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約就等著她醒, 齊姜一抬頭去看,就對上了那雙漆瞳。
“醒了就起來。”
沒有什麼責怪的意思,息行語氣淺淡, 就好像尋常時候催促她趕路。
齊姜慌忙爬起來, 但慌亂下手不可避免按在一些不該按的地方。
又軟又硬的。
息行倒是沒有什麼反應, 只齊姜掌心火辣辣的,怪難為情的。
“終於出來了哈哈哈~”
為了緩解尷尬, 齊姜乾巴巴地笑著道。
息行也不搭理她,站起身來自顧自整理著被她壓皺的衣服, 面色淡淡。
像個無情無慾的老頭子。
“看。”
正在齊姜心裡嘀嘀咕咕時,息行如是說道。
齊姜抬頭循著他的視線看過去,目露驚歎。
原本矗立在眼前, 那朵新鮮水靈的巨大紫傘菌,轉瞬間已乾枯萎縮。
而蘑菇頂端, 依然坐著那位紫衫少女。
只不過現在的她跟腳底下的巨大紫傘菌一樣, 已經乾枯衰老。
滿頭烏髮白如雪, 皮膚乾癟成老嫗。
無論是她還是她腳下的蘑菇,都在逐漸隨風化去。
像是烈火燃燒後產生的灰燼, 風一吹就消散在空氣中。
她似有遺言要說,但風化的速度太快, 齊姜只聽到了零星的只言片語。
“怪不得你沒有……原來你不是……”
深林湧進一陣清風, 將紫傘菌最後的呢喃吹散。
沒有聽清的齊姜心生好奇,湊過去問息行道:“這蘑菇精在說什麼遺言,什麼沒有, 什麼不是?”
根據經驗判斷,一般反派死前的話都非常的有價值。
齊姜沒聽清,就有種錯過幾個小目標的遺憾感。
“沒聽見, 不重要。”
跟齊姜不同,息行好像完全沒有這個好奇心,只潦草說了一句,便沒了後話。
齊姜也就把她那點好奇心收了起來。
夢境裡過了很久,但出來後仍是豔陽高照。
大概還是午後。
紫傘菌死後化作的灰燼,彷彿是一種養料,撒在這片山林裡後,更多的紫傘菌破土而出。
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頂破頭頂的泥土,然後從指甲蓋大小長成手掌一樣。
密密麻麻的,像是地上隨處可見的野草。
就這數量,青城的百姓這幾年是不愁菌子吃了。
臨走前,齊姜問他道:“你不在這留一手,比如貼一個符,防止這些蘑菇再成精?”
聞此,息行只是搖了搖頭,解釋道:“不必,也無法干涉。”
“世間萬物皆有定數,它們依天地二炁而生,有幸開智,便是一場造化。”
“不過區別便是,有的幽居山林修行,尋求登天之路;有的混入人類,安居樂業;有的出來為禍蒼生,擷取生人生機填補自己。”
“而我們要做的,就是斬殺這些荼毒生靈的精怪妖魔。”
息行彈了一下樹幹上長出來的一朵紫傘菌,繼續道:“沒有符籙能隔絕天地陰陽二炁對萬物的滋養,若是擔心精怪走上歪路的話,只有勤快些來捉妖了。”
齊姜嗯了一聲,又懂得了些道理。
……
天有不測風雲,方才還豔陽高照,轉瞬間便陰雲密佈。
剛踏出深林,雨點就噼裡啪啦落了下來,砸了齊姜滿頭。
“下雨了,我們快躲一下!”
來不及思索,齊姜捂著腦袋就往最近的一棵大樹下跑,先躲躲雨。
一陣風馳電掣衝到樹下,齊姜先打理了自己的頭髮和衣服,撣去上面的水珠。
然一抬眼,看見不遠處息行還直愣愣地站著,也不過來,就那麼遙遙望著她。
似乎還張嘴說了什麼。
不過雨越來越大,噼裡啪啦打在草葉上讓齊姜聽不真切。
“你還杵在那做什麼,還不來躲雨啊!”
齊姜衝著那邊傻站著的息行招手吶喊,神情焦急。
這人莫不是傻了?
終於,因著被她呼喚,息行慢吞吞地走了過來,來到了能隔絕雨幕的樹下。
頭髮、面頰、衣袍上都是水,甚至還順著下顎往下滴,濡溼衣領。
“你怎麼跟傻了一樣,雨這麼大,不知道過來躲雨嗎?”
看著溼漉漉亂糟糟的息行,齊姜忍不住說他幾句。
依舊是那種毫無波瀾的死人臉,轉動漆黑的眸子看她道:“為何要躲,一點雨而已。”
齊姜氣結,但還是幫他撣身上的雨水,惱火道:“淋雨會生病的,衣裳溼了穿著也難受啊!”
雖然齊姜的動作有些粗暴,但不言而喻這是一種好意,且對息行來說感受很新奇。
記憶中,似乎看過這樣的一幕幕。
那些人,似乎是…夫妻嗎?
“我不會生病,也不難受。”
“我一直如此,習慣了。”
輕描淡寫的話語,聽得齊姜眉心擰出個疙瘩來。
“你是傻子嗎?”
“什麼叫一直如此,習慣了?”
“被雨淋成這樣不埋汰啊!”
齊姜覺得自己此刻就好像個數落熊孩子的老媽子,就差圍個圍裙叉腰了。
反觀息行,這麼一通數落下來,他聽得愣愣的,啟唇欲言又止。
“好,我知道了。”
“今後不會了。”
頂著一頭溼漉漉的頭髮,少年漆黑的眼睛似乎也被染上了水色,眨也不眨看著齊姜,語氣很輕道。
不禁讓齊姜品出幾分低眉順眼來。
很奇異的感覺,讓齊姜都不忍再說他了。
本也不是什麼大事,想來也是她小題大做了。
“行了,記得以後下雨了記得躲。”
齊姜大方地將自己的帕子丟給他用,語氣彆扭道:“擦擦臉吧。”
息行也沒反駁什麼,拿起齊姜遞來的那條粉色的小手帕拭去面上的水。
雨還在下,兩人只得繼續在樹下避雨。
看著樹外落得噼裡啪啦的雨點,而樹蔭庇護下兩人所站區域乾燥無泥。
這讓人很有安全感。
就像是外面下著瓢潑大雨,而自己躲在溫暖的小屋裡睡覺一樣。
忽然,齊姜想到了自己的小毛驢,而後又很快放鬆了下來。
“還好,還好,當時給胡蘿蔔栓在了樹下。”
如此,胡蘿蔔也就不會被雨淋到了。
息行瞥了她一眼,神情莫名嘆道:“原來驢也是你會關心的。”
齊姜也回了他一個莫名的眼神,道:“當然嘍,那可是我的驢子!”
她的驢子,她當然要關心了。
息行不再言語,只轉過臉,去看樹外的瓢潑的雨幕,若有所思。
她的驢子嗎?
那…他又是什麼呢?
息行對著淅淅瀝瀝的雨幕想了一會,又覺得沒什麼意趣。
他是個異類,是個怪物。
是一個若被她發現,會驚恐遠離的東西。
雨還在下,愈發聒噪了。
齊姜覺得無聊,坐在地上抱著膝蓋發呆。
氣氛安靜,天地也隨之靜謐起來。
唯有砸在樹葉間啪嗒啪嗒的雨點聲,竟讓人有些昏昏欲睡。
齊姜真的睡過去了,而且還靠在了息行身上。
她蹲著,息行站著,她的腦袋就那麼斜斜倚在息行的腿上,睡得昏天黑地。
此刻才是一個甜美的夢。
以至於醒來時,齊姜還意猶未盡,沉淪在其中。
“雨停了,該回去了。”
耳畔響起少年清凌凌的話語,齊姜迷迷糊糊地看著眼前泥濘綠意。
雨把大地都浸透了、濡溼了。
一口氣吸進鼻腔,滿滿的溼潤泥土的氣味,清新中透著絲絲土腥氣。
她深吸了幾口,才注意到自己現在的姿態。
她兩條胳膊正緊緊環著息行的腿,臉頰親暱地貼著,顯然是以這樣的姿態酣睡了一場。
“啊,抱歉,不知道怎麼就犯困睡著了,失禮了。”
齊姜起身,將息行身上被她揉皺的衣袍撣好,訕笑道。
她怎麼就睡著了呢?
“你連入兩夢,耗損精力甚多,所以才會如此。”
“恰好雨也停了,你醒得正是時候。”
齊姜點頭道:“原來如此。”
防止她腿麻站起來出醜,齊姜先將腿伸直錘了一會,這才起身。
“走吧~”
然話才放出來,她就發現了另一個難關。
大雨把路都淋透了,現在一腳下去就是一鞋子泥。
說實話齊姜很不想走這種路,但怕耽誤趕路,也怕被嫌棄太嬌氣,齊姜沒敢吭聲,眼一閉往泥濘中踩去。
息行人高腿長,在泥濘中走得也比她快。
齊姜努力去追,但卻弄巧成拙,靴子不小心陷在了泥濘中,怎麼也拔不出來。
若不顧一切使勁去拔,很有可能會把自己摔在泥坑裡。
那太糟糕了。
可能需要有個人幫她一把。
“息行~”
齊姜看著前面一頓哐哐走的少年,弱弱地喊了一句。
前方身影站定,回頭看她。
“為何不走?”
像是疑惑齊姜為何跟個蘿蔔一樣紮在那不動,息行還張口問了句。
齊姜指了指自己深陷在泥裡的靴子,嘆氣道:“我鞋卡在泥裡了,你能過來幫我一把嗎?”
山中最不缺的泥土,經年的累積讓山林中的淤泥一層又一層,一旦有大雨便會泥濘厚重,絆住登山之人的腳步。
息行深知這點,也自有他的手段,將身體的重量調整為鴻毛般。
這樣,他便不會受泥濘所阻。
但他忘了如今身邊跟了個齊姜。
他悶頭不語地掉頭走回去,先是端詳了一會齊姜深陷在泥裡的鞋子,而後迎著齊姜驚訝的眼神道:“將鞋子丟了吧,我帶你回去。”
這樣的泥濘地,幫她拔出來又如何,馬上還得再陷進去。
真沒意思。
不如捨棄。
齊姜有些懵,不解道:“你怎麼帶我回去?”
她鞋子都沒了,要怎麼走?
旋即,就看見身形清瘦的少年在她跟前蹲下,嗡聲道:“上來。”
如此盛情邀請,這讓齊姜有些不知所措,她不可避免生出了些羞澀。
長這麼大,還沒有陌生異性背過她呢!
就當齊姜還想再問一句確認時,就聽到息行催促了一聲:“快上來。”
齊姜想著,反正這鞋都髒得不能看了,穿回去也埋汰。
加上息行如此善意,她何故推辭?
這樣想著,齊姜爬上了那方雖清瘦但寬闊厚實的背,瞪掉雙腳沉重的靴子,將身體貼了上去。
雙臂環住少年的脖頸,齊姜小聲說了句:“好了。”
地面距離拉高,齊姜隨著息行的站起而升高,只覺得上方的空氣好像更清新了。
輕微的踩水聲迴響在耳邊,是息行靈巧的腳步聲。
齊姜就好奇了,怎麼息行就不一樣?
但想想,齊姜將其歸咎於息行是修行之人的緣故了。
話題時常是聯想出來的,比如此刻,齊姜又想到了她的修煉大業。
她想拜息行為師,修習法術的夢想。
只不過她一直在尋找機會。
現在就是個好機會,齊姜心中醞釀著,在想如何開口。
短暫的沉默裡,沒等到齊姜先開口,對方倒說話了。
“剛才,你入我夢,都知道了吧?”
“你不要害怕。”
遙記曾經,某年中元夜,他不小心在一對樸實的老夫妻面前暴露了。
那是他剛從妖物手下救出的兩條性命,上一刻還對他感恩戴德,將他奉若神明。
然發現他不是同類後,他便成了那些令他們恐懼的妖物一流。
他們尖叫著逃跑,嘴中話語冰寒銳利,將所有能拿起的東西擲向他,試圖驅趕他。
息行說不好當時是什麼心情,只告訴自己,下次不要這麼大意暴露自己了。
或者,在暴露後趕緊離開,這樣就不用聽那些難聽的話了。
今日入夢,他不確定齊姜究竟有沒有發現,索性試探著問了。
哪知對方話語澄澈回道:“哎知道了知道了,本害怕勾起你的傷心事不想說的,奈何你問起。”
“我怎麼會害怕呢!只會同情你,可憐你小小年紀便國破家亡,苦了你了。”
“不過也不要太難過,人活著就有希望,你看,你現在不是修煉有成當了世人尊敬的捉妖師了?”
“世上大大小小的王國那麼多,當一個太子不一定有當捉妖師安全自在呢!不信你看那個莒國公子,要不是遇到了你,怕是早被那水銀精糟蹋了!”
“捉妖師多好,我就想當捉妖師!”
齊姜一頓說,息行從頭到尾聽下來,才知自己仍舊沒暴露。
她似乎將自己當成了時下一王國的太子?
一時心緒有些複雜,不知道是該慶幸還是該失望。
正出神著,息行感覺少女的吐息又近了些,那小心翼翼的話語也隨之湧進了耳朵裡。
“息行,你能不能收我為徒,教我修煉啊?”
話說到了這份上,齊姜本就蠢蠢欲動的小心思更藏不住了,期期艾艾地問了出來。
作者有話說:更新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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