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息行的記憶裡,凡遇剝皮妖者一概逃不過劫難。
此妖下手雷厲風行,只是須臾間便能奪走少女容貌和性命。
也是這小姑娘命不該絕,恰好自己趕上了。
齊姜劫後餘生,在自己的臉上胡亂摸了幾遭,還在喃喃道:“還在就好,還在就好。”
她也是被嚇傻了,鼻子眼睛都在,何須去問別人。
因受了好大一番驚嚇,齊姜手腳都是軟的,只能攥著少年的袍角借力站起來。
但對方是從雨中來的,袍角沾著泥土和雨水,齊姜頗為嫌棄,下意識兩手在少年身上擦了擦。
極少被人觸碰,息行心頭異樣,於夜色中凝視著那張蒼白盈盈的臉,語調平緩。
“做什麼?”
齊姜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剛剛在救命恩人身上擦手,她頗為不好意思,囁嚅道:“手髒了,擦一下,對不起恩公,我下次不會了。”
息行了然,看了一眼自己髒兮兮的袍角,沒有跟這個才十幾歲的孩子計較。
妖物已除,他將劍插回劍鞘,就要走出寢殿。
西南毒瘴破,他便是感應到不少妖物越過毒瘴進了這個小國才跟來的。
剝皮妖只是其中一個,王都中怕是還有不少妖物潛伏,他得快些找到它們斬殺才是,不然又得禍害無辜性命。
然剛踏出兩步,就聽見身後一串噠噠作響的急促腳步聲,又急又碎,顯然是那個小姑娘。
息行回頭,因為是在夜雨中趕來的,面龐上還沾著水珠,沿著少年瘦削的面頰蜿蜒而下,掛在下顎將落未落。
“跟著我做什麼?”
沒有什麼情緒起伏,語調也淡淡的,但話語很認真。
齊姜覺得,恩公雖然冷淡,但給人很強的安全感,她現在只想待在恩公身邊。
“我害怕。”
齊姜訴說自己的心思,就差揪著他的袖子了。
息行露出少有的疑惑,解釋道:“妖物已經死了。”
意思就是齊姜不應該再害怕。
但他哪裡懂得剛死裡逃生的凡人少女的心思,話音落,只聽齊姜再度強調:“那我也害怕。”
正當息行犯愁時候,外頭傳來了動靜,先到的便是一聲乖女。
“乖女,乖女你怎麼樣了?”
蜀王急匆匆而來,過來就看見睡了一地的將士,他更慌了。
能一下無聲無息拿下這麼多將士的,除了妖物還能是什麼。
可憐他的乖女不知是死是活!
帶著強大的心理準備踏進寢殿,就看見乖女身側站著的一個清瘦少年。
揹著劍,一身白麻袍,頭髮用木簪綰成髻,一副道士打扮。
夜色太黑,看不清面孔,但能看出這不是什麼妖物。
不然乖女也不會緊跟著人家。
“父王!”
看見那張熟悉的臉,齊姜一時也忘了安全感爆棚的恩公,立即撲到蜀王身上了。
“乖女沒事就好,父王來了,不怕不怕。”
人全須全尾地在這,蜀王什麼也不求了。
身後是火速跟上來的太子齊彥,他動靜比蜀王更大,在殿外就一直扯著嗓子喊。
“妹妹,妹妹~”
“行了,把嗓門收收,比公雞打鳴還吵,明天你站牆頭報曉!”
被父王斥了一聲,齊彥閉嘴了,主要是看見全須全尾的妹妹。
這樣大的動靜,宮人早已被驚動了,一個個都爬了起來。
點燈的點燈,侍候的侍候,告罪的告罪。
油燈被一盞盞點起,屋子裡亮堂了起來,阿水在為齊姜綰髮,春櫻春杏兩姐妹一個端盆一個給公主擦臉。
父子兩則去問候起了那道士模樣的少年。
“寡人蜀國國君,小道長今夜救了小女性命,寡人定要重謝小道長,敢問如何稱呼?”
識人先問名,這是第一道流程。
息行趕時間,城內他感應到不少妖氣,得儘快處理才行,沒時間和這位蜀國國君多說。
“舉手之勞而已,在下還有要緊事,就不多留了。”
蜀王還想說什麼,就見少年欲走。
見狀,本安安靜靜坐著讓阿水梳頭的齊姜立即彈了起來,鞋子都跑掉了,但好在勉強抓住了什麼。
息行低頭看了一眼腰間,青銅鈴鐺被一隻柔軟白皙的手牢牢抓住,阻力大到只要他不管不顧地走便會被扯下鈴鐺。
“你去哪?”
第一次領教到了妖怪的兇殘可怕,齊姜恨不得這個會斬妖的少年一直待在她身邊。
她不想再遇見妖了。
“我看過了,你家裡沒有第二隻妖。”
“不用害怕。”
“都城內還有不少妖物,我得去處理。”
少年話語聲淡淡,而後溼漉漉的骨節在齊姜手背敲了敲,寒意徹骨,齊姜打了個冷顫,鬆開了手,愣愣地看著少年鬼魅一般消失在寢殿門口。
一家三口面面相覷,都不知道說什麼。
這小道長也太敬業了,下著大雨的夜裡還要去除妖,她是沒臉去攔的。
既然小道長這麼說,那齊姜就信,王宮裡肯定沒妖!
……
翌日,齊姜將昨夜的驚魂可怖一一說與父王和哥哥聽,引得他們也一驚一乍的,父王甚至是捂著心口的,大概是也怕極了。
“老天保佑,那小道長來得及時,就差一點,我乖女就要被那可惡的妖物給禍害了!”
哥哥齊彥也附和道:“沒錯,妹妹運氣真好,咱們得好好謝謝那位道長才是!”
可現在人跟陣風似的飛出去降妖去了,他們根本無從去尋覓蹤跡。
果然,修行之人飄忽不定,神秘莫測。
然剛逃出生天的齊姜在看到阿雪的屍體後,內疚自責地哭了半日。
如果不是那妖怪要來禍害自己,也許阿雪就不會出事了,齊姜光是這樣想想便難過極了。
都是自己的子民,阿雪這樣一個年輕鮮活的生命逝去,蜀王也憐惜悲傷。
但逝者已逝,沉浸無用,他厚厚撫卹了阿雪留在世上的家人,又為其在道觀立了長生牌位。
齊姜日日去給阿雪上香燒紙錢,期盼她能有個好的來世。
投到一個沒有妖物的世界,比如她的前世。
一晃眼三日的時間過去,一家人總算陸續聽到了王都內有道士降妖除魔的訊息。
先是一個專門吸人陽氣的魅妖,善變為妖豔美人,再配上其獨有的魅惑,便能讓凡人乖乖交出性命。
好在吸到一半小道士救下了人,沒釀成慘劇。
再然後是個不知在地底埋了多久的殭屍,被斬殺時剛咬了一家五口,正要吃人。
好在小道士來得及時,也有驅屍毒的符籙,救了這一家子。
還有什麼趁人納涼行兇的柳樹精,飲血為生的石怪……
都被那個修為高深的小道士解決了。
不過千防萬防還是損了一條人命,正是一個夜不歸宿的醉漢,被湧進蜀國王都的水鬼在睡夢中拖進水裡淹死了。
齊姜一一聽來,驚歎又唏噓。
父王已經派遣將士去將人找人了,一則是為好好感謝他救了齊姜,二則是想法子將人留下。
五十年沒出現妖物,如今來了,說不準後面還有,蜀王憂心忡忡,想著若能將人留下護衛他蜀國上下便最好。
齊姜聽哥哥說父王要封那小道長做國師,只要他願意留下。
齊姜也覺得很好,在這樣妖物肆虐的世界,有個修為高深的國師那可太有安全感了。
不然人一走,說不準什麼時候又來了妖怪,她們蜀國上上下下又要遭殃了。
於是齊姜也跟著期待起來。
但三天過去,小道長的影子都沒看到,齊姜越發不抱希望了。
但至少有一點,蜀王宮裡確實是太平的,沒有妖怪。
……
又是一日,齊姜在花叢邊上看熊蜂採蜜,看得不亦樂乎。
熊蜂是蜜蜂中最肥胖圓潤的一種蜂,模樣憨態可掬讓人覺得逗趣可愛。
但也因身體太胖,許多小花根本承受不住熊蜂的重量,被壓垮後帶著熊蜂一起倒下去。
眼前便是如此,一朵不知名的白色小雛菊正搖搖欲墜地被熊蜂採著蜜,眼看著便要傾倒。
果然,小胖蜂才採了兩秒,小雛菊花頭就突然一歪,蜂子便掉了下去。
好在有翅膀,沒在地上咕嚕咕嚕滾上幾圈。
齊姜嘿嘿笑了好半晌,連腿麻也不在意了。
笑著笑著,齊姜忽然看到花叢裡露出了一截毛茸茸的尾巴。
橘白相間的一條,一看便是大橘。
齊姜前世便是喜歡貓的,但她還有些輕微哮喘,便不被爸爸允許養貓。
眼下看到一隻橘貓哪裡忍得住,立即就湊近了些去喚。
“咪咪,我知道是你,快出來讓我抱抱~”
宮人並不能隨意飼養動物,父王和哥哥也沒有小寵,這大概是流浪貓。
齊姜怕驚了它,只得小心翼翼。
在齊姜的輕喚下,那截貓尾終於動了,但和齊姜印象中的貓咪慵懶甩動不同,它是滑動的,還有點s形。
心口一窒,齊姜忽然有點不好的預感。
尾巴沒了,頭轉了過來。
但壓根不是小貓咪,而是一個……
齊姜僵住了,驚悚使得她根本說不出話來。
因為她看見了一隻全身被毛覆蓋,還長著人臉的……
蛇。
san值狂掉,雞皮疙瘩起了一身,齊姜立即尖叫了一身。
“啊~”
“妖怪啊~”
起身拔腿就要跑,但轉身的一刻那條人面蛇也追了上來,且還會口吐人言。
“別跑啊小姑娘,不是要抱我嗎?”
“來啊嘿嘿嘿~”
詭異的笑聲在身後響起,齊姜都要被嚇哭了。
不是說沒有妖物嗎?
那這是什麼?
欲哭無淚時,偏生因為蹲久了腳麻,才跑了兩步叫一軟撲倒在地上。
但福禍相倚,也正是齊姜這一摔,倒下的她正好躲過了飛射而來的毛茸茸人面蛇。
從地上抬起頭的齊姜就看見忽地飛躥到她前方的人面蛇,抓緊時間起來往反方向掉頭跑。
“救命啊,誰來救救我我啊!”
兩次妖物,兩次都是她被盯上,齊姜想不明白,也沒時間想。
她好慘啊!
眼淚都被風吹出來了,身後隱隱聽到破風聲,就在齊姜淚眼朦朧時,她看見了前方朝自己跑來的模糊白影。
雖看不清,但直覺告訴齊姜那就是那夜從剝皮妖手下救了她的少年。
“低頭!”
只聽對方清喝一聲,齊姜下意識便遵從了這句話,立即抱頭蹲下。
只覺頭頂上方擦過一道炙熱的氣流,隨著一聲類似於人的慘叫後,有東西重重落在地上。
齊姜聽出這是剛才那個人面蛇的聲音,鬆開手,一眼看見了向她跑來的少年。
情緒如洪水般洶湧而出,齊姜的恐懼促使著她起身奔向對方。
然後毫無顧忌地撲進對方的懷中,兩隻胳膊將人圈得緊緊的。
“嗚嗚嗚你怎麼才來,我差點就被妖怪吃了!”
“你知道我剛剛多害怕嗎嗚嗚嗚~”
再一次於生死邊緣救下了自己的小命,齊姜對眼前少年的信任和依賴感幾乎到達了頂峰,澎湃的感情讓她此刻只想抓著人不鬆手。
懷中猛然鑽進來一個鮮活柔軟的軀體,剛要衝過去誅殺人面蛇的息行愣在了原地,而後便聽了少女一腦袋哭訴。
身體出現一種陌生的僵硬感,腦袋也被這小姑娘吵得嗡嗡作響。
“現在知道了,你放開我行不行?”
“再晚一點,小心人面蛇掙脫符咒,繼續吃你。”
推了一下沒推開,息行勉勵壓下某種吞噬的渴望,語調波瀾無起伏道。
只最後一句,齊姜人精神了,立即從小道長懷中蹦出來,恭恭敬敬彎腰比了請的手勢。
“道長請殺。”
遠處,得訊而來的蜀王父子又慢了一步,氣喘吁吁趕來了現場。
作者有話說:
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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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通的我被太子覬覦後》
在燕京如雲的閨秀中,柳芸自認她足夠普通。
父親熬了大半輩子只是個五品小官,她也才學平平。
容貌只能稱一句白皙秀麗。
唯一的優點便是人緣不錯,從不與人交惡,就算是燕京最難相處的娘子也能與她說笑幾句。
不出意外,柳芸日後會被父母嫁給一個同樣在兒郎裡不夠出挑但合適她的夫婿。
譬如父親的好友楊伯伯家的楊三郎,他看起來也屬意自己。
三媒六聘,相夫教子,普通但又無趣的後半生。
柳芸做好了準備。
但就在金寧縣主的生辰宴上,她發現有人一直盯著她看。
她不動聲色看過去,發現是太子蕭珩那個方向。
不過柳芸並未懷疑是他。
太子此人,為人傲慢,眼高於頂,究極挑剔。
燕京姝麗如雲,在他口中只一句庸脂俗粉。
柳芸從未多想,只當自己看錯了。
直到燕京法華寺浴佛節,包括柳芸在內的一眾閨秀被劫持,為迷惑賊人,柳芸假裝昏迷。
被前來營救的蕭珩偷親了。
柳芸不知他是什麼意思,更怕是太子要讓自己做妾,醒來後只裝作一概不知。
恰逢楊家來提親,柳芸未覺不妥,就要應下。
但等來的是宮中賜婚,她為太子妃。
這就有些太刺激了。
……
柳氏芸娘,才貌平平,性情木訥,家世不顯。
這是蕭珩十六歲那年對柳芸的第一印象。
但自打那時起,他不知為何腦海中總會頻頻驚現這張臉。
第二年,中秋宮宴上,一條小蛇驚嚇了一眾閨秀,柳芸也在內。
看著她因為受驚而楚楚可憐的模樣,蕭珩當晚便在夢裡與她共赴巫山。
起初他懷疑自己被下了什麼降頭,唸了幾月的佛經,但發現都是無用之功。
第三年,他沒忍住親了柳芸一下。
看著唇下對方極速顫動的眼睫,蕭珩便知道她什麼都知曉。
既如此,那她為何還要與那個差他十萬八千里的楊三郎議親?
蕭珩很不高興,連夜去父皇那裡求了賜婚聖旨。
柳氏芸娘,你一定是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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