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聲覺得左時珩今日十分不對勁。
他今日休沐,昨日與她約好說今日要去郊外同遊的,但天未亮時他便匆匆起床,沒有叫她,未及洗漱就獨自去了書房看公文與邸報。
安聲睡得沉,但他不在,她不習慣,也就比平日醒得早。
她覺得奇怪,便提著燈到書房去。
“左時珩,出什麼事了嗎?還是你做噩夢了?”
左時珩從一堆公文中抬起頭,表情有些奇怪,好似驚愕、惶惑,更有十分的不敢置信。
他呆呆望著安聲,讓她不禁蹙眉,快步過去。
“怎麼了?不舒服嗎?”
她伸出手想探他額,卻被他下意識躲開了,他整個人肉眼可見地紅了起來,從臉頰到耳廓。
他起身後退,踉蹌中險些將圈椅帶倒。
“安聲姑娘……我……我們……”
安聲姑娘?
安聲緊盯著他,盯得他發毛才罷。
他簡直懷疑左時珩被鬼上身了,不然怎麼突然這般樣子?
左時珩握緊手中一沓公文,雙頰通紅,並不敢直視安聲的眼。
好在他素來性子沉穩,倒也慢慢壓住慌亂之感,釐清顱內思緒。
“安……安聲姑娘,可否……容在下問幾句話?”
“你問。”
“如今何年何月何日?”
安聲將燈籠吹滅了,靠在桌沿上答:“安和十年,六月初三。”
安和十年……
左時珩怔了半晌,緩緩吐了口氣。
看來,他在這些公文邸報手劄中所見非虛。
不知怎麼,一晃眼他竟來到十年後,不但官居二品,還與破廟中相遇的安聲姑娘成了婚。
他醒來發現他正將她攬在懷中睡覺時,險些驚得魂飛魄散。
這太失禮了,他怎能對安聲姑娘做這樣的事!
直到此時此刻,他縱然明白自己是與安聲姑娘成了婚,依然不知如何從容面對。
“噗”地一聲。
燈燭滅了。
黑暗潮水般滾滾而來,將他與安聲的身影淹沒在彼此眼中。
他略顯急促的氣息在黑暗裡更為明顯。
“左時珩。”
安聲的聲音透過夜色輕柔響起。
他看向她,雙眼適應之後,也不再全是黑暗。
薄薄晨曦透過窗欞漫入,已快要天亮了。
他在晨曦中望著安聲窈窕纖細的輪廓。
“不要著急。”她溫聲說,“你是……突然忘了很多事,對嗎?”
左時珩不知如何解釋,只好應了聲。
安聲又問:“那你在醒來之前,處於何種情境之中呢?”
左時珩頓了頓,將破廟中發生的事一五一十告知於她。
他拱手行禮:“……安聲姑娘,我不知如何解釋,若有冒犯之處,左時珩在此先向你賠罪。”
“太永末年……”安聲喃喃了句,隨即低笑,“那的確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原來你是十九歲的左時珩啊。”
左時珩怔了怔,實則這些事太過玄妙,他不知如何解釋,說出口連他自己都難以置信,沒想到安聲竟然一下就信了。
安聲微微傾身,眸子發亮,已幾乎能照出他的身影。
“左時珩,那你想聽一聽,我們這十年的事情嗎?”
不知是否因朦朧晨光,掩去了錯位的緊張,左時珩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與她交接了。
“好。”他溫聲回,“麻煩你了。”
“但在說之前,我先要告訴你的是,我們不僅成婚了,還有兩個十歲的孩子。”
左時珩幾乎瞬間就想到了一點——
距他們認識過了十年,他們卻有兩個十歲的孩子,這豈不是說明他們在當年就成婚了……
他愈發不自在了,耳廓的紅暈更深,向下蔓延,紅到脖頸,半個字也說不出來。
天亮了起來,安聲笑意盈盈的杏眼在他眼中清晰起來,與他記憶中,那個大雪初停的早晨,他見到安聲第一眼時的那般。
羞赧之餘,他又有些無地自容。
當年的他怎會做這樣荒唐的事。
即便再如何喜歡安聲姑娘,也不能在功名未成,身無分文之時就無媒無聘地就娶了人家。
安聲彷彿看出他在想什麼。
她伸手握住了他的手,察覺到滿滿黏膩冷汗。
“怎麼辦呢左時珩……”她用一副輕鬆愉悅的語氣,“當年之事是我對不住你,因為我實在太喜歡你了,所以對你用盡手段,極盡能事,才強逼的你同我成了婚。”
“所以,你不要感到奇怪,畢竟像你這樣的君子,是對付不了我這樣的流氓的。”
左時珩:“……”
安聲的話字字清晰,組合起來傳入他耳中卻難以想象。
只是一時出神,連手也忘了抽回來,竟任由她緊牽著。
“這裡不方便說話,你跟我來。”
安聲牽著他回了房,一路上向他簡單說起了這間偌大宅邸的來歷。
聽到“王府”二字,左時珩面色動容。
“這算什麼。”安聲笑,“和我夫君九死一生治水的功勞比起來,不過區區一間房屋而已。”
她說,夫君。
左時珩睫翼顫了顫,難掩心中波瀾。
進了主屋,左時珩環顧四周,不疾不徐地打量起來。
之前他太過慌張,離開匆忙,甚至費了一番功夫才找到書房,自是沒有空細看這間臥房。
安聲擰了帕子給他擦手。
他僵了僵,忙道:“我、我自己來就好。”
安聲卻說:“左時珩,不管如何,我們已是十載夫妻,你要學會接受這個事實,除非……”
她故意停頓。
“除非什麼?”
“除非你當年見到我時很討厭我,和我成婚你非自願,這麼多年一直心有不甘,恨不得早早和我和離……”
“不,自然不是!”他急忙解釋,“當年蒙姑娘照顧,救命之恩實難相報,又豈會討厭姑娘?”
安聲問:“哦,這麼說,和我成婚只是為了報恩,其實對我沒有一點感情,是嗎?”
左時珩兩條好看的眉擰了起來,額上也滲出汗。
安聲就這般注視著他,他耳朵簡直紅得要滴血了。
她幾乎快憋不住笑。
左時珩深吸一口氣,慢聲道:“安聲姑娘,雖然我不記得後來的事,但我想,報恩有許多法子,以我當時既無功名又無錢財的境況,是絕不會將婚事當作籌碼,草草耽誤姑娘一生的,定是……定是……”
他磕磕絆絆起來。
安聲卻不放過他,追問:“定是什麼?”
他抬起眼,強迫自己與安聲目光相接。
臉雖紅透了,神色卻是難得的嚴肅與認真。
“定是在下也心悅姑娘,願意一生一世對姑娘好。”
他語速下意識快了,像是豁出去一般。
安聲心臟漏了拍,又悄悄加速。
縱然她已足夠了解左時珩,也猜到他會怎樣回答,但在聽到他說時,依然會再次心動。
她眨了眨眼,漏出點點狡黠。
“那麼,請不要拒絕我,你要儘快學會適應才是,否則讓別人看出破綻怎麼辦?”
言之有理。
左時珩僵硬地點了下頭,又很有禮貌地道:“但聽姑娘安排,也請姑娘原諒在下可能的冒犯之處。”
安聲低頭笑了下,好乖好青澀的左時珩。
她清了清嗓子。
“首先便是改掉稱呼,要喚我阿聲,或者……‘卿卿’。”
“阿……阿聲。”
左時珩十分艱難地吐出這兩個字,被她重新握住的手僵硬到發顫,胸腔裡的一顆心臟更是鼓譟著,幾乎要從口中跳出來。
那最後兩個字無論如何也無法宣之於口。
安聲見他這般,再忍不住笑,倒也沒繼續逗他,而是擦了擦他的汗,牽著他在床邊坐下。
他渾身緊繃著,呼吸更是急促,投向她的視線滿是羞澀與緊張,時而與她四目相對,卻又撐不到片刻就偏移到一旁。
安聲一邊和他簡略說著十年中的事,一邊觀察他的狀態。
她很樂於見到擁有如此可愛反應的左時珩。
他有時會打斷她,仔細詢問與公事相關的內容,她回答之後,必要再加上一件他們親密相愛的內容,笑看著他害羞到整個人恨不得縮起來的樣子。
直到她終於說完,天色已然大亮。
旭日升空,陽光躍入木窗。
左時珩悄悄鬆了口氣,只覺大腦一片空白,只能聽到心跳的“咚咚”聲。
安聲說:“阿序在書院不在家,用過早膳後,我讓歲歲過來。”
歲歲是他們的女兒。
左時珩沒說話,心中卻升起一股難言的奇妙之感。
他從小失祜,飄零孤苦,如今竟重新有了家人,實在是上天厚待。
“對了,還有件事。”安聲湊近他,“你閉上眼我再跟你說。”
他挺直腰背,坐得端正,聽話地閉上雙眼,一副洗耳恭聽地認真模樣。
安聲笑了笑,驀然捧起他臉落下一個輕吻。
“左時珩,你真是太可愛了,果然無論什麼樣的你,我都喜歡的不得了。”
左時珩身軀一震,渾身血液似齊齊沸騰起來,終歸沒堅持住,一下倒在被子上,失去所有力氣。
此時此刻,所有聲音都模糊不清,耳中嗡嗡作響,似乎只餘下狂亂不止的心跳聲,還有安聲趴在自己耳邊得逞的笑。
與此同時,安聲方才說的那些有關於他們之間的話才慢慢浮現在腦海裡,變成一幅幅生動的景象。
他彷彿被巨大的幸福忽然砸中,砸得頭暈目眩,無法思考。
怪不得他與安聲會早早成婚,他已徹底明白了。
因為他在遇見她時,一定早早就愛上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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