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此時此刻不是發愣的時候, 她必須得喚醒陷入美夢的息行。
“息行!”
“快醒醒!那都是假的!”
齊姜高喊一聲,清亮高亢的話語穿越無數人的耳膜,來到了正持香祭祀的少年耳畔。
那雙黑漆漆的雙目越過眾人, 落在了齊姜臉上。
是那樣的眉目鮮活, 是此間唯一的真實。
就在他想說點什麼時, 外圍負責護衛的甲士立即豎起了戈矛,厲聲斥道:“哪裡來的小丫頭, 竟敢驚擾殿下祭天!”
“小心是刺客,抓起來!”
瞬間, 齊姜被一串戈矛卡在了原地,別說去找息行了,嗓子都卡殼了。
“我、我不是刺客, 我……”
話沒說完,一把長矛便抵在了齊姜脖子間。
雖然是夢境, 但這一切也太逼真嚇人了點。
目光投向被簇擁在人群中的息行, 齊姜求救似的看著他。
想想自己身陷夢境時候迷迷糊糊的傻樣子, 齊姜生怕息行把她忘記,會對她見死不救。
好在……
“將他帶過來。”
離得太遠, 齊姜看不真切,不確定息行還記不記得她。
但總歸是不用被長矛給攮了, 齊姜樂觀地想。
在甲衛的嚴密監控下, 齊姜被帶到息行面前。
只見他慢吞吞持手中香禮拜天地,將太牢三牲奉上,語氣肅穆地念完祀詞。
齊姜被兩個甲士看管著, 一道注視著華服莊嚴的少年。
和平時見到息行很不一樣,但那雙眼睛又明明白白告訴齊姜那就是他。
旌旗獵獵,山風呼嘯, 百官端肅,軍容嚴整。
所有人的目光都滿是崇敬地望著正在禮拜天地的少年儲君,屏氣凝神。
待到儀式完畢,眾人山呼萬年,祝禱家國昌盛。
齊姜被這一頓山呼震得耳朵嗡嗡,再抬起頭,就對上了少年儲君那雙漆黑的雙眸。
“跟我來。”
簡簡單單同齊姜說了三個字,甲衛只是稍作遲疑便放行了。
殿下的話不可違逆。
只不過多了齊姜這個插曲,隨行祭祀的百官時不時便會側目看來,神情莫名。
怎麼說呢,看起來又好似高興,又好似不高興。
難以捉摸老臣心啊!
然不管他們心中想什麼,齊姜得了那話後即刻興高采烈地跟上去了。
這說明什麼?
這說明息行還認得她,沒有被夢境欺騙!
但既然並未沉溺蘑菇精的幻夢,為何遲遲不出來?
難不成真是之前說的那樣,他擱這享受美夢呢?
抱著滿心的疑慮,齊姜緊緊跟著前方高冠廣袖的華貴身影。
其實齊姜更想追上去牽住息行的衣袖,然後展開一系列問話。
但今時不同往日,他這個夢太玄乎,齊姜怕被兩側的甲衛拿戈矛攮。
畢竟息行在這個夢境中看起來地位很高,要是被那些甲衛視為不敬冒犯什麼的就不妙了。
算了,還是等到只有兩人時候再隨性些吧。
念此,齊姜努力跟著,但接下來她傻眼了。
因為息行坐上了一駕馬車。
四馬當先,車身飾以青銅,馬嘴兩側繫有青銅鑾鈴,一陣風吹過,或是行車時便清脆作響。
鑾聲噦噦,既是儀仗音樂,也宣示威儀。
此外,馬額、馬頸佩戴有染成紅色的絲質纓絡、轡飾。
車輿塗有赤色或黑色漆,並繪有紋飾。
馬車上樹立一面玄底赤紋旌旗,旗杆頂端綴有九條犛牛尾作為垂飾。
若齊姜生於這個時代,足夠了解的話我,她便會知道這是金路車。
乃太子在祭祀、朝覲等重要場合專用車駕。
“王之五路”之一,為天子專用,但太子在代王行禮或特殊典禮時可能被賜予使用。
可惜齊姜不僅不是這個時空的人,更不是這個時代的人。
她只感受到撲面而來的尊貴威嚴,而後就是嘆氣。
好傢伙,好歹夢境外還有胡蘿蔔,夢境裡就讓她
純跑啊?
恨你。
齊姜也不敢太張狂,只暗暗對著正提下裳登車的息行比了箇中指。
“愣著做什麼,上來。”
剛比完中指藏起來,齊姜就聽到這麼一句,有些傻眼地望過去。
已經在車駕上端坐的少年儲君正看著她,神色淡淡。
顯然,那話是對自己說的。
“這車我也能坐嗎?”
不是齊姜自賤,實在是息行這個夢太嚴正肅穆,好像一個行差踏錯便會被處決。
雖然是在夢裡,齊姜也不想感受。
“自然,別忘了這是什麼地方。”
經此一提醒,齊姜想到了關鍵。
對啊,這是息行的美夢,自然是他想如何就如何了?
想通了關竅,她立即不客氣地要去登車。
能坐車誰用腿?
齊姜撤回了一箇中指。
踩上馬凳的那一刻,齊姜看到了四面八方投過來的目光。
一種不可思議的、驚歎羨慕的目光。
也正是這些刺一樣火辣辣的注視,齊姜登車時不小心踩到了自己的裙帶。
她是直接摔到馬車裡的,而且摔到了息行的腿上。
因為摔得太快,息行伸出來要拉她的手還停在半空,十分滑稽。
“大膽……”
外面似乎有人要罵她幾句,但剛開口就卡在了那沒了聲響。
只因車簾帷幔後,少年儲君一雙清凌凌的眸子看過來,看得那宦官心下一凜,將剩下的話嚥了下去。
此女非凡。
帷幔後,齊姜尷尬地從息行腿上爬起來,甚至還好心把息行腿上被她壓皺的衣裳撣了撣。
“抱歉抱歉,一時沒站穩。”
息行一慣不會在意齊姜這些冒失小事,四匹烏黑油亮的駿馬揚蹄,車輪滾動,他扭頭詢問道:“你這麼過來了?”
少年頭戴九旒,偏頭看過來時,額前珠簾晃動,襯得少年眉眼愈發清貴莊嚴。
唯一格格不入的,是那雙死水般的眼眸。
沒有意氣風發的鮮活,就好似一位歷經滄桑的朽木老者。
絲毫沒有他這個年紀應有的朝氣蓬勃。
好像自打第一面起,他便是如此。
壓下心中千頭萬緒,齊姜笑著道:“你還說呢!先前你讓我不用怕,結果自己比我醒得還晚,我當然是來喚醒你的。”
“不過你看起來好像也不需要我來喚醒。”
齊姜疑惑道,又問道:“既然沒有中招,為何遲遲不醒來?”
“弄得我都以為你出事了。”
齊姜嘀嘀咕咕的說著,話語中帶著一絲埋怨。
聞言,息行先是怔了怔,而後露出瞭然之色。
“對不住,這是我的過錯,但我沒有想到,你會醒的這麼快。”
“無妨,既然你過來了,那便一起吧。”
說著話,息行撩起了帷幔,讓齊姜看到了周圍的山光水色。
很靈秀的一座山,哪怕是在夢裡,齊姜也感受到了那份清新宜人。
“一起什麼?”
齊姜這就想不通了,深陷蘑菇精的幻夢裡,不想著快些脫身,還要在此逗留,他覺得息行這人真是腦子壞了。
齊姜有些著急,怕誤了時辰,她和息行就再也醒不過來了。
大約是感受到了他的情緒,細心指了指天色,解釋道:“日落之前,我們都可以出去。”
眼下還未到正午,離日落還有許多時間,聽了這話,齊姜懸著的心放下來了。
“那日落之前,我們留在這做什麼呢?”
齊姜實在沒看出來,原來息行才是那個想要沉溺幻夢的人。
“玩。”
只簡略答了這一個字,息行便眺望者車外的景色,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即將從那雙漆黑的眼眸中看出了絲絲縷縷的懷念。
馬車行進期間,外頭有宮人奉上了珍饈果品。
同往常一樣,息行對這些並無興趣,所以全落到了齊姜的口中。
雖然是個虛假的夢,但在這裡美食的味道和外界一般無二,齊姜吃得心情暢快。
許是被齊姜勾動了食慾,息行鬼使神差地拿起了一塊他曾經最愛吃的紅棗蜜餌。
放入口中咀嚼了幾下,如意料之中的沒有嚐到任何味道,息行臉色淡淡的放下了糕點。
原來夢境也無法改變一些東西。
嘴巴吃美了,心情也就暢快了許多,齊姜人也變得活躍了。
伸頭出去,將四周景色看了,好奇問身畔息行道:“這是什麼地方?又是哪座山?風景倒是不錯。”
快趕上前世他們那兒的頭號名山了。
息行有問必答道:“這是堯山。”
曾經他們洛邑最高的山,也是天下最高的山專用來祭祀。
“哦。”
齊姜穿來這不久,並沒有精細看過這個世界的山川風物誌,所以聽到堯山這個名字並沒有太大的反應,只以為是這個世界的一座普通的山。
“那你又在這做什麼?還穿成這樣?”
“原來你的夢想是當太子啊!”
如今是個禮崩樂壞的世道,諸侯王不再遵從舊禮,紛紛僭越禮教,穿上了他們本不該穿上的禮服、乘坐不應乘坐的車駕。
別的王國其將並不瞭解,就蜀國來說他的父王是一個較為謙遜的諸侯王,仍然遵從著舊禮,穿著諸侯王的服飾,出行的車馬也是按著諸侯王的禮制。
父王說,那是開國老祖宗交代的。
一開始齊姜遠遠望著,並沒有看出來什麼。
等走近了看,湊近了巧,才感覺到了熟悉。
那貌似正是王國太子的服飾,不過用的是僭越禮制的九旒。
不過這世道僭越禮制的比比皆是,齊姜也就不去想那麼多了。
只是沒想到的是,息行這樣一個看起來無慾無求,只喜歡捉妖的人,在他的美夢裡居然做上了太子。
當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但很快,這個猜想被對方否決了。
“你想錯了,我並沒有想當太子。”
“紫傘菌的幻夢是復刻人一生最美好的日子,或許還會扭曲美化,抹去過往存在的那絲遺憾,讓人心甘情願的沉溺在完美的幻境中。”
“就比如說現在。”
話音剛落。外面忽然一陣喧囂,有人大喊:“刺客!快保護殿下!”
齊姜瞬間開始緊張,生怕在夢裡死一回。
“不必擔心,在我的夢裡,一切皆由我掌控。”
少年儲君四平八穩的坐在四駕馬車中,遙望著外面紛亂的甲士。
如有心靈感應一般,西行望向了車駕的右側。
見他突然看過來,齊姜剛想問一句為什麼,忽然一陣破風聲襲來。
也就是這一瞬間,息行猛地拉了她一把,然後抽出腰間佩劍。
鏘的一聲。
身後好像是有什麼東西斷裂,咔噠一聲落在了車駕上。
齊姜從息行懷中起來,回頭看了一眼,發現是被砍成兩截的斷箭。
箭頭上還泛著冷光,一看就鋒利。
誰能想到青天白日的,在祭天大典上,竟會有不要命的東西行刺當朝儲君!
這支箭來得猝不及防,誰也沒能料到,行刺者正是常年護衛殿下的一名心腹甲衛。
“尹巽。”
這麼多年過去了,息行依然記得這個人。
當年正是他這一箭,毀了他,也毀了這個天下。
“不愧是幻夢。”
挖掘出他所有的記憶,試圖填補他畢生的缺憾,迷惑他,讓他沉溺在這個完美的夢境中。
可惜,他已沒有了心,無法再被這等伎倆所迷惑。
風輕雲淡的將叛徒處理,將局勢穩定住,儀仗隊再度繼續前行,仿若無事發生。
等車駕到了山腳下,齊姜也從剛剛的混亂中冷靜了下來。
此時此刻她也終於明白,那日夜裡,息行說的話是什麼意思了。
他是個國破家亡的太子。
在這樣的亂世中,遭遇侵略而滅亡的國家,雖不是司空見慣,但十個指頭也是數不清的。
意識到了這一點,齊姜決定少說話,不能在他的傷口上撒鹽。
然息行看起來心態不錯,面上沒有悲傷,也沒有遺憾,更沒有長吁短嘆。
彷彿就是出來郊遊一般。
將齊姜帶到了他自己的大帳裡,當著自己的面換了一身騎裝後,留了一句話便出門去了。
“你喜歡吃什麼野味?我去獵些回來。”
營帳中沒有什麼可遮掩的,齊姜就這麼愣愣的看完。
“都、都可以,我不挑的。”
白吃別人的,齊姜一向不會挑嘴,別人做什麼他吃什麼。
“好。”
只聽他應了一聲,然後帶著弓箭策馬而去。
齊姜就這麼守在他的大帳裡,這裡看看,那裡看看,把整個大帳都轉悠了一圈。
門外有甲衛守護,不時還有宮人奉上水果糕點,就是那些宮人的眼神委實怪異了些。
雖然畢恭畢敬,但透著一股看珍稀大熊貓的即視感。
她們還熱情地侍候齊姜沐浴,齊姜被伺候得從頭到腳都軟了下來。
快日暮的時候,息行回來了,馬背上滿載而歸。
架起火堆,將處理好的野味,刷上醬料,在火上炙烤。
齊姜跪坐在一旁,眼巴巴的看著外焦裡嫩的烤兔子,滿眼欽佩地看著對方。
“給你,吃吧。”
終於,息行撕下一條兔腿遞給她道。
許是晚風太過溫柔,齊姜似乎在少年的面上看到了淺淺的笑意。
“快吃吧,吃完了,我們就要出去了。”
少年的語調中帶著若有若無的不捨,似乎很是眷戀眼前的一切。
齊姜非常能理解,任誰國破家亡,在看到往日的故景,都會萬分眷戀的。
不像那條沒有任何醬料的烤魚,雖然它也很美味,但跟這條被悉心精心烹製的兔子相比,還是落了下乘。
吃完最後一口肉,宮人遞上一盞清茶漱口,又用她們遞來的帕子擦了擦嘴,循著息行的目光看到了天邊的火燒雲。
“時間到了。”
“我們走吧。”
隨著這句輕飄飄的話語落下,眼前的世界開始靜止不動,隨後如被敲擊的玻璃一般碎裂成無數片。
意識再度天旋地轉,齊姜眼前一黑。
再睜開眼,又回到了那片長滿紫傘菌的深林。
但她此時看起來有些不禮貌,因為息行正被她壓在身下。
作者有話說:更新啦
手還是受到了影響,不過今天是嘴碼的,好在寫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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