕拍了拍臉,熱熱的,思維也隱約混濁起來。
她想她大約是飲桂花酒飲多了,有些醉意。
她靠在左時珩身上,喃喃道:“安和九年時,我們是在臨水亭中看的月亮。”
左時珩輕輕的聲音羽毛般掠過她耳畔,沾染著桂花香氣。
“安和九年?”
安聲心臟突兀震顫了下,傳來尖銳刺痛。
她一下捂住心口,低哼了聲,酒醒了大半。
“阿聲!”左時珩扶住她,驚問,“你怎麼了?”
安聲仰起頭,臉上的血色幾乎褪盡,風拂著她的髮絲與衣裙,似將迎風飛起,融入那一片盛大的月光之中去了。
左時珩的心跳這一刻快得可怕,下意識緊緊抓住她。
他聽見她輕聲說:“左時珩,我決定在安和四年到來之前,再試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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