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肆虐,殘破的窗與木門發出令人不安的晃動。
老乞丐攏了攏破棉襖,剛躺下不久,隱約聽到敲門聲。
這鬼天氣哪來的人敲這破廟的門?
不是鬼便是賊人。
他閉上眼,佯裝聽不到。
敲門聲還在持續,又大了些,更為急促,好像伴著呼喊。
下一刻,早已搖搖欲墜的木門“砰”地一聲被撞開了。
老乞丐握著木棍驚坐起,警惕盯向老舊廟門。
“誰!”
夜色晦暗,一個纖細的影子被寒氣扯進來。
“太冷了……我……我……”
她聲音哆哆嗦嗦,幾乎聽不清。
原來是個年輕姑娘。
老乞丐瞬間放下了心,趕人是不成了,他喊她趕緊進來把門關上,別把火堆弄熄了。
女孩應了聲,使勁將門合攏,擔心門是自己弄壞的,還小聲道了個歉。
老乞丐也沒多說什麼,只是放下了棍子,然後藉由火光打量她。
是個少女,但披頭散髮,打扮古怪。
女孩也背靠著門,轉過來看他。
她眼中驚疑不定,一副想開口又不知如何開口的模樣。
老乞丐沒耐心給一個陌生姑娘解釋什麼,重新躺了回去。
“小老兒要睡覺,別吵,你自己找個地兒待著,別把火弄滅了就成。”
安聲抿了抿唇,再次道謝。
她也不知為何,一場車禍後醒來就到了這裡,冬天夜黑,還在下雪,她頂著恐懼跑了許久才看見這間破廟,除了躲進來也沒別的辦法。
雖然眼前的乞丐也有些奇怪,但看起來沒什麼惡意,她勉強放心。
安聲已冷極了,見他沒動靜,便輕聲往火堆旁靠。
剛邁出一步,那老乞丐又冷不丁開口。
“對了,那個人是進京趕考的書生,發著高燒,人不清醒,你能照顧就照顧一下,就算積德了,要是他死了,明天咱倆就一起把人搬出去,省得佔地方。”
安聲打了個冷顫。
進京趕考?書生?
還搬死人……這什麼地方啊……
她深吸了口氣,硬著頭皮慢慢挪了過去,她進來時就注意到火堆旁躺了個人,只以為他只是睡熟了,沒想到是快死了……
臨近了她便看清了那個書生的樣子。
他看起來很年輕,十八九歲,眉眼清雋,長得實在很帥。
只是不知被火烤的還是發燒的緣故,他面容蒼白又泛著病態的潮紅,嘴唇也乾燥脫水,整個人昏睡不醒。
安聲的緊張消解了不少。
她蹲到旁邊,輕輕碰了碰他的額頭,又縮回手……果然很燙。
她還試著喊了他幾聲,沒有半點反應。
他蓋著的被子有些發硬,上面又蓋了厚重的棉衣,旁邊則放著他的書箱,書箱是半開啟的,能看見裡面擺放整齊的衣裳和書本筆墨。
安聲抬頭看了眼老乞丐,顯然對方沒有並沒有搭理她的意思。
她想了想,搓了搓開始回溫的手,去他腳邊那些鍋碗瓢盆裡拿了個看起來可以煮水的容器,然後去外面裝了一罐雪。
待雪化成了水,她扯了塊碎布,用水打溼擰了幾下,再浸了水,給那書生餵了些。
他病得迷迷糊糊,倒還有求生的本能,不斷抿著唇,將落下的水滴嚥進去。
安聲鬆了口氣。
感覺有用,生病的人就要多喝水才行。
看起來他只是普通的著涼發燒,也不像老乞丐說得那麼嚴重啊。
不過她到底不是醫生,只能秉著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的人道主義精神,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了。
給他喂完水,她又把溼布疊起來放在他額上降溫。
夜已深,風似乎停了,但雪仍在下。
安聲看了眼老乞丐的方向,又往火堆里加了幾根柴,確保這裡唯一的熱源始終存在。
而後她抱著膝蓋坐在了火堆旁,百無聊賴地發呆。
她心裡有一大堆的疑問,完全搞不清現在是什麼情況,她身上又發生了什麼事,目前看起來大概是超越常規的事了。
但她實在又冷又餓又困,緊了緊外套,將腦袋埋在臂彎裡,心想搞不好她是在做夢,一覺醒來就會發現自己其實是躺在醫院裡,這才比較合理吧。
……
可惜天不遂她願。
她冷醒時,幾乎渾身痠痛到動不了,兩條腿麻得毫無知覺,脖子更是酸得她齜牙咧嘴。
火已熄得差不多了,還有些暗紅的餘溫。
天矇矇亮,窗外的光薄薄透進來。
她還是在破廟裡。
安聲絕望地伸展著四肢,找回一點知覺。
想起昨晚的事,她先是抬頭看了眼老乞丐,又轉頭去看那書生。
他還在昏睡。
她過去拿下幹了的布,輕輕摸他額頭,燒好像是退了點了,不像昨晚那麼燙手,臉色也好些,應該是不會死的。
她鬆了口氣,在心裡默默為他祈禱了句。
功德+1。
外面的雪已經停了,不過積雪很深,她跑到門外張望了眼,又被刮刀似的寒意逼回來。
本來想重新把火燒起來的,但她試了幾次均已失敗告終。
“你這樣不行。”
老乞丐的聲音幽幽響起。
安聲一驚,才發現老乞丐不知何時起來了,正無語地瞪著她。
他捧了一些木屑來,又取了根空心的竹管朝碳火吹了幾下,一朵火焰便“砰”地一下,開花了。
“學到了。”她忙道。
老乞丐點頭:“行。”
火生起來,她迫不及待地過去取暖,老乞丐看了她一眼,不知想什麼,拎著一個甕出門去了,獨留下她和那昏睡著的書生。
不那麼冷了,但又餓又渴。
安聲揉了揉臉,覺得自己要麼是做夢要麼就是穿越了,但當務之急是先吃點東西。
不知是雪光還是天光,廟裡已亮得很了,她完全能看清屋內全部。
她起身朝那尊褪色的菩薩拜了拜,然後在廟裡蒐羅了一圈。
老乞丐那裡東西太多太亂,她沒找到什麼吃的,倒是在書生的書箱裡看見半塊被油紙包著的燒餅。
燒餅又乾又硬,但聊勝於無。
她拿著燒餅趴到書生耳邊說:“我救你一命,吃你半塊燒餅不過分吧,你不說話當你默認了。”
等了兩秒。
她果斷道:“好,謝謝。”
燒餅又乾又硬,她用力咬了口,險些把牙崩壞。
而且一點味道都沒有,跟嚼石頭似的,特別難以下嚥。
安聲鼻頭一酸,轉身望著窗戶默默落下眼淚。
太倒黴了,怎麼別人穿越就能做個什麼公主小姐,她卻要在這四下漏風的破廟裡吃糠咽菜……不,與這半塊燒餅相比,吃糠咽菜都是享福了。
她抽噎著,又使勁咬了一口。
哭了一會兒,她轉回頭來,猝不及防撞上了一雙幽深的眼。
安聲怔然:“……你醒啦?古風小生。”
左時珩蹙起眉,似乎頭疼得很,不由用手按了按,半晌才清醒。
他勉強坐起來,長長的發散開,垂在身前,凌亂但不狼狽,透著些“我見猶憐”的病弱美感。
“姑娘是?”
他目光落在她手上的半塊燒餅上。
“不好意思我太餓了,又實在找不到吃的。”安聲訕訕,“這是從你那個木頭箱子裡翻出來的……”
“這個餅……”
“還給你吧。”
安聲本以為他會客氣推辭一下,沒想到他毫不猶豫便接了過去。
長得好看但很小氣,她心道。
但隨即她便聽見他輕聲解釋,說這餅是乾的,便於路上攜帶,要泡水吃才可,直接咬的話會很硬。
原來如此。
長得好看也很大方,她修改了第一印象。
他披了棉衣起身,忍不住低咳了陣,仍有些昏昏沉沉的。
在安聲注視下,他拿了個碗去門外舀了乾淨的雪回來,在火堆旁化開,又烤得溫溫的,才將餅掰成小塊放進去。
等餅在碗裡軟了,他重新端給安聲,朝她笑了下。
“現在可以了,要試試嗎?”
安聲確實很餓,所以沒有拒絕。
餅在溫水裡泡得像發脹的饅頭,不好吃,但比之前勉強能夠下嚥。
左時珩悄悄打量於她,推測眼前這位穿著打扮有些奇怪的姑娘大約出身富戶,卻不知遇見什麼難事,才不得已來此躲避風雪。
正思忖著,安聲忽然抬起頭,將碗遞到他面前。
“你也吃一點吧,吃飽了病才能好得快。”她轉了轉碗,“我剛剛喝的這邊,你別介意。”
左時珩又忍不住轉頭咳了聲,緩了緩,方溫聲回:“我不餓。”
安聲已將碗放到他面前。
“就算不餓,為了身體著想,多少也要吃一點。”
她想了想,和他說了聲老乞丐拿著甕出門的事。
“那老爺爺可能是弄吃的去了,我等他回來再說。”
左時珩慢慢端起碗,遲疑了下,才小小抿了口。
他注意到那姑娘一直用灼熱的視線盯著他,不禁疑問地偏了偏頭。
“嗯?”
安聲好奇問:“你能不能告訴我,這是哪裡?現在是什麼朝代?”
左時珩不期她問出這樣奇怪的問題,有些詫異,但也沒說什麼,還是耐心答了。
說罷又問她是否是遇見什麼事了,他能不能幫到她。
見她沉默不語,他便又補充道:“姑娘放心,我姓左名時珩,乃原州會揚人士,此次進京是為來年三月的會試,為節約盤纏暫居此處,並非什麼壞人。”
安聲回過神,目光重新落在他身上,露出一個明亮的笑。
“左時珩……你的名字很好聽哎,人長得也好看,一看就是個好人。”
她這般直白的誇獎令左時珩輕咳了聲,不自然地偏過頭去,耳廓發紅。
又聽她道:“你好左時珩,我叫安聲。”
安聲。
左時珩下意識在心裡將這個名字默唸了遍。
亦是很好聽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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